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赋行陌路》晨轲

153、番外 蕙质兰心（三）

　　自从大病一场后，长公主对我的态度温和了许多，但除了宫内的事情她几乎很少和我说话。
　　偌大的公主府只有我一个一等丫鬟，按着皇后娘娘的意思，我将一切管理的井井有条就可以。
　　长公主虽然为人冷肃，但通情达理并不刁难下人，再加上这府内的东西样样都是最好的，公主只从中挑选些喜欢的让我置办。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无波的过下去，直到长公主领回来一个满身是伤的丫鬟。
　　长公主向来随心所欲，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只是这丫鬟身上披着长公主早上穿出去的披风，整个人裹的严严实实。
　　我跟着她们走进门，长公主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识趣的将下人都赶了出去。
　　虽然好奇，但没有长公主的命令我也不敢贸然上前。
　　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颤抖：“贱婢愿在公主身边为奴为婢，只望公主放我一条生路，今生后世我都当牛做马孝敬您。”
　　我伸手想去扶她，脑海却猛然想到嬷嬷说万事以长公主的意思为先，不得命令不能行动。
　　我颤了一下尴尬的将手收回来背在身后，假装无事发生。
　　长公主悠哉悠哉的坐在主位上，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人，笑着道：“你一个阶下囚，什么价值值得我费力保下你？”
　　跪在地上的人像是被解去了全部的力气，我不明白长公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似乎生于恶意，对于悲悯善意的感知都不接近没有。
　　长公主观察了一会地上的人，这才悠哉悠哉的开口：“娴妃敢让自己从小在身边的丫鬟嫁给太监，为的竟然是知晓小道消息，讨好皇帝复宠。”
　　底下的人攥紧了衣服的下摆，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腕处的铁链，咣当晃动的声响重重敲在我心口。
　　底下的人站起来，脸上带着好几道伤口，右脸青了一块，还有丝丝干涸的血迹挂在她的嘴角。
　　我有些不忍，一忍再忍还是开口道：“公主，她现在状态不太好，要不要先收拾下？”
　　长公主轻笑一声道：“你看，我身边最亲近的丫鬟都为你求情了，你难道不该透露些娴妃做过的恶事？这样也好出她毁掉你的恶气不是。”
　　那人将身上的披风解开，似是下定决心，站在原地几秒终是将衣服叠好放在一边道：“我甘愿赴死，唯愿公主隐瞒我死亡真相，别牵扯我家人，这样我弟妹也可平安长大。”
　　长公主看着油盐不进的人失了兴致，手里缓缓晃动的扇子停了下来，只是漠然的看着提要求的人儿。
　　也许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那人不卑不亢的注视着公主，道：“皇上身边的公公强逼后妃大宫女被反杀，这事情传出去也会有损皇家威严吧，相信长公主心里更明白，我贱命一条哪里比得上皇家清誉。”
　　长公主将扇子拍在一边，一双上挑的眉眼非但没有被威胁的恐惧，反而兴奋的笑起来。
　　看着座上游刃有余的长公主，她的衣衫破烂不堪，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破损的衣服上还沾染着斑斑血迹，更重要的是她的右手一直没有抬起来，无力的耷拉在一边。
　　等长公主终于笑够了，她依靠在椅子上，嘴角仍带着一分意犹未尽，顿了半晌道：“你，本宫要了，公主府一等丫鬟，怎么样？”
　　那人直挺挺的跪下来，挺直的后背终于松下来，她对着长公主可又道：“谢长公主垂怜，小女冰心愿万死不辞效忠殿下。”
　　长公主哼笑一声，不甚在意的起身离开，只留下我和她面面相觑。
　　顿时我的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好，冰心看了我两秒，麻烦你了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就朝我倒了下来。
　　这一夜忙的够呛，我将冰心带回我的院子，大晚上跑到太医院求助，结果这人满身都是刀伤乌青，胳膊还脱臼了，这些都没有被处理硬生生拖成了感染高烧。
　　忙活了大半夜的我终于费劲的挤上了自己的床，阖上眼。
　　第二天冰心就拖着带夹板的手到长公主身边复命了，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
　　长公主有没有被感动我不知道，但宫里的姐妹显然很不服这个外来者。
　　虽然冰心没有吐露半分，但娴妃娘娘最后还是被人捉到了把柄降为了贵人。
　　知道消息的冰心什么都没说，只是没有和大家一起吃饭，一个人站在廊下好久好久。
　　冰心冰心，她和她的名字一样冰冷，像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她从不跟宫里的其他人说话，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虽然大家都不服气，但架不住长公主喜欢她，这公主府的事情由我主管，但长公主在皇城司的差事都是她在做。
