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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于深微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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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寻遍云城找不到人,只能怀揣最后的希望,按照白易提供的地址,去曾之行的家乡找人。
他先从云城飞往西南的城市,落地后转高铁,在高铁站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在当地的租车市场租了一辆越野车,风尘仆仆赶往曾之行身份证上登记的地址。
海城近几年为招揽高层次人才,实行积分落户政策,以曾之行的职级,早已具备落户的资格,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申请。
林远将车停在村口,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从车里下来,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一度怀疑导航给自己导错了地方,太穷,太破。
眼前这个被群山环绕的小山村,前几年刚刚摘掉贫困山区的帽子,通过发展茶叶和生姜种植,村民的日子逐渐好起来。
村口坐着成群结队聊天的老人,看见林远的到来,他们没有急着上前,眯着眼,慢慢打量,从他干净整齐的衣着,到身后的锃亮的豪车。
好奇,掂量,疏离,审视。
林远迎着不善的目光,走到他们面前,“你好,跟你们打听个人,认识曾之行吗?”
这些靠闲聊打发时间,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镇上的集市。
林远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和他们打听人,无人听得懂他的意思。
你来我往的说了几句,完全鸡同鸭讲,林远感到深深的挫败感,他转身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村子里走去。
临近春节的节点,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们陆陆续续都回家过年。
林远没走几步,就在村子里看见一家自营超市,牌子上虽然写着万利福超市,但跟超市沾不上一点边,也就是家里的自建房辟出一间空房,里面随便摆上几排架子,码好日常所需的零食和货物,以供村子里的人选择。
超市面前蹲着几个年轻人,染着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聚集在一起吞云吐雾。
林远走到他们面前,问道:“你们能说普通话吗?”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年轻男子,像是几个人里面的头头,点点头说道:“可以。”
林远掏出身上的钱包,放在手心里掂量着,“我想向你们打听一个人。”
“你想打听谁?这村子里的我基本都认识。”
“知道曾之行吗?他家在哪里?”
黄毛的脸上充满嫌弃,“你找他有什么事?”
林远紧盯着几个人,“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你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山脚下最破的一间房子就是他家,不过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
林远听完,从自己的钱包中掏出几张纸币递给黄毛,“谢谢。”
黄毛接过那沓纸币,说道:“劝你离他家远一点,他这个人是个克星,先是克死自己的爸爸,又克死自己的妈妈,和他走的近没什么好处。”
“他在我们村子里是有名的克星,大家看见他都会躲着。”
林远阴的目光一寒,身上顿时散发出森森杀机,Alpha强悍的信息素从身上蔓延出来,逼迫着几个人低头,“舌头不想要了,我不介意日行一善。”
他按照黄毛的指示走到山脚下,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曾之行的家。
果然挺破的。
门上像是寻找安慰似的挂着一把锁,林远透过门缝看着颓败的庭院,退后几步,一脚踢开朽掉的木门。
富平婶在隔壁听到动静从家里跑过来,看见曾之行家被踹开的大门,大喊道:“你谁啊?干什么的?”
“这是……是私闯民宅,我要报警的。”
林远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不是外人,我是曾之行的Alpha,来替他看看家里的情况。”
富平婶一脸戒备的看见林远,“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啊?我没有见过你。”
“小行没有和我说过他结婚的事情。”
林远从羽绒服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将手机里保存的唯一一张,曾之行睡觉的照片举到富平婶面前,“你看,这是曾之行。”
富平婶接过手机仔细观看,确定是曾之行,把手机还给林远,问道:“那你们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林远现在已经能眼都不眨的撒谎,“这不是马上就要新年了,之行想要来看望父母,可是又临时被公司派去出差,只能拜托我来一趟。”
“这样啊。”
林远放松自己面部的表情,环顾院落四周,开始套话,“他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吗?”
