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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一间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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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热,王深每天买回来的饭,曾之行经常是随便吃几口就说饱了,人也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长此以往身体会垮。
林远每天早上骑着小电驴去城乡交际处,专找那些蹬着三轮车或者挑着扁担卖货的老人家,从他们手里买些活着的鸡鸭,借用宾馆的厨房熬汤,顺便加钱请厨房的师傅做些清淡的饭菜,一并带给曾之行。
害怕曾之行知道东西是自己准备的不吃,他都是交给王深,让他谎称是找的新餐馆。
曾之行的胃口比之前好很多。
这天,林远刚将焯过水的老母鸡放进砂锅中,就接到宇文平的电话,“林总,你快来一趟,曾之行遇上麻烦事了。”
“什么麻烦事?”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哎……卧槽……那边的不许动手……”
工地上的机器轰鸣声和工人吆喝声,伴着宇文平的叫喊声传进林远耳中,他将手中的勺子扔在一旁,厉声道:“你们找地躲躲,把位置发给我,我马上过去。”
曾之行今天陪着县委书记宇文康,再次商谈之前提过的精装修住宅项目。这个小区是国企和地方建筑公司合伙打造的高端住宅,县委政府格外关注,试图通过建设“好房子”的机制,激活县域经济内生动力。
住宅占地一部分是县里的闲置存量土地,一部分占用的是老百姓的宅基地。占用宅基地时和老百姓谈好的条件,是按照1:1.5的比列返还农民回迁住宅,不愿意要房子的农户可折成现金。
两年的时间过去,用于对外出售的商品房建设的已初具规模,但马路的对面用于安置的回迁房,迟迟不见动静,本应该折现支付给村民的现金也迟迟不到账。
迫于生活的压力,失去宅基地的农民听闻领导露面,聚集在施工现场讨要说法。
曾之行刚和开发商的负责人看完户型格局,从楼上下来就被聚集的村民围住,一股脑的讨伐。
“这都两年的时间了,出售的房子都建了七八层高,我们的房子迟迟没有动静,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住上新房子?”
“我儿子还等着这套新房子结婚,你们这些黑心的开发商不给我们建房子,我儿媳妇跟着别人跑了,我儿子就要打光棍了。”
“你们当初说好的给钱,也没有发到我们手里。”一个被晒得黢黑的妇女抱着怀中的孩子,坐在地上哭诉:“我们就是普通的农民,你们把我们的房子收走,我们住房、吃饭、喝水每一样都要钱,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饿死了。”
负责人顶着压力,满脑袋汗珠的站出来,解释道:“不是我们不想给大家建房子,是现在账上没有钱。”
“我们本想着先把商品房建好,尽快卖出去,用回笼的款项给大家建回迁房,发放占用大家宅基地的钱。”
“我们是由国家控股的建筑公司,绝对不会贪大家的房子和钱,你们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人群中激愤的青年怒喊道:“我们给你们时间,谁考虑过我们有房住不上的痛苦。”
人群越聚越多,推搡着朝前挤去。不知道是谁带头,往站在前面讲话的负责人身上,扔了一根吃到一半的黄瓜,彻底拉开大战的序幕。
村民手中的黄瓜和水瓶如同天上掉雹子一样砸到前方,曾之行和宇文平躲的足够快,也还是被黄瓜和烂菜叶子波及到。
那些激愤的人甚至从地上抄起石子,就往带头的项目负责人身上砸,前边原本还能充作安保的人,也被村民们冲散,曾之行等人很快就被围住,进退不得。
被愤怒蒙蔽双眼的百姓,那还有时间分谁是谁,棍子挥到谁身上,谁就自认倒霉。
林远按照宇文平给的地址赶到现场,走进正在施工的建筑区域,泡沫、木材、碎玻璃、瓦片、混凝土、钢片等堆放得乱七八糟。拆下来的陈旧建筑垃圾堆积在一起,太阳一照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还掺杂着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独特气味。
蚊子围绕着地上的垃圾转完,又飞到人身上叮咬,林远挥手试图驱散这些蚊子,但没什么用,刚打散又很快聚集到一起。
林远从地上抄起一根钢筋充作棍子,推开人群挡在曾之行面前,眼神狠厉,“全都给我退后。”
脸红脖子粗的青年,横眉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林远用棍子在地上划出一条线,“你们和开发商起什么就纠纷是你们的事情,但你们胆敢跨过这条线,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青年面目狰狞的威胁道:“我看见他和开发商的人一起下来,你们都是一伙的,抢了我们的地不管我们的死活。”
他举起手中的铁锹向林远挥去,“你们都去死吧。”
林远护着曾之行后退,将将躲过这力道不小的袭击。
原本围攻开发商的村民看见这边打起来,一窝蜂的涌过来,林远和曾之行很快就被冲散,人群中一个眼冒红光的男人,将手中的砖头对准了林远。
“林远……小心……”
曾之行最先注意到男人的异样,下意识往林远那边移动,想要替他挡下这一击。
林远的前后都围满了人,眼下曾之行已经扑到他的身前,如果闪开,砸到的就是曾之行。
他抱住曾之行,背过身硬接砸下来的砖头。
“嗯……”
林远神色一滞,手捂住后脑勺,鲜血从头发中流出来。他眼里凶光毕露,显得阴森恐怖,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曾之行扶住摇晃得林远,“你怎么样,还好吗?”
