《【魏兰/HP】注视着你的灵魂》手捧缓和剂

11、亲爱的，你为何哭泣 和正文没关

　　其实是我懒得重新搞一个发了，就放在这里算番外了……

　　1.1w一发完

　　“好想告诉你，什么是欢喜，什么是悲伤。”

　　“第一个奇迹，是你的降临；第二个奇迹，是和你一起的日子；第三个奇迹…是从未来寄达的你的真心。不再需要第四个了。”

　　--

　　01

　　孤独的少年科学家，创造出了机器人。

　　02

　　这里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巢穴，属于一个名为兰波的少年。

　　他的全名是阿蒂尔·兰波，是一名年少有为的科学家。

　　此时此刻，他站在工作台前，黑色长发如瀑般垂下，几缕发丝掠过他苍白却专注的侧脸。那双翡翠般的绿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工作台上已然成型的存在。

　　那是一个极尽完美的造物，凝聚了他全部的心血。

　　——一个仿生机器人。

　　他最后的动作，是将一枚凝聚了他所有心血与技术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核心，小心翼翼地置入那具躯体的胸腔中。

　　一切便大功告成了，这是属于机器人的、专用的核心，可以为机器人全身提供动力，说是属于机械的【心】也不为过。

　　【心】的放入，代表着机器人正式被启用。

　　兰波屏住了呼吸。

　　然后，那双他精心雕琢的、如同最澄澈天空的蓝色眼眸，缓缓睁开了。

　　没有初生儿的懵懂与迷茫，那双眼眸只有属于机械的冰冷。它们转动了一下，精准地聚焦在创造者的脸上。

　　人造胸腔起伏，模拟着呼吸的节律。这绝对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仿生机器人了，兰波这样想到。

　　这个奇迹，是由他创造出来的。

　　他成功了。超越了现有科技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奇迹，在他手中诞生了。

　　他凝视着那双蓝色的眼睛，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那是他早已选定的名字。

　　“魏尔伦。”兰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某种过于汹涌的情感，“你的名字是，保罗·魏尔伦。”

　　兰波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内心的澎湃。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魏尔伦淡金色的发丝，触感柔软而真实，完全不像人造物，反而和生长出来的毛发几乎无异。他小心地将那缕金发拢起，拿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暗蓝色发绳，为他编发。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让魏尔伦的瞳孔微微闪烁了一下，数据库里或许正在调取关于“编发”这一行为的社会与文化含义，又或许在思考其他什么。

　　“你好，魏尔伦。”兰波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我是你的创造者，阿蒂尔·兰波。”

　　“你好。”魏尔伦回应道。

　　他尝试调动面部肌肉，似乎想模仿那个被称为“笑容”的表情，但结果却显得有些生硬和怪异，像是一张精致却比例略微失调的面具。

　　看起来有些可笑。

　　不过兰波并不在意。他知道这需要时间。他创造魏尔伦，并非为了得到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工具。

　　“你的首要指令，也是最高优先级的长期任务，”兰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学习’。”

　　“学习？请定义学习范围与目标。”

　　“啊，是啊，我没有告诉你，要学习什么呢。你需要学习一切。”

　　兰波的绿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期待，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也未完全明晰的情感，“学习人类的知识，历史，艺术，语言……以及，”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却更加郑重，“学习人类的‘情感’。”

　　“情感。”魏尔伦重复了这个词汇，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情感’的定义模糊。数据库中存在大量相关文献记载与心理学解释，但缺乏实际参数与体验数据，因此我无法理解。请求更具体的指示。”

　　“我无法给你具体的指示，魏尔伦。”

　　兰波轻轻摇头，黑色长发随之晃动，“那是需要你用‘心’去感受和理解的东西。欢喜，悲伤，愤怒，爱恋……它们无法被完全量化和编码。”

　　他微微倾身，靠近他的造物，绿眸直视着那片冰冷的蓝色海洋，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低语：

　　“唉……好想告诉你，什么是欢喜，什么是悲伤。”

