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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待葡萄成熟时 ...

  •   江灼的葬礼是在十一月的阴雨天。
      来的人很多很多,江辰站在最前面,黑色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副失去灵魂的骨架。他最后贪恋的看着睡得安详的哥哥,直到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上前轻声提醒。

      “小辰,让阿灼好好走吧。”温昱的声音已嘶哑,这个平时最沉稳的男人,此刻眼眶红肿,强撑着不让自己崩溃。

      贺凛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说话。他一身黑,站得笔直,像一尊沉默地雕塑。只有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和紧抿的唇,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追悼会结束,大概一个月之后,三个人收拾心情,在他们的老排练室重聚。
      尽管江灼已离开有些时间,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他的烟灰缸,他的稿纸,他的吉他。
      一切都还在,除了他。

      “接下来怎么办?”作为和江灼当年共同创建了NASA乐队的元老,温昱率先打破沉默,声音疲惫。
      “做下去。”坚定的回答来自江辰。他的眼睛里仍有血丝,但目光灼灼:“我哥不是说过,我们要弹到不能弹为止吗……”
      贺凛看向两人,终于开口:“我同意,而且阿灼肯定不想看到我们一直悲伤的样子。”
      “他知道的话……”提起年少相识的挚友,温昱心情仍难以控制的低落,喃喃道:“会嘲笑我们无能的。”
      是啊,那个总是温暖、包容,总是能起决策作用的人,如果看到他们三个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大概真的会摇摇头,笑着骂他们“傻小子”。

      当晚,三个人在排练室待到深夜。他们没有排练,只是坐着,偶尔聊几句关于江灼的回忆,但更多时候还是沉默。
      但那种沉默不再令人感到压抑,而是一种共同承载重量的默契。

      离开前,贺凛拿起江灼的吉他,拨了几个和弦。
      “继续吧。”他垂着头,说:“带着阿灼的那份。”
      江辰和温昱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两年时间,是NASA乐队最艰难也最纯粹的时光。他们不再妥协于讨厌的商业活动,只沉浸在想做的音乐当中。
      或许是希望大家能始终记得乐队那位灵魂主唱,江辰几乎把自己活成了哥哥江灼的影子,他本能地模仿哥哥的风格,甚至唱腔,写的旋律,也总下意识趋向过去四人时期。
      他觉得,这是对哥哥最好的纪念,让NASA最大限度地保持哥哥在世时的样子。
      只是,江辰的话也越来越少,他本来是乐队中和贺凛最爱玩的,可如今越来越沉静,把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了贝斯低沉的线条里。

      渐渐的,外界开始注意到这支气质独特、充满张力、努力创作的年轻乐队。他们的现场极具感染力,江辰低沉嗓音演绎下的温情与伤痛,贺凛撕裂般的高音与炫技,温昱充满力量的节奏,形成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媒体们开始追捧,随之而来的,便是停不下来的聚光灯、采访、邀约,还有……无休止的比较。

      “江辰,作为江灼的弟弟,你是否觉得压力很大?毕竟要活在一个传奇的阴影下?”
      “贺凛,你的演奏风格这么突出,甚至有人说已经盖过当年的江灼,你如何看待这种说法呢?另外,你们三个人在创作上,是否有主导权之争?”
      “有乐迷说,你们在逐渐“去江灼化””,你们怎么看?”
      起初,他们不以为意。江辰会说:“我哥是不可替代的。”暴脾气的贺凛会回怼记者:“音乐是用来听的,不是比较的。”温昱会始终和善地纠正:“我们是很好的兄弟,是一个整体,没有谁盖过谁的说法。”

      在排练室里,彼此更是拿外界传闻互相玩笑。
      “又有人说我独裁了。”贺凛翻着手机评论,嗤笑:“不给你们创作空间。”
      “也有人说我只会消费我哥。”江辰头也不抬地调着贝斯。
      “好了,网上的东西能信?”沉稳的温昱打着圆场:“快开工吧。”

      可媒体的笔和网友的键盘总能找到缝隙。
      于是,玩笑说着说着就变了味道,那些外界的质疑和比较,像细小的毒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里,在每一次意见不合时隐隐作痛。

      之后,江辰更执着于“保持哥哥的风格”,贺凛则越来越无法忍受对方那种沉浸在缅怀的姿态。
      他觉得江辰不是在纪念江灼,而是被过往困住。他渴望突破,渴望创造真正属于他们三个人,而不仅仅是江灼遗产的声音。
      和事佬温昱夹在中间,一次次调和,却越来越发现两人渐行渐远,像两条原本交汇的河流,在某个岔口后,固执地奔向不同的方向。

      矛盾终究在某个傍晚彻底爆发。
      “这段副歌,吉他要收着点。”江辰指着谱子:“不需要加那么多效果,情绪到位就可以了。”
      话音刚落,急性子的贺凛挑挑眉:“那怎么能行?!这段就是要炸、要爆,要用失真的音色把情绪推上去!”
      “那这根本就不是我哥会做的东西。太吵,太乱,完成破坏了美感。”
      “你哥!你哥!阿灼都走了多久了?!你还活在他的影子里没走出来吗?!”

      排练室瞬间陷入死寂。
      江辰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握起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坐在鼓堆里的温昱再也听不下去,他放下鼓棒,霍然起身,眉头紧皱:“阿凛,你过分了。”
      “过分?”贺凛冷笑,转头看向温昱,眼中流露出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失望,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我说错了吗?”
      “是,阿灼的离开,我们谁都痛苦。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音乐也要继续往前走!”他的话步步紧逼,似乎要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隐忍在心里的话统统说出来。
      “如果阿灼看到你现在这样,你觉得他会高兴吗?他只会难过,你信不信!”
      “你闭嘴!”江辰猛地站起身,椅子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你没资格提我哥!”
      “我没资格?”贺凛兀自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我和阿灼认识的时间是比不上你,你们是血缘手足,从小一起长大。可七八年的相识也不算短了吧,我始终视你哥是知己,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他希望我们变成什么样。”
      “那你呢?”江辰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通红:“那你现在的音乐,有一点点从前的影子吗?那些炫技的solo,你还记得我们最初为什么做音乐吗?”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在炫技?”此时,贺凛的声音也在抖:“音乐是活的。它会成长!会变化!我敢打赌,若是阿灼在,他也会变!也会不断尝试新的风格,探索新的可能!”
      “我没有……”江辰奋力想要反驳。
      “你有!你就有!”两人胸膛起伏得厉害,如同暴怒的狮子。
      “你懂什么?!”江辰失控地吼道:“你懂失去哥哥的感觉吗?!你懂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消失,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你懂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他最后的样子,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不在了’的痛苦吗?!”

      他重重喘着气,眼泪忍不住地掉下来,但眼神仍倔强而愤怒。
      贺凛看看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凭空脑子里闪现出很多两人平时玩闹的画面。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呢?真的好讽刺!

      “你说的对,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贺凛盯着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地可怕,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说完,他弯腰背起吉他,不顾温昱的呼喊,径自离开。

      江辰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尊僵硬的雕塑,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温昱沉默地走到他跟前,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按在他颤抖的肩膀上,试图给他些许温暖。

      恍惚间,他耳边似乎响起很多年前的声音,清脆、明亮,带着未经世事的鲜活:
      “喂!你这贝斯线都跟不上我的节奏啊!”
      “你还说我?弹那么快,我都听不清旋律!”
      “你懂什么!这叫跟着感觉走!”
      “感觉就是乱弹!”
      “来来来!不服比比!输的人请喝汽水!”
      “好啊!哥来给我们当裁判!”
      “哈哈……行,我来听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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