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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十三 春闱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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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字文塔建成一事,让翰林跟太书两大院安心不少,文人墨客中也是一片喜气洋洋。只不过自从祸起南湘后,京中就一直隐隐有要变天的迹象,因此塔成开光完当日,帝皇撑着病体,先去钦天监见了监正常清风。
云国以文书为重,也信神佛一说,钦天监专门负责勘测国运,测算吉凶,常清风出身正清门,已到耳顺之年。云国往年历经大劫,无不是常清风所测均有预警,帝皇此番前来,便是想问:“云国文字之祸,可是平安过了?”
常清风已是掷过三次铜板,次次大凶之兆,他神情凝重,摇了摇头。
高高在上的帝皇眉头一蹙,面色略有疲态,“什么意思?”
常清风叹息一声,“陛下,从卦象来看,有人以杀破了局。”
前段时间,皇帝在宫中与大监下棋,大监就说北面天红得发紫,恐有血祸,果不其然,最近几日北部就有些异动。
当年为争皇位,京中血流成河,虽说最后是他登基,可旧部之人没有杀绝,而是逃至北地,养兵调息,这一直是云国的心腹大患,后来北地由骁勇善战的三皇子镇守,期间未曾出错,只怕是近来出了什么疏漏。
帝皇联想到北地的异样,皱眉猜测,“难不成北地之人得知千字文塔事关云国,寻了高人做了破局之法?”
常清风摇了摇头,只可惜有些事情,就算是他也不能算尽,“与北地无关。”
……
鱼淑瑶跟枝雀赶在离原之前回到衣料铺,不过她们也在永宁侯府外面留下了眼线,只是让鱼淑瑶不解的是,那崽子分明知道他们跟安家村的事情,却似乎没什么举动。
据线人来报,他回府后就一直待在府内,一步都没再踏出来过,似乎连日疲惫后,他就在府中睡了个大觉,一觉就睡到第二日。
而第二日,是无数学子最重要的一个日子。
天还没亮,鱼淑瑶就听见二房在闹腾了,芳姨娘那位叫纪安的表侄一大早就匆匆收拾好物品,准备前往考场。那头灯火通明,芳姨娘对这位堂姐的儿子还挺不错,她脾性是急躁了些,但纪安在刘府落脚这几日,静时读书的时间比在家中还多,其中伙食点心芳姨娘也从未苛刻。
如今要赶早出门,纪安先行跪拜礼叩谢姨娘的大恩,还诚恳地说:“姨娘,待我高中,侄儿必定厚谢姨娘。”
芳姨娘乐得眼角都笑开花,纪安要是能入殿试谋到一官半职,长脸的必然是她这个姨娘。她赶紧扶起纪安,笑着说:“咱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考完再说。考完回来,姨娘给你说一门好亲事。”
刘之兰跟这位表哥的关系也是尚可,送了他一个和董小姐去孔庙求来的学业符,“表兄,祝你高中上榜。”
一番寒暄过后,纪安坐着二房准备好的马车,前往上京学府。历年京中科考,考场均设在学府之中。
这一路上,唯一让纪安可惜的,就是他这个姨妈最近跟姨丈闹了不愉,导致他不能叫他这位姨丈帮他打点好前路。
他去年就听说过有人靠营私舞弊入了殿试,哪怕那人最后没上前三甲,也靠背后打点混到个油水丰厚的好差事,可让他羡煞极了。
马车缓慢前行,纪安眼神灼灼,满怀抱负。
鱼淑瑶跟鱼翎儿也起了早,二房的马车刚离开没一会,他们就跟着出了刘府。
鱼家姐弟是要去给文容文公子撑场子的,鱼翎儿在上京学府中跟文容文公子关系混得很好,只是文容已到出仕的年纪,正逢今年春末参与科考,鱼翎儿说好文公子去考试那日,就去给文公子助威打气。
鱼翎儿是个十分仗义的小屁孩,鱼淑瑶也想去这位能在户部拔得头尖的文公子面前混个脸熟,就跟着小屁孩一起出门了。
出门时天还没亮,到上京学府后却已是晨光熹微。
学府门前聚集着许多前来科考的学子,其中有个别十分眼熟,都曾在善居堂中与她见过,签过短租契。
鱼淑瑶突然在人群里瞧见了景春和。
景春和正跟同行的伙伴说笑,忽而注意到她的视线,便也看了过来。他的脾性跟他的名字十分相似,谦和有礼,如沐春风,有几分像兄长,只是景春和比兄长更多几分执拗,否则落榜之后他就不会不委曲求全,甚至差点被打死在街边。
景春和还记得鱼淑瑶,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
鱼淑瑶倒是不知道景春和为何对自己颇有印象,甚至上次路过善居堂时还问过云娘她的近况。其实她知道景春和未来的路,甚至有几次想过要不要想个办法帮他逃过落榜的结局,但这事实施起来有些难度,若她还是谢府里的谢菱,说不准行事起来要更灵活轻巧些。
况且鱼淑瑶不能确定,景春和不落榜之后走的仕途,会不会比落榜之后进吏部更好。但只要景春和落榜,她就一定会像那崽子一样,把他送进吏部。
景春和与同伴说笑着进了学府,鱼翎儿还在找他的好朋友。
春闱是大事,学府外还有巡武营的队伍在巡逻,鱼淑瑶和鱼翎儿在满眼的人头里找着文公子,带兵巡逻的沈椴先看见他们两人,立马走过来问:“你们找谁呢?”