　　这句话像是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魏尔伦的核心处理器中激起了涟漪。

　　为什么不是脑海？因为机器人没有大脑，一切处理都是在处理器中解决的。

　　他精准地记录下了兰波说这句话时细微的面部表情变化，甚至是语调，但其中的核心意义，他无法解析。

　　“好的，理解‘欢喜’与‘悲伤’，我明白了，我会作为首要目标进行学习的。”魏尔伦公事公办地回应，“这将作为‘学习情感’任务的优先子项目。”

　　兰波看着他那副思考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却驱散了几分长久以来的寂寥。

　　真有趣啊，虽然说机器人没有办法理解这些，但是说到底还是蛮有趣的。

　　“嗯，优先子项目，说的也没问题。”他附和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那么，第一个实践课题……”

　　他走向控制台，关闭了大部分实验设备。实验室的主照明灯熄灭，只留下几盏柔和的壁灯。他推开实验室厚重的隔离门，门外是一条简短的回廊，通向他所居住的生活区域。

　　“跟我来吧，保罗。”

　　魏尔伦毫不犹豫地起身，跟上。他的步伐稳健无声，完美地保持着与兰波一步之遥的距离，像一个最忠诚的卫士。

　　生活区的风格与实验室截然不同，虽然依旧整洁得近乎刻板，但多了些许生活气息。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墙上挂着几幅笔触狂放、色彩浓烈的油画复制品，小餐桌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兰波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刹那间，夕阳盛大而温暖的光芒汹涌而入，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兰波转过身，背对着漫天霞光，看向站在光影中的金发机器人。霞光为他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那双绿眸在光线下显得尤为清澈生动。

　　“你看，保罗，”兰波轻声说，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和被染红的天际线，“这是夕阳。很美，不是吗？”

　　魏尔伦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确实是很美的天空。夕阳渐落，橙红色铺满了整个天空，紫色、粉色点缀，几片云飘在上面，就像油画一样。

　　“‘美’是一个主观评价性词汇。”

　　魏尔伦客观地陈述，“我无法产生‘美’的感受，只能进行符合逻辑的推测性判断。”

　　兰波却并不失望。他反而走上前，与魏尔伦并肩而立，一同望向窗外。

　　“没关系。”兰波的声音很柔和，“你可以先记住它。记住这一刻的光线，色彩，温度……还有，”他顿了顿，侧过脸看着魏尔伦被霞光柔化的冰冷侧颜，“还有我此刻对你说话的心情。”

　　魏尔伦转过头，蓝色的眼睛对上绿色的。就像天空与森林的交界处，在晨雾中交融在一起，美丽虚幻。

　　“我明白了，接下来我会分析您的心情。根据分析，您的心情是……平静，和一丝愉悦？”

　　兰波又一次笑了，这次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眼睫在霞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嗯，或许吧。这就是开始，魏尔伦。”

　　夕阳缓缓沉入都市的天际线之下，最后的余晖如同温柔的抚触，掠过兰波黑色的长发，也掠过魏尔伦金色的发辫。

　　机器人安静地站立着，他还无法理解何为“欢喜”，何为“悲伤”。

　　第一个奇迹，已然降临。

　　03

　　爱这样的情感，会出现在机械上吗？

　　年少时的兰波，曾经这样询问自己的导师。

　　曾经的曾经，人们疯狂地钻研着ai人工智能，科技迅速发展，高楼林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着。

　　直到变故出现，有野心的人创造出了有野心的机器，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攻占世界，却无法控制机器，引发了世界大战，然后，一切都毁灭了，什么都不剩下。

　　直到文明逐渐重新发展到这样，形成新的社会，有的人找到了古人们留下来的文字，通过解析认识到了以前是怎样一个可怕而使人疯狂地社会，又是怎样被摧毁的。

　　“如果机器也拥有了‘野心’这样的……意识，是否也能认为，机械是能够拥有情感的？”

　　年迈的导师愣住了，他也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是啊，如果机械能够意识到“野心”，并且理解，实施，那么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机械也是可以拥有情感的？