　　她的身世还是没人知道，大家只当她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宫女，只有我知道她其实是个很讲道义的人。
　　冰心其实很能干，娴妃原本就是世家大族的小姐，她跟着娴妃长大，又跟着娴妃进宫，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为人处世上确实更加思虑周全。
　　我虽然不讨厌她，但架不住下人们不服管，更让我心惊的是竟然有人打着为我的名义偷偷使绊子。
　　为了这事我几天没睡好，思来想去还是要好好的为冰心介绍一下，好让大家都接受她。
　　可惜的是这想法还没付诸实践就泡了汤，有个叫香云的丫头向来没心没肺，我一直多照顾她些。
　　却没想到香云竟然敢给冰心下药，这样冰心办差事失误惹恼了长公主，我就不再是被抛弃的一等女官。
　　等我发现的时候冰心站在院子里，面上的愤怒之色让我害怕，毕竟冰心可是真杀过人的。香云哭着坐在地上，满脸不服。
　　我走过去道：“冰心姐姐，这事是我没有提前发觉及时阻止，还望你看在我的面上放了这丫头，她还小，不是故意的。”
　　冰心的目光缓缓的移到我身上，眼里的嘲讽不加掩饰：“下药这样的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兰儿，你别告诉我她为你出气这事你不知道，或者说这本就是你指使的。”
　　香云哭的满脸都是眼泪，嘴里却一点不饶人：“谁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成为一等丫鬟！兰儿姐姐很你才不一样，这事是我做的，你有什么就冲我来！”
　　我怒视了香云一眼，原本气焰嚣张的香云委屈的嘟囔道：“我也是为了你啊。”
　　我头痛的扶额：“我们都在公主身边当差，最重要的是伺候好公主，你不好好干自己的差事反而嫉妒她得了公主信任，走到这一步怨得了谁！”
　　也许是我这话说我太过不留情面，香云终于低下头不再吭声。
　　我仍觉得不解气：“今天若是冰心姐姐真的办砸了公主交代的事情，你以为查下去受罚的会是谁！你当真是糊涂！糊涂至极！”
　　冰心站在一旁像是个无事人一样，她的目光并没有因为我的是非分明而有一丝波澜，而是冷冷的道：“她，逐出公主府。”
　　香云一听当即着急起来，公主府的月钱和赏赐是最多的，没有人愿意离开。
　　我看着香云，两面为难，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冰心姐姐，这差事也没有闪失，这是是香云不懂事，她家还有一个年迈的母亲，您看能不能原谅她这一回。”
　　最后几个字我说的是在艰难，冰心却态度坚决：“要不然我还是将此事如实禀告给长公主，让她决断好了。”
　　长公主眼里容不得沙子是人人都知的事情，眼下能让她不受罚，只是离开公主府已经是个很好的结果了。
　　我看着冰心，讷讷的道：“多谢冰心姐姐放香云一回。”
　　香云看我也不在帮她说话着急起来：“我是为了你才这样的！你怎能这样抛弃我。”
　　我看着纠缠不休的香云，心里没由来的升起不耐，明明长公主没有冷落我，为什么要自作主张为我出气？惹出这样的琐事我又能如何。
　　冰心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转身离开了，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我。
　　有时候连我也不主动如何同她相处，她根本不愿意搭理除了长公主以外的任何人，冷漠独立，就像她站在长公主面前一样不卑不亢。
　　这事情还是被长公主知道了，但不知是不是冰心说什么，长公主最后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但冰心对我的态度明显更加冷漠了，但我也没时间计较这些。
　　冰心几乎不再管内院的事情，专注的将长公主交代的所有事情都办好，显然她确实有那个资本。
　　不久，皇后召我去一趟，皇后宫里的花朵开的缤纷，郁郁葱葱的大朵鲜花挤在一起，像是要挣个高低似的。
　　皇后站在花丛间，伸手舀起一勺鸟食喂给鹦鹉，那鸟乐得恭贺道：恭喜发财。
　　见我来了，皇后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看着我道：“最近怎么样？”
　　我规规矩矩的道：“长公主待我好 ，没有苛待我。”
　　皇后笑了笑，温柔的道：“你这孩子，永远这么实心眼，让人想算计都不忍心。”
　　我嘿嘿的笑了两声，心里却觉得皇后分明看人不准，我这叫藏拙！才不是实心眼呢，我心眼多着呢。
　　皇后懒懒的靠近躺椅里，有些好笑的道：“你不服气？”
　　嘴比脑子快了一步，我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皇后乐得合不拢嘴：“你有什么全都写在脸上了，我都不用猜。”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不敢再说话了，生怕又被猜出来。
　　皇后一晃一晃的靠在椅子里，天上的一角天空忽大忽小，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听说欢儿最近领回来一个丫鬟，府内好像不太安宁？”
　　没想到皇后的消息这样迅速，原本放松的我登时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