林远攥住曾之行的手腕,稳定身形, “别晃我,头晕。”
“宇文平快来帮忙。”
宇文平弯着腰从人群中跑过来,看着林远满脸的血,发出颤抖的尖叫声,:“林总……林总,这是怎么了?”
“别问了,先帮我帮他送到医院。”
曾之行带着林远去到镇上的医院,大喊道:“医生,快来啊!”
“这是怎么了?将人扶到那边的椅子上。”
医生带上手套,查看林远的伤势,“这是跟人打架了?没什么大事,缝几针就行。”
“你们先出去,我给他处理伤口。”
曾之行松开扶着林远的手,准备出去,刚转身就被林远制止,“你在这里陪我。”
医生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低笑出声,“行行行,你在这里陪他。”
“那边那个人,你去缴费。”
宇文平去缴费,医生将林远伤处的头发剃光,穿针引线准备缝合,“就三五针的事,就不打麻药了,你忍忍。”
“我忍得住。”
缝的毕竟是皮肉,还是脑袋上神经最多的地方,怎么可能不疼。
曾之行看不到林远的表情,但是他握着曾之行的手,在不断地加重力道。
霎那间,滚烫的热流涌向喉咙。他看着林远狼狈痛苦的样子,那个砖头还不如砸在他身上。
医生拿起医用剪刀剪断缝合线,叮嘱两人道:“好了,回去之后注意不要沾水,忌食辛辣和发物。如果出现短暂的头晕恶心,是正常的现象,卧床休息就好。”
曾之行将林远扶到外边的椅子上,对宇文平说道:“你帮我看着他,我去药房取医生开好的药。”
“去吧,去吧。”
趁着曾之行不在,林远开始询问宇文平这些人闹事的具体原因,听完他的解释,林远的面色直接冷了一个度。
四海就是做房地产起家,这里面的猫腻,没人比他更清楚。
国有企业公司以高价竞标之后,低成本将这些工程外包给私营公司,从中抽取利润,前期的风险和投资全部由外包公司承担,很多公司经营不下去,就走歪路,两头捞钱,卷款跑路。
“林总,小平。”
宇文康干巴的身影,伴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出现在林远的视线中,后面跟着之前剪彩时见过的一群人,应该都是本地的领导班子人员。
“爸,我们在这。”
宇文康跑到宇文平的面前,将他扒拉到一边,手足无措的看着头上裹着纱布的林远,结结巴巴的解释:“林总,这……对不起啊,医生怎么说?”
林远在曾之行面前伏低做小,那是他愿意,不代表他是个好拿捏的,砖头都砸他脑门上,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解决问题。
林远冷哼一声没搭理他。
宇文平在后面扯他爹的袖子,递了一个台阶,“爸,没什么大事,医生叮嘱林总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到时候来拆线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
宇文康看向林远,“林总放心,闹事的人都已经拘留,公安那边会认真调查。”
“之行去哪了?怎么没看见他?没受伤吧?”
“爸,林总脑袋就是为了保护之行受的伤,之行去药房给林总取药了。”
曾之行拿着医生给林远开的药回来,就见走廊上乌泱泱的围了一群人,宇文康拉着他上下转圈,“小行,你没伤着吧?”