察觉到富平婶疑惑的目光,林远补充道:“他很少和我说小时候的事情。”
“这样啊。”
富平婶指着院子西北角那颗枯败的大树,说道:“之行小时候特别乖,那棵树下面的石头是他常待的地方,每次放课回来,就搬个小板凳趴在石头上写作业,不哭不闹,很听话。”
“时间久了,那块有棱有角的石头,都被他磨平了。”
“可惜了,老天对他们家太苛刻了。”
富平婶领着林远走到檐廊下的房屋内,指着桌上曾之行父母的照片,“我们这地方穷,之行从小就学习好。村子里来支教的老师说,他应该去更好的学校读书,将来才有可能考上大学,改变命运。”
“之行的父亲听完,就收拾东西跟着村子里的人外出打工,走之前还承诺之行,过年回家就给他买电视。我们这地方以前很穷,没什么娱乐活动,电视是很稀罕的物件,没几家拥有,之行很喜欢去别人家看电视,吃饭都叫不回来。”
“结果没等到买电视,之行的父亲就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工地的老板不愿意赔钱,给了几万慰问金就了事。”
“我们这种小地方,是非多,何况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即使是我们明里暗里的照顾,他们母子的生活还是很苦。”
“之行这孩子孝顺,为了带他母亲离开,之行中考时的分数可以上市里最好的高中,但当地的私立中学愿意出三万的奖学金,并且免去一切学杂费,之行就去了那所私立学校。”
“之行上学,他妈就打点零工挣钱,算是勉强能糊口。之行也争气,考上大学,成为我们村子里最有出息的人。”
富平婶叹口气,像是怨恨命运的不公,“等我们再听到他们的消息,是他母亲得了癌症。直到秋天的时候,之行抱着他母亲的骨灰回来,我才知道他母亲也死了。”
“命运弄人,好在他现在也成家了,身边有了体己人。”
林远的体内产生一阵阵的灼痛,曾之行今天的苦难,也有一部分是他造成的。
富平婶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林远一个人,充作客厅的大屋子一左一右各有一间小屋子,他推开右边那间的房门走进去,看见角落中堆积着成捆的书籍和试卷,便知这是曾之行小时候生活过的屋子,屋子很小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书桌。
墙上的窗户也形同虚设,阳光斜斜的透进来几分,落在地上都凑不出一片光亮。曾之行就在这样的小房间中,度过了自己的青少年时期。
他在床尾勉强找个灰尘少的地方坐下,翻阅角落那堆书籍——《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考提分必做100题》《高考物理专项练习题》……等,每一本书上都不满密密麻麻的笔迹。
林远一路从小就读的都是国际学校,没体会过国内的教育内模式,却也明白曾之行就是典型的小镇做题家,靠勤勉和努力弥补差距,一步一脚印走出去。
午后的阳光移去,屋内已呈现昏暗状态。
他将手中的书籍放回原位,走出去,心却浸在这片黑暗中,又湿又软,用力一拧,全是眼泪。
林远按照富平婶的指示,沿着狭窄的山间小路爬到半山腰,找到曾之行父母的墓地。
说是墓地,其实就是在自家的低头,挖了一个坑埋上骨灰,土包的前面竖着一块木雕的牌子。
木牌中间写着几个大字——父母曾敬和杨会英之墓。
左下角落着,儿——曾之行,敬上。
他不敢深想,相依为命的母亲离世,是对曾之行的伤害有多大,才能立下这样简陋又庄重的墓碑。
林远终于后知后觉,那许多个未解来电至于曾之行的打击,形同毁天灭地。
那时的他在做什么?
他在陪褚悦,和褚家商量订婚的事情。
他让曾之行在一日中,遭遇了双重的精神打击。
“对不起……”
“对不起,之行……我真的知道错了。”
远方传来了闪电和雷声,还伴有阵阵低沉的回响,看着天空中黑压压的乌云,林远心中满是悔恨。
他到底该去哪里找曾之行?
他走的时候也没有带厚衣服,冷了怎么办?
为了躲着自己,他肯定也不会用自己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身上的钱够花吗?