鱼淑瑶见到他,喜道:“沈小将军,今日是你当值?”
沈椴点头,他人长得高大,帮鱼家姐弟往人群里瞧了瞧,“你们找哪个?我帮你们找找。”
自从上次沈椴说要教鱼翎儿学刀,这两人就变得很自来熟,鱼翎儿形容了下文公子的模样,“我朋友姓文,叫文容,人长得有些高,脸有些黑,拿书时有时候会忍不住摇头晃脑。”
一听这名字,沈椴嘴角微微一抽,似乎和对方关系不怎么好,“我知道是谁了,方才我还在东门口看见他。”说完让身后的手下各自巡逻,自己带鱼家姐弟前往东门。
东门口同样聚满前来参与春闱的学子,不过这些人衣着打扮言行举止跟其他不同,显然多是达官显贵家的公子。
文容的父亲是刑部左侍郎文元,常言说虎父无犬子,文容在学府中的名次也是名列前茅,有人猜测他不仅能入殿试,还能进前三甲。因此文公子刚到学府外,就有不少人围在他身边说着,“文兄若入仕,可莫要忘了我等。”还有人问他殿试后是否也要到刑部任职?或是跟谢渊一样入翰林院?
人群中那身材高挑,肤色确实有些黑的文生微微一笑,“还未考呢,大家切莫妄下定论,万一不中呢。”
立马有人接茬,“文兄不要说这种丧气话,以你的学识,岂有不中的道理?”文容没接这位的话,本想说自己要收拾收拾准备进学府了,忽而看见沈椴带着鱼家兄妹来了。
文容当即跟旁人说:“我朋友来了。”原先围着她的人顿时不好再围着,马上让开一条路。
她转身往鱼翎儿的方向走过去。鱼翎儿见到文公子,立马挥着手说:“文容,我来了!”
文容看见鱼翎儿,自然也瞧见沈椴和鱼淑瑶,她走过去时忍不住看向鱼淑瑶,满心满眼地称赞道:“这位姐姐长得真漂亮,还跟翎儿有些相似,想来就是翎儿口中常说的阿姐。”
继而文容对着鱼淑瑶做了个揖,“见过姐姐。”
鱼淑瑶听她喊自己姐姐,就觉得她很可爱,笑得眼睛弯弯的,扶起她道:“文公子不用这么客气,你是翎儿的朋友,但与我同岁,不然我也跟翎儿一样喊你文容?”
文公子不拘于礼,无所谓道:“姐姐随意。”
鱼翎儿之前是在鱼淑瑶的提醒下刻意和文容交的朋友,不过文公子的父亲在刑部当官,文公子自然也懂得察言观色,当初这个傻不愣登的小屁孩要跟她交朋友时那傻样,文容觉得很有意思,她就跟鱼翎儿一起玩了。
但几经相处,文容发现鱼翎儿真的只是单纯想跟她交朋友,慢慢套话下知道鱼翎儿的身世处境,也常听他夸自己的阿姐能绝处逢生。文容心底对鱼淑瑶颇有几分好奇,这会一见,就觉得这位姐姐不仅漂亮还会说话,那眼里对她流露的喜欢跟欣赏也不似作伪,莫名就有了好感。
文容跟鱼家姐弟聊了聊家常,全程无视沈椴,沈椴便有些不满,“文二,你眼睛瞎吗?”
文容在家中排老二,熟到不能再熟的都这么叫她,不过她不怎么待见沈椴,翻了翻白眼说:“我不跟莽夫打招呼。”
沈椴“嗤”了一声,“我也懒得跟你说话。”
文容瞥他一眼,言辞犀利,“那方才谁先开的口?”
沈椴被文容的话噎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臭。
鱼翎儿见两人拌嘴,一时有些无措,“文容,你先进学府吧。”他随口说了一句,但话题引得很巧妙,鱼淑瑶暗地点点头,果然读了书脑子也会变得聪明些。
文容确实得进学府去了。
鱼翎儿说他跟阿姐会在学府门口等文公子,考完出来就带文公子去吃好吃的放松放松。文容很感激,朗声告辞进了学府。
虽说沈椴与她关系略有些不和,但沈椴还是实话实说:“文二读书很厉害,你们不用担心他。”
鱼淑瑶知道结果,当然不担心。
鱼翎儿没心没肺,只想着上榜了就替朋友高兴,落榜了就用吃的安慰朋友,因此也没有多少担心的样子。
两人听了沈椴的话,都只是略点点头,转眼便说起学府外有什么东西好吃,看着聊得很投入的两人,沈椴就知道自己多嘴了。
随着时间流逝,学府门口的考生逐渐减少,巡武营的队伍手握腰间大刀,四周巡逻。
沈椴抱臂站在鱼淑瑶旁边,这几日他们都是以信往来,这样面对面说话倒是少见,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人还跟着?”