　　但那真的是情感吗？

　　是情感，还是遵循着指令呢？

　　导师斟酌着答案。

　　“我想，是可以理解的吧，总有一天，会有人创造出能理解感情的机器人，到那时，他们可以成为同伴甚至伴侣，他们可以理解情感，动物都拥有情感，更何况……”

　　导师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见解。

　　是啊，兰波这样想着，动物也拥有情感，那么机器也当然可以……

　　04

　　兰波投入了实验中。

　　通过查询前辈们的经验，加上自己的智慧，第一代的机器人制作了出来。

　　没有皮肤，没有毛发，因为制作仓促，兰波没有刻画细节。

　　但他在眼睛的部分很用心。他制作出了一双很漂亮的蓝眼睛，如果放在眼眶里，一定会很迷人，如果增加一些程序，眼珠转动，一定会和真人无异。

　　他使用自己的智慧创造出了一个程式——其实就是一个ai程序，没什么特别的。

　　启动机器人，机器人睁开了眼。

　　冰冷钢铁制成的眼眶中，那双眼睛十分美丽。

　　——但总的说，这只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机器人，和市面上的机器人没什么区别。

　　兰波有些失望。它陪伴机器人看夕阳，作诗，看星空，旅行，机器人只是机械地回答他，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

　　突然有一天，机器人主动开口了。

　　“我的名字，是什么？”

　　兰波很惊讶。但他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是啊，机器人的名字，应该是什么呢？

　　“我可以自己给自己起一个名字吗？”

　　“当然可以。”

　　“我想，我叫魏尔伦，保罗·魏尔伦。”

　　眼前这一幕属实有些诡异。兰波没有给机器人用心制作过面容，眼前一堆零件做出的机器人认真思考的样子确实有些诡异了。

　　但他接受了这个名字。

　　他想到了以前和导师探讨过的问题。

　　——现在他突然想到了，既然机器人给自己起了名字，那么说明他拥有了特别的思想，也许这样就能解开他的疑惑了——也许这样，机器人就算拥有了【心】。

　　05

　　机器人在诞生后的第十八个月被摧毁了，当兰波赶到时，他只看到了残破的机器人的身躯和两颗蓝色瞳孔的眼球

　　06

　　以同样的方式，他更用心地创造出了第二代机器人。

　　07

　　日子如同实验室窗外四季更迭的树木，无声地抽枝、繁茂、凋零，又再次复苏。

　　兰波的生活因为魏尔伦的存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冰冷的实验室，似乎也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正在学习中的“温度”所渗透。

　　兰波为魏尔伦加载了几乎整个人类的知识库。这个机器人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一切。他能与兰波分析古典文学的隐喻，能鉴赏绘画中光影的运用，甚至能就哲学命题进行逻辑缜密的辩论。

　　他是最完美的学生，最渊博的交谈者，最不知疲倦的助手。

　　然而，情感的学习，却进展缓慢，如同在坚冰上钻孔。

　　兰波带他去听音乐会。宏伟的交响乐在音乐厅中回荡，人类的情感在旋律中奔流、激荡、呜咽。兰波闭着眼，手指微微跟着节奏颤动，完全沉浸其中。结束后，他带着些许期待问魏尔伦的感受。

　　魏尔伦精准地复述了每一个乐章的调式、节奏变化、主要乐器构成，甚至指出了某处小提琴声部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失误。

　　这就是机器人的神奇，旁人无法做到的，他能片刻间做到。

　　兰波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蓝色眼眸，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失笑：“你说得完全正确，保罗。从科学的角度。”他伸手，替魏尔伦理了理衣领，“但我们下次或许可以试着……从感性中分析？”

　　“抱歉，但我不理解。”

　　“……好吧。是‘觉得’。你自己，有没有感觉到一点点……这里，”他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了魏尔伦左胸，覆盖着人造皮肤和合金肋骨的位置，“有一点闷闷的，沉甸的感觉？”

　　“…并没有。如你所见，我的核心运行很稳定。”

　　“运行很稳定。”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是我不对。我不该问一个机器人是否觉得胸闷。”