“叔,我没事。”
“医院还要正常工作,我们先离开这,都在这堵着也不是个事。”
林远从凳子上起身,面容一半藏在阴影中,带来强烈的压迫感,“非法用地,未按合同约定在限期内支付全部补偿费用。宇文书记,这种事情闹出去,你们这个地方的经济十年内都别想有起色。”
“与其在我这里说没用的话,不如查查开发商把钱挪用到哪,说不定现在追查,还能找回来一些,时间久了就不好说。”
林远给的大家打完预防针,牵住曾之行的手离开,当着外人的面,曾之行不好拂他的面子,跟着他离去。
走到外面,林远松开曾之行的手,“药给我拿吧。”
“没事,不重。”
“你刚才的意思是说,本应该补偿给村民的用地补偿款,被卷跑了?这件事你有多大的把握?”
林远踢走脚下的石子,“90%吧。”
“我刚才听宇文平说,这个小区是国企和私企联合开发的,私企的老板肯定是在收到国企的资金后把钱挪走了。”
“至于钱的去向,非法转移、赌博、养情人、炒股失败……就那么几种情况。”
曾之行叹口气,“那是很多家庭一辈子的积蓄,很多年轻人就是靠着这个房子,才能完成娶妻生子的人生大事。”
医院距离林远落脚的宾馆不远,曾之行将装药的袋子递给他,“回去之后,记得按照医嘱吃药,头上的伤口不要碰到水。”
“我知道,又不是小孩子。”
“之行,这是我来到这里这段时间,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
曾之行坦坦荡荡,毫无愧色的接住林远的凝视,“林远,我宁愿那个砖头是砸到我头上,我并不想欠你的。”
“之行,我自己愿意,你不必有心理负担。如果真是因为我受伤或者怎么样,你愿意和我在一起,那我被人打死都愿意,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
他和曾之行之间两年的空白,不是一次受伤就能填补。
“如果你一定为我今天受伤感觉愧疚,那你能不能把我的微信好友加回来,以后不要拉黑我,不要拒绝我的消息。”
曾之行看着林远亮晶晶满含期待的眼睛,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添加朋友的搜索框中,直接输入林远的电话号码,搜索,申请添加好友。
下一秒,林远的手机响起提示音,他秒通过曾之行的请求。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拜拜。”
曾之行刚到家,就收到林远算着时间发过来的消息。
【林远:到家了吗?】
【曾之行:到了。】
林远躺在床上,将那个灰色小人头像的聊天框置顶,随后心满意足的去洗澡。
曾之行第二天没有在会客区见到林远,不经意得问王深:“他今天没有来吗?”
“谁?”王深停下手头的工作看着曾之行,“林总啊……他今天没有来。”
曾之行返回办公室,拿打开手机,指尖悬在聊天框上,犹豫很久抵不过那点担忧,发去消息。
【曾之行:有没有出现头晕恶心的症状?】
【曾之行:如果有的话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林远:没有。】
曾之行悬着的心,在看到“没事”两个字后安定下来,不再反复揣测,安心忙自己的事情。
晚上,曾之行骑着小电驴到家时,看到林远拖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他停好车疑惑地看着他,“你这是演哪一出?”
“宾馆的房间漏水,剩余的房间被一个要结婚的全包,没有多余的房间给我,我只能来投奔你。”
“我在这里,只认识你。”
“镇上还有几家宾馆,你要不去看看,说不定有空房。”
林远靠在发黄的墙壁上,丝毫不在意高定的衬衫被刮花,“我现在头晕体弱,实在没有力气拉着箱子再去找宾馆。”
“开车很方便。”
“我现在头晕不敢开车,害怕出事。”
曾之行沉默注视着面不改色的林远,过去种种浮现在脑海,各种情绪相互绞杀,最终麻木地败下阵来。
他打开大门,主动拉着林远的行李箱,说道:“进来吧。”
“主屋的房间是房东在住,他们一家外出打工,将东边的厢房以很便宜的价格租给我,顺便帮他们看着房子。”
林远跟在曾之行身后打量环境,他住的屋子在东厢房中间,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卫生间和淋浴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曾之行让他安置在沙发上,“我这里只有一张床,你非要呆在这里就只能睡沙发。”
“没关系,让我和你住在一起,我打地铺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