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循环 循环 ...
-
张译从梦中惊醒，车刚好拐过一大弯。他擦擦额上冒出的冷汗，扭头看旁边的座位。孙亦能保持着初见的坐姿，双手交叠，一言不发。
她手上没有红绳铃铛。
“梦吗……”张译喃喃道。
“你很面生，来这里做什么？”孙亦能的头缓缓转了小半圈，发出嘎吱声，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衬衫的口袋上。
“啊？”张译差点咬到舌头。不是刚刚问过了吗，难道讲故事也是梦的一部分？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孙亦能，抓着裤子侧边小心翼翼开口:“我写故事…为了灵感来的。”
“写鬼故事的胆子这么小？”孙亦能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熟悉的嘲笑神情，将他的惶恐尽收眼底，“你在怕我？大晚上坐车怕一个小姑娘？”
张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觉得自己为了那点破钱大晚上进荒山野岭是这辈子做过最有病的事。
孙亦能停了一会，头慢慢转了回去，继续道:“我在这里长大，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张译心悬在嗓子眼，跟游戏推进似的，孙亦能一直在走流程般定时触发对话，自己还没有暂停的权利。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手上，录音刚刚开始又或是没关过，屏幕上跳动着数字。
张译抓紧了座位扶手，扫了眼周围，原先空荡的十六人大巴小了一半。司机面不改色开着车，两边的后视镜水雾弥漫，模糊不清。
诡异，太诡异了，张译比任何时候都想跳车。孙亦能没有给他过多的缓冲时间，接着说:
「我是由子落。」
她确定般再说了一遍，话音雾蒙蒙的。
「我是由子落，大雾村的女儿。
我一直守在村里，村前溪流蜿蜒，生命倾注流淌，清澈到看得见我的一生——临终时□□烧作一罐灰，倒在红鹅卵石标记的地方，灵魂回到天蓬座下洗涤污垢，进入轮回。
亦能的到来使我忧虑，和她同行的两个人各怀异心。而她毫无戒备，甚至不知道喝了流淌过红鹅卵石水的人要永远留在这里。
我去殿前求签，天蓬告诉我，她是我前世的恩人。
我得救救她。
柔腴天蓬善良公正，她的旨意无法违抗。
我不能让她留在这里。
村民们对外来者感到十分不满，按规矩，不敬村者即不敬天蓬，可以祭。念在他们带来亦能的份上，我父亲放过了那两个人，只让他们赶紧下山。
趁着他们谈话的功夫，我找到了想逃跑却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亦能。亦能不走不能活，这里藏不住的。要怎么出去呢？
我背着她来到那两个人的车前，把她塞进了后备箱。
她的手冰凉，全程不说话，浑身都是斑痕。我塞了好吃的猪头肉，没有关紧盖子。这个铁皮大盒子我没坐过，不知道这么狭窄的空间氧气够不够用。
披头散发有点不好看，我蹲下去，用我的红头绳替她扎马尾。她的红裙子真好看，是我见过最精美的衣物。
伤口还在流血，浸了血的红色布料处处发黑，好像发霉的甜花糕。
有脚步声，我掩上盖子。车子发动，喷着烟吭哧吭哧走了。有点颠簸，但是亦能没有抱怨，她太温柔了，连告别都不忍心睁开眼睛看我，一定是怕我伤心。
真好，现在我要回去，告诉父亲今天又因柔腴天蓬而幡然醒悟。父亲自从当了村长后，夸奖我的次数越来越多，长大真好啊，真好啊。
我以后也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我已经长大，不会再去溪流深处玩水了。」
说到这里，车颠簸加剧。
孙亦能住了口。她没有踹座位，没有对司机喊话，车继续直直朝前开。
张译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摸了摸胸前口袋里母亲生前给的护身符。
他很小的时候看电视，新闻正在复播前几年的一起车祸。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削着洋葱，她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报道，第二天给他带来了一张包在红纸里的护身符。
刚触碰到口袋，护身符瞬间燃烧，幽蓝色火焰烫得他嗷了一声。奇怪的是，火烫着他，却没点着衣服，符烧了也没见着灰。
他摸了摸刚刚被烫的地方，起了个大水泡，不是幻觉。
好不容易活了三十多年，今天可能要彻底栽了。栽吧，反正栽了不用还医药费。活着要挣钱等死，死了就不用等了，还可以给老黄造个噱头赚一笔还人情。
老黄会哭吗？眼泪也可以做做文章。
张译不是冷静下来了，只是想不出有什么更坏的结果。
没亲人，前些年动了手术，就剩酒肉朋友一个，挣钱吧，这些妖魔鬼怪还都比他命长，看得他嫉妒。
忽然，张译从梦中醒来，手上多了一条红绳。他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车恢复了正常的大小，乘客却只剩下他一个。
身旁的座位空荡荡，只剩下半窗只停留半夜的月光。最前面司机哼着小曲，音质极差的音响大声外放着《爱如火》。见他站起来，立刻呵斥道:“坐下！开车这样很危险！”
张译坐下，稍稍镇定，根据窗外的景物判断车已经快到半山腰了。他合起手作话筒状，比音响稍微大声地问道:“师傅，那个小姑娘下车了吗？”
“啥？姑娘？哪有姑娘？”
“黑色衣服那个！黑色衣服——”
“你傻了吧？今天我就拉了你一个客！”
司机透过干净的镜子瞧了他一眼，有些无语。张译注意到挂在车镜那边一连串的平安符和佛牌。
司机见他不说话，又大声道:“你睡好久了，可能做梦了！这路邪门得很，别信那些东西！我开十几年了也不见得有事！”
张译挤出一个笑容应了两声，朝另一边的窗外看去。
有个人，瘦弱身形，苍白嘲讽地笑，站在路边黑黢黢的，带着血痕的脸擦着玻璃一晃而过。
张译尖叫一声，马上从位置上跳起来，连滚带爬退了几步。
孙亦能…是孙亦能！他手上红绳微微发抖，铃铛哑然左右摇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