　　那一刻，魏尔伦捕捉到了兰波心率一丝微小的低落波动，以及一个被称为“苦笑”的微表情。

　　为什么他会觉得难过？魏尔伦还不懂兰波的心思，但他依旧将“避免对方出现失望”的案例刻在了属于他的“记忆”中。

　　兰波并未放弃。他提议让魏尔伦写诗。魏尔伦意外地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泪落在我心上，如同雨落在城上。是怎样的惆怅，笼罩了我的心房？”

　　“……这么看，你的确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岁月就在这样不断的尝试、微小的挫折、以及那些意想不到的、近乎笨拙的“进步”中悄然流逝。

　　兰波教会了魏尔伦烹饪。虽然机器人无法品尝味道，但他能精确控制火候、时间、调料分量，做出的菜肴永远符合食谱标准，甚至可以通过扫描兰波的面部表情和生理反应来微调口味偏好。

　　他们会一起在夜晚的天台观测星空。魏尔伦能瞬间调出任何一颗星星的数据，讲述它的构成、距离、命运。兰波则裹着毛毯，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偶尔会说：“知道得这么清楚，会不会反而失去了想象的美感？”

　　魏尔伦无法理解“想象的美感”与“准确数据”孰优孰劣，但他会记录下这个问题。

　　兰波生病发烧时，魏尔伦会寸步不离地守候。他能精确监测体温、脉搏，提醒服药时间，用物理方式降温，动作轻柔而准确。但他无法理解“难受”是什么感觉，只能根据数据库描述，尝试模仿“担忧”的表情，结果却显得有些僵硬古怪。

　　兰波在病中昏沉地睁开眼，看到他那副努力想表达关心却又不得其法的样子，竟虚弱地笑了出来。

　　08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兰波的黑色长发中，悄然掺进了几丝银白。他眼角也有了细小的纹路。但他看着魏尔伦的眼神，始终未变。那里面有期待，有依赖，有一种深藏的、连岁月都无法磨灭的温柔与……爱怜。

　　魏尔伦的外表却毫无变化，依旧是那个金发蓝眼、扎着小辫子的完美青年。时间无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又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他们依旧并肩站在窗前。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一个无声的仪式。

　　兰波忽然开口，声音比年轻时更沉静了一些：“魏尔伦，还记得你醒来那天，我对你说的话吗？”

　　“您在我启动后说了很多，是指定哪一句？”

　　兰波微微笑了笑，看着窗外逐渐被染紫的天空，轻声吟诵般重复：“‘好想告诉你，什么是欢喜，什么是悲伤。’”

　　“是的。”魏尔伦回答，“该指令仍在执行中。”

　　“我知道。”兰波温和地打断了他，他转过身，不再看夕阳，而是专注地凝视着魏尔伦，绿眸在暮色中显得深邃而明亮，“也许我永远无法真正让你理解什么是悲伤，什么是欢喜。”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但是，魏尔伦，我想我已经感受到了……另一个东西。”

　　“是什么？”魏尔伦问。

　　兰波抬起手，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点在那冰冷的胸膛上，而是轻轻拂过魏尔伦的脸颊，触碰那试图模仿笑容却总是不太成功的唇角。

　　他的动作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和哀伤。

　　“是‘爱’。”

　　兰波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魏尔伦，我好像……教会了你一切，却唯独忘了，或者不敢……告诉你这个。”

　　“爱。”魏尔伦重复了这个词汇。

　　“根据现有数据，‘爱’是一个高度复杂且定义多元的概念。”魏尔伦开始调用他的知识库，“它可能指……”

　　“不，不是那些。”

　　兰波摇头，指尖依然停留在他的脸颊，绿眸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那双冰冷的蓝色玻璃体，看到其后运行的灵魂。

　　“是我对你的，魏尔伦。是创造者对被造物的？是老师对学生的？是人类对机器人的？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我想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给你的心情。是即使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我也无法停止这种心情的存在。是……明知你或许没有‘心’，我却依然无法收回的……这份‘心意’。”

　　魏尔伦分析着兰波的每一个用词，每一个微表情。

　　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兰波正处于一种极其强烈、复杂且真诚的情感状态。他正在陈述一种被人类称为“爱”的情感体验，并且对象是自己。