天空中那片积雨云终于飘到林远的头上,稀疏但大颗的雨滴砸在他的肩膀上,在黑色的羽绒服上晕染出一片水光,又转瞬即逝,但只有林远自己知道,雨滴真的来过。
他在曾之行的父母坟前深鞠一躬,转过身极目远眺,这覆盖着层层叠叠树木的大山,转身往山下走去。
他终于看到了曾之行的深微处,也失去了他的踪迹。
林远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回村头,透过车窗再次远眺这强健野性的大山,驾车而去。
海城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他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要尽快处理好公司的事情,才有时间去寻找曾之行。
山路弯弯绕绕,将小山村一点点甩在身后,低矮的平房让位于高楼,安静被热闹淹没。
导航声音响起:“前方道路右转,进入和平路……”
“和平路”这个地址落在林远的耳膜上,思绪瞬间收拢,他记得之前资料上,曾之行登记的高中地址,就在和平路上。
林远靠边停车,在手机找到具体以地址输入导航,显示距离只有3公里,当下改变主意,驱车前往。
平日人头攒动的学校,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远敲开保安室门,给门口的大爷塞了一盒烟,毫无阻拦的进去。
也许是经营不善,学校的设施和硬件建设,都显出几分颓败迹象。主教学楼两边的荣誉栏上,一面贴着年纪优秀学生照片,一面做成荣誉毕业生展示墙。
林远驻足在这面墙前,很容易就找到曾之行的照片,他隔着玻璃描画心上人的眉眼。
曾之行的眉眼轮廓要比少时圆润几分,整个人的气质也偏英气,年龄和阅历的增加,或多或少会改变人的样貌,但唯有眼神中那份坚毅,多年不曾动摇分毫,反而随着时间的变化,愈加吸引人。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林远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几步之遥,利落的女人。
他向这位老教师解释清楚自己的来意,装作无意的打听曾之行的少时的情况。
“之行,是我见过最努力的孩子。”
女教师带着林远边逛边说,“他家庭条件不好,是为了学校给的奖学金,才来我们这里读书。”
“他虽然一直都化名‘远行’,资助和他同样情况的贫困学生读书,但我们都知道那就是他,他不愿意暴露真名,我们也就顺从他的意思。他大学时,经济并不宽裕,却也坚持每年将一半奖学金寄回来,以学校的名义进行资助。”
“中间断了两年,后面再寄钱时,也比之前多了很多,像是要不上之前的亏缺一样。”
“我和学校几位知道实情的老师,也私下讨论过,那孩子前几年应该是遇见了难事。”
林远感觉空气中的风停了一瞬,良久后才回答:“他母亲生病了,很需要钱,他不是故意停止资助。”
“哎……苦了这孩子。”
不大的校园,顶多半个小时也就逛完,林远却从这位老教师口中,再次得知曾之行不曾示人的秘密。
直到坐上回海城的飞机,林远心中的波动都久久不能平静。
为避免春运的拥挤,四海每年都是提前两日放假,给离家远的员工留下充足的时间,回家和家人团聚。
整个公司,也就只有顶楼的总裁办公室,以及公司几个重要的部门,还有人在进行收尾工作。
白易将怀中抱着的文件放在林远的办公桌上,“总裁,这是财务刚提交上来的报告,没问题的话,您签个字,财务那边走流程,今年的工作就结束了。”
林远从窗前转过身,打开白易拿进来的文件,核对过关键的数字,确定没有问题后,在上面龙飞凤舞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文件送完就早点下班,回家陪陪家人。”
“我没关系,家人今年来海城和我一起过年,我把工作处理完毕再休假。”
林远陷进椅子中,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静静地放空自己。
白易走到半路停住脚步,“总裁,我相信曾先生一定在某一处好好的生活。他是我工作这些年,遇见过最有韧劲的人……你们再次相遇只是时间的问题。”
作为一个助理,白易自知他的话有些逾越。
林远进入公司的第一天,从四五个人中选中他做自己的助理,他陪着林远一步步历练,看着他逐渐扩大公司的规模,某种程度上,他们也算是并肩奋斗的战友。
他不想看到林远别感情,磋磨掉自己的锋利。
“谢谢。”
白易离开后,林远给自己的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
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酒杯中泛出粼粼的光,微微荡漾起来时宛如一面镜子,照出一片隐秘的脆弱,暴露出林远的焦灼,和那颗躁动、惴惴不安的心。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高楼大厦之间的灯光交相辉映,映照出新年愉快的氛围。
林远一个人窝在宽敞的办公室,直到酒瓶中一滴酒也倒不出来,内心的痛楚好像也有被酒精冲淡一些。
他脚步踉跄的走进休息室,倒在床上睡过去。
如果靠近仔细听,甚至能听到他在叫,“曾之行……之行……”
漆黑的夜空,难觅月影。
曾之行终于在这个城市的角落,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宾馆,交了一周押金,拿着房卡打开门,在狭窄过道中转身插卡取电,将自称‘豪华大床房’的屋内全貌纳入眼底。
他将身上的背包扔在床上,一头栽进满是消毒水的被子中,慢慢闭上了眼。
他实在是太累了。
他不敢用自己的身份证乘坐实名制交通工具,在客运站从黄牛手中买了一张最近出发的假车票,一路颠簸出了省,一趟又一趟的倒车,到了这个距离海城一千多公里的北方小城市。
连续紧张奔波半个月,耗尽体力,准备在这个小城市稍作休息。
他逃跑时身上没带太多钱,也不敢用自己的身份证,这是他能找到最好的落脚地。
曾之行休息一会儿,起身洗了一个温水澡,再次返回床上沉沉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