鱼淑瑶已经习惯身后有个尾巴,不是很在意地说:“约莫还跟着,但现在人少,还有沈小将军在,大概不敢靠太近,因此我们现在倒是可以放心说话。”
两人说话时,鱼翎儿往秦娘卖的那蟹黄包的铺子看了眼,约莫是闻到那馋人的香味。鱼淑瑶就给鱼翎儿塞了两把铜钱,“秦娘的包子是一绝,你多买几个,大家早饭还没吃呢。”鱼翎儿确实饿了,揣着钱就往秦娘的铺子走过去。
沈椴视线随着鱼翎儿,看见了秦娘的包子铺,鱼淑瑶就笑着问他,“沈小将军吃过秦娘的包子吗?”
沈椴似乎有些恍然,继而跟着笑起来,“小时候吃过。”还是谢菱那丫头还在的时候吃的。
他一说到小时候,鱼淑瑶就想起来是哪个时候了,她忽而怕沈椴伤心,便没有就这话题问下去,转而问:“沈小将军,你们打算几时动手?”
鱼淑瑶问的是炸塔一事,沈椴神色凝重起来,沉吟片刻后才如实说:“今晚。”今日春闱,谢渊在学府之内协助,万一被发现是人为,他们行动时也正巧有了借口,就说他们一直待在学府之中。
鱼淑瑶垂眸深思,盘算着问:“那又准备几时动手?若到深夜,我身后那尾巴说不准会打瞌睡,到时我去跟你们会和。”
沈椴却微微有些惊讶,“你要跟我们一起?”
鱼淑瑶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沈椴摇了摇脑袋,严肃又坚决地说:“你不能跟我们一起。”
鱼淑瑶皱眉,看向他。
“我和谢渊已经安排好了,哪怕没有你上我们这条贼船,那也是谢渊他自己要去做的事。你来了反而拖我们后腿。到时塔塌了,你短胳膊短腿跑不过来,我们还得回头救你。”沈椴不愿意让鱼淑瑶这个姑娘掺和进这件事来。
那是他跟谢渊的事,万一事情败露,也是他们自己要去承担后果。
鱼淑瑶的神色也很严肃,“若没人帮手,谁给你们望风?安家村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肯定有人知道安大同家连着塔内暗道,那洞口的地板也是轻易能被人拉动的,万一你们进入地道,有人堵上地道的洞口,谁能救得了你们?更何况一旦地动塔塌,你们以为左荣飞或宴世子就不会叫人围堵安家村?”
沈椴不是那种能言善辩的人,否则那么多年也不会劝不下一个谢渊。
他哑火许久,才说:“谢渊也设想过这种可能。”
鱼淑瑶追问:“所以呢?”
沈椴没什么心眼,“所以今夜左荣飞会去曲觞楼吃酒看戏。”
左荣飞此人,嗜酒好色,喜好戏曲,京中人都知他的脾性。若不是生在左家,有个相府这样的好依靠,他决计不会有如今的地位。
据说这次他受南湘楼一案牵连被暂时停了职,可因扶城荒灾,南部打算在苦无再建一处粮仓,此等工事,又有臣子在皇帝面前推荐起他来。
这事定没定还不知道,左荣飞却势在必得,最近忙着在赶任苦无前过点逍遥快活的日子,而千字文塔建成,他心大定,必然比往常更少了许多警惕。
“难怪最近我在衣料铺中,总听人说曲觞楼今夜有大主顾请唱戏,原来是谢公子。”鱼淑瑶恍然大悟。
她近来很留意市井中的消息,这曲觞楼要出台唱戏的事传出来时,鱼淑瑶想那楼中肯定会很热闹。一旦热闹,便会人多口杂,有什么事从中转口传出来,也不知是谁传的。
大抵是天色渐渐亮起来,有了些日光,四下和煦起来。
沈椴是死脑筋,跟他说再多也没用。鱼淑瑶略一思索,以退为进,“既然谢公子都安排好了,那沈小将军说得也是,况且我身后还有个尾巴,要是跟着你们去安家村也不大安全。只是沈小将军也要将时辰大概说给我听,哪怕我身在刘府,也能时刻知道动向。”
她说得很诚恳,沈椴没察觉出鱼淑瑶是在套他的话,想了想觉得也是,便说:“约莫在子时一刻行动。”
鱼淑瑶便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了。”
说话间,鱼翎儿买好包子回来了,他抱着好大一个油纸包,刚从蒸笼里出来的包子腾腾冒着热气,熏得他都有点看不清楚路。鱼淑瑶跟沈椴见状连忙过去帮忙,鱼翎儿便给两人分包子,分完还剩许多,他要去给在学府门口巡逻的巡武营众人送。
沈椴不禁一笑,“这小子,挺会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