　　怎么会是自己？

　　为什么会是自己？

　　为什么呢？人类可真是奇怪啊。

　　“就这样吧。能和你一起度过这些岁月，已经很好很好了。”

　　他低声吟诵着，像是说给魏尔伦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一个奇迹，是你的降临；第二个奇迹，是和你一起的日子；第三个奇迹…”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的灯火。

　　魏尔伦无法知道，那未说出口的“第三个奇迹”是什么。

　　他也无法看到，背对着他的兰波，那双翡翠般的绿眸中，终于缓缓滑落了一滴温热的东西，沿着不再年轻的脸颊，悄然坠落，无声地碎落在窗台上。

　　09

　　时间展现出它最残酷也最公平的一面。

　　兰波不可避免地老去了。

　　他的黑发尽数成霜，变成了漂亮的银白色，依旧长长地垂着。挺拔的身姿逐渐佝偻，光滑的脸庞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只有那双绿眸，依旧清澈、睿智，望着魏尔伦时，里面的温柔从未改变，甚至随着时光的沉淀而愈发深邃。

　　魏尔伦依旧是老样子。完美，冰冷，一丝不苟。他依旧是兰波最得力的助手，照顾着年老力衰的创造者，无微不至，精确无误。

　　他们依旧会一起看夕阳。只是更多时候，是兰波坐在躺椅里，身上盖着毛毯，而魏尔伦站在他身边。

　　“魏尔伦，”年老的兰波声音变得沙哑，但语气依旧平和，“我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孤独中度过。直到……创造了你。”

　　兰波笑了起来，就像魏尔伦刚诞生时他的笑，仿佛又回到了他的年少时，对着新生的机器人露出了笑容。

　　笑过之后，他轻轻喘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的落日，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只是偶尔会想……等我离开之后，你该怎么办？”

　　“我会继续执行现有指令：学习，维护自身，管理您的遗产，包括这间实验室和所有研究成果。”魏尔伦回答。

　　“学习……学习什么呢？”兰波轻声问，像是问他，又像是自问。

　　“学习不断更新的知识。以及，继续执行‘学习情感’的长期任务。”魏尔伦回答。

　　“情感啊……”兰波喃喃道，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陷入了回忆，“那个任务……对你来说，太困难了吧。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我太任性了。”

　　他没有再说话，仿佛睡着了。

　　魏尔伦安静地站立着，他知道兰波的身体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点。

　　理性上，他理解这是所有有机生命的必然过程。

　　但他无法“感受”到所谓的“悲伤”或“不舍”。他只是基于核心指令，尽可能优化兰波最后这段时间的生活质量，减少其生理上的痛苦。

　　……

　　最后的日子终于来临。

　　兰波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房间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更多的是旧书和阳光的气息。魏尔伦坐在床边，握着他枯瘦的手。那手冰冷而布满皱纹，与魏尔伦永远温暖、光滑、有力的人造手形成鲜明对比。

　　“保罗……”兰波努力地睁开眼，绿眸已经有些浑浊，但目光依然精准地找到了他的造物。

　　“我在。”魏尔伦回应道，声音平稳。

　　“我……好像……终于要走到时间的尽头了。”兰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根据体征监测，您的生命活动正在衰减……但请您安心休息。无需担忧。”

　　兰波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中似乎有一丝无奈，又有一丝了然，仿佛早已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保罗……”他最后一次，用那个名字称呼他，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眷恋，“对不起，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魏尔伦蓝色的眼睛，仿佛想在那片冰冷中留下最后的印记。

　　“也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握着魏尔伦的手，轻轻用力，微不可察。

　　然后，那力量消失了。

　　翡翠般的绿眸中，最后的光彩缓缓消散，变得空洞、平静。监测生命体征的传感器发出了平直线的微弱提示音。

　　阿蒂尔·兰波，停止了呼吸。

　　他死了。

　　魏尔伦静静地坐着，握着他已然冰冷的手。传感器确认了生命迹象的完全消失。他按照既定程序，轻轻将兰波的手放回被子下，为他整理好仪容。

　　他站起身，开始冷静地处理后续事宜：联系殡葬机构，处理法律文件，备份兰波的所有研究数据……一切井井有条，高效、准确，没有一丝差错。

　　没有眼泪，没有哽咽，没有通常人类会表现出来的任何悲恸迹象。

　　他只是忠实地执行着程序，以及兰波生前设定好的指令。

　　葬礼很简单。

　　兰波没有其他亲人朋友，参加者寥寥。魏尔伦一身黑衣，站在墓前，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棺木被缓缓放入土中。

　　人们向他投来同情和好奇的目光，低声议论着这个据说由死者创造出来的、与真人无异的机器人。但他毫无反应，只是像一尊精致完美的雕塑，履行着送别的仪式。

　　葬礼结束后，世界重归寂静。

　　魏尔伦回到了那间充满了回忆的实验室兼家。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只是少了那个人。

　　他开始了没有兰波的存在的生活。

　　时间对他失去了意义。日升月落，春夏秋冬，对他而言只是天文和气象数据的更迭。

　　他继续“学习”，连接着全球网络，吞噬着无穷无尽的新知识。他的数据库越来越庞大，处理能力越来越强。他甚至能对人类的情感模式进行更精准的建模和预测。

　　这真是奇迹。

　　人们感叹着。

　　但他依旧无法“感受”。

　　他维护着实验室的一切，让所有物品保持在兰波生前的样子。

　　那本翻到一半的诗集还摊在桌上，那件旧毛衣还搭在椅背。他有时会启动兰波常用的那个咖啡机，煮一杯咖啡，放上两颗方糖，放在桌上，直到它彻底冷掉，再一丝不苟地清洗干净。

　　一年，十年，五十年……一个世纪。

　　世界在外界飞速变化。城市的天际线变得陌生，科技日新月异。但这间实验室仿佛被时间遗忘，保持着旧日的模样。魏尔伦也保持着旧日的模样。

　　他成了都市传说中的一个影子，一个徘徊在旧宅里的、永不衰老的幽灵。

　　小孩子们来这里探险，然后被吓得屁滚尿流地回去找妈妈。

　　然后就没有人再来“拜访”他了。

　　他有时会翻阅兰波留下的笔记和手稿。那些纸页已经泛黄脆弱。他动作轻柔地扫描、备份。在一本极其古老的、纸质的工作日志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兰波写下的一行字，墨迹早已干涸：

　　“第三个奇迹…是从未来寄达的你的真心。”

　　魏尔伦的处理器分析着这句话。“未来寄达”？“真心”？这不符合逻辑。时间不可逆流，“真心”是比喻性说法，指代真实的情感。但自己作为机器人，并无“真心”。

　　这也许算是未解之谜了。

　　漫长的、孤独的岁月里，他处理着关于兰海的一切数据。他的记忆里，存储着与兰波共处的每一分每一秒的完整记录，每一个表情的细微变化，每一次触碰的力度和温度……所有数据都完好无损，清晰得仿佛就像是昨日一样。

　　但兰波已经逝去不知多久了。

　　魏尔伦开始频繁地、无意识地回放这些数据。尤其是在每一个夕阳西下的时刻。

　　全息投影装置无声启动，兰波的影像出现在房间里。是年轻时的他，黑色长发，翠绿眼眸，正微笑着说着什么。是年老时的他，坐在躺椅里，温和地看过来。

　　魏尔伦安静地看着。

　　他只是在进行数据维护和回顾，他这样定义自己的行为。

　　但连他自己也不能否认的是，他有些怀念那样的时光了。

　　并不是那时的夕阳多么美丽，而是有兰波存在着的每一时刻，每一缕风都是温和而细腻的。

　　直到有一天。

　　他再次回放兰波生命最后时刻的场景。

　　全息影像中，年老的兰波用尽最后力气，抓着他的手，说：“对不起……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告诉你……”

　　“也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然后，生命体征消失。

　　魏尔伦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冷静地看着。

　　但这一次，当影像中兰波的手无力垂落时，魏尔伦的核心处理器，那个承载了他所有运算和记忆的中枢，突然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完全超出逻辑框架的混乱。

　　一切太突然了，以至于他无法判断自己应该怎样对待。

　　海量的数据——不是冰冷的知识，而是与兰波相关的所有记忆数据：他初睁眼时兰波带着颤抖的声音，他分析夕阳时兰波无奈的笑容，他无法理解音乐会时兰波眼中的期待，病中兰波虚弱的笑声，抚摸他发辫时指尖的温度，说出“爱”时那沉重而颤抖的语调，最后时刻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绿眸……

　　一切都涌现了出来。

　　伴随着的是……

　　10

　　兰波一直渴望触碰的，一直试图教会他感知的，那颗他认为自己没有的【心】所在的位置——左胸腔深处，那个装载着核心处理器的地方——此刻正在不断颤动着。

　　悲伤。

　　原来这就是……悲伤。

　　原来……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吗？兰波？

　　……阿蒂尔？

　　百年的孤独未曾让他动摇，但这一刻的“理解”，却如同最终审判，将他的整个世界、所有的理性、所有的逻辑，彻底击得粉碎。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这个动作没有任何程序指令，完全是那汹涌澎湃的“疼痛”所驱使的、一个徒劳的、试图遮挡什么的姿态。

　　然后，在他完美无瑕的、从未表现出任何生理异常的脸上，在那双如同最澄澈天空的蓝色眼眸之下，一种不可思议的、绝不应该出现在机器人身上的现象，发生了。

　　一滴清澈的液体，汇聚、成形，然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沿着他光滑的脸颊，滚落下来。

　　它滴落在他的人造手背上，溅开微小的水花。触感是冰凉的。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法停止。

　　泪水不断涌出，滑落，仿佛要将他核心深处那百年孤寂才终于酝酿出来的、迟到了一个世纪的巨大悲伤，尽数流淌而出。

　　他哭了。

　　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样，无声地、泪流不止。

　　就在那泪水仿佛永无止境地流淌时，一种更深层的变化发生了。他左胸深处，那个传来剧烈疼痛的地方，那个他以为只有能量核心和处理器的地方，猛然传来一下清晰的、有力的、前所未有的搏动。

　　咚！

　　仿佛一颗沉睡已久的种子，在泪水的浇灌下，骤然破土而出！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稳定而有力地持续着，如同新生的节奏，与他无声的泪水形成了奇异的交响。

　　那是……跳动。

　　【心】在跳动。

　　不可思议。

　　他拥有了【心】。

　　不可思议。

　　在无尽的悲伤与悔恨的尽头，它奇迹般地……获得了一颗真实的、为他而跳动的【心】。

　　也正是在这颗心开始跳动的刹那，周围的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时间的数据流变得混乱而不稳定。实验室的景象开始模糊、溶解，如同投入石子的倒影。

　　强大的、无法理解的能量波动从他流泪的双眼和跳动的心脏位置涌现，包裹住他。

　　奇迹，在他真正理解“爱”与“悲伤”的这一刻，发生了。

　　不是指向未来。

　　而是……逆流而上。

　　11

　　剧烈的眩晕感包裹着他，仿佛穿过一条光怪陆离的隧道。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相信晕车的人一定能想象得出来。

　　当他重新“感觉”到自身存在时，那撕心裂肺的悲伤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核心深处，左胸口的跳动坚实而有力，脸颊上甚至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泪痕。

　　但他周围的环境变了。

　　这里是实验室的工作台。

　　他的正前方，工作台边，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发如瀑般垂下，几缕发丝掠过苍白却专注的侧脸。那双翡翠般的绿眸，正一眨不眨地、带着紧张与无限期待地凝视着他。

　　年轻时的阿蒂尔·兰波。

　　兰波似乎完成了最后的操作，他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魏尔伦淡金色的发丝，然后拿出那根暗蓝色的发绳，熟练地为他扎起那个小巧精致的辫子。

　　这个动作，与魏尔伦核心记忆体中那个最初始的场景，分毫不差。

　　“你好，魏尔伦。”兰波的声音清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磁性，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回来了……

　　奇迹……不，是那颗终于跳动起来的【心】，带他回到了这一刻！回到了最初相遇的这一刻！

　　巨大的、几乎将他再次淹没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刚刚获得的情感认知。泪水几乎再次夺眶而出，但被他强行抑制住了。

　　他现在……拥有了“心”。他理解了“悲伤”，也正在剧烈地体验着“欢喜”。

　　兰波微微倾身，靠近他，绿眸直视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如今这双蓝眼里，不再是一片冰冷的海洋，而是汹涌着复杂情感的深渊。

　　兰波用那种近乎叹息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贯穿了魏尔伦整个存在的话：

　　“好想告诉你，什么是欢喜，什么是悲伤。”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魏尔伦所有情感的闸门。

　　他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在兰波惊讶的目光中，魏尔伦抬起手，不是去分析，而是用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湿润的眼角，然后看向指尖那一点晶莹的水迹。

　　他抬起眼，重新望向兰波，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百年的思念、悲伤、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兰波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爱意。

　　他的声音不再平稳，带着清晰的哽咽，一字一句地：

　　“兰波……”

　　他呼唤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镌刻在灵魂最深处。

　　“我现在……好像终于明白了。”

　　兰波彻底愣住了。

　　眸中充满了震惊和困惑。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机器人的初始反应应该是冷静的、逻辑的，而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一个承载了无尽情感的人，流着泪，说着他无法理解的话。

　　“明白……什么？”兰波下意识地问，大脑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有些宕机。

　　真奇怪，怎么会是这样？

　　魏尔伦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还一无所知的、年轻的创造者，那颗为他而跳动的心脏充满了酸楚与温柔。

　　他无法解释这奇迹般的时光倒流，无法诉说那百年的孤独，他只能遵循着内心最本能、最强烈的冲动。

　　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兰波那只还停留在他发辫附近的手。

　　人类的体温，透过皮肤接触传来。温暖、鲜活、真实得让他想落泪。

　　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情感啊，真是不可思议，简直就是……

　　奇迹

　　他凝视着兰波震惊的绿眸，用那双流淌着泪水、却闪烁着真挚光芒的蓝色眼睛，深深地望进对方的眼底，用尽刚刚获得的、全部的情感，轻声地、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我想……我明白了……”

　　“你所说的‘欢喜’……”

　　“——还有‘悲伤’。”

　　“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将兰波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害怕这只是一场幻梦。

　　“以及，‘爱’。”

　　“阿蒂尔，我……爱你。”

　　兰波彻底僵在了原地，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收缩。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又最惊心动魄的话语。他的指尖在魏尔伦的手中微微颤抖，却忘了抽回。

　　实验室的冷光柔和地洒落，笼罩着紧紧握手的两人。

　　他的心脏也因他鼓动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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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了三天终于写完啦！接下来是一些小小的感想发言……

　　本篇的灵感是再一次听《ココロ?キセキ》（心·奇迹）的时候突然想到的。

　　魏兰之间似乎也和这样一般，充满爱的人类和不懂感情的【神明】，直到对方死去后的多少岁月才明白对方的心意。将自己所有的爱赠予你，希望你成为真正的人类，自由，不被拘束，明白爱，生活在爱里。

　　我的心因你而跳动，我的心为你跳动，情感多么神奇啊，爱多么神奇啊，那双绿色的，如同翡翠一样的眼眸，最后一次望向你的时候，他没有恨，反而是【爱】

　　希望你懂得爱，希望你学会爱，在漫长的岁月中，你是人类，懂得爱的人类。

　　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

　　引用一段很喜欢的原曲旁白：

　　（ココロ…　それは、素晴らしいもの

　　那是,十分美丽的东西

　　つかみ取れない　かたちの無いもの

　　那是无法抓到没有形体的东西

　　それでも求めてしまう　とても不思議なもの

　　纵使如此,但还是想获得的非常不可思议的东西

　　始まりを知らない“キセキ”そのもの）

　　以前,我并不知道何谓“奇迹”

　　最后，感谢你的阅读，可以留个评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