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山大王》宝心丁

48、第 48 章 （吃饭别看

　　天刚亮透，寨子里就响动热闹起来。

　　杜爷爷、赵武和李阿翁一道，一畦一畦地清点秧苗。约莫一炷香功夫，几大筐秧苗就装好了。王义康和赵大山带着几个人，一人一根扁担，挑起往秧田边送。
　　杜爷爷走在后面，和李阿翁并肩，两个人安安静静走了一段路，谁也没多说什么。

　　今日的天儿好得不像话。
　　日头暖融融地照着，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润气，吹在脸上十分舒爽。

　　程老伯蹲在田埂上，手伸进秧田里捻捻泥，满意地点点头。

　　众人分了工。搬运的搬运，移栽的移栽，不大的地方分成了几组人，各忙各的。

　　常飞从筐里抽出一把秧苗，一抬头看见顾琮站在秧田边的荒地，便凑过去，杵杵顾琮的胳膊：“你站在干啥？一起来补苗啊。”

　　顾琮偏过头看了常飞一眼。
　　这人谁啊，自己好像没和他打过交道。
　　但为人要有礼，顾琮微微颔首，抬手示意眼前荒地：“我这还有事。”

　　常飞顺着看过去——这块荒地被打理得十分精细，草根拣得干干净净，土块敲得细细碎碎，垄也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花了心思。
　　“这是你弄得啊？”常飞蹲下去捏捏土，“料理得真好，比我家那块菜地都细。”

　　顾琮嘴角微抽，便见徐然从远处小跑过来，手上还沾着泥水，对常飞说：“王大哥他们又运来一批秧苗回来，咱们得赶紧补进秧田，不能晒着了。”

　　常飞直起身，朝徐然示意：“小谷你看，这块地，这兄弟打理得真好。”

　　徐然点头，她昨日来秧田就看到了，又看向顾琮：“确实挺好，你想种些什么？”

　　顾琮有些得意，又用力压住上翘的嘴角，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反问道：“你觉得呢？”

　　“你的劳动成果，当然是你决定啦。”
　　徐然想了想，又认真建议道，“不过这块地土质偏沙，种豆子应该行，好活，不费太多功夫。”

　　顾琮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心里盘算着。
　　他拔草、捡石、翻土……费了那么大力气把这片荒地收拾出来，哪能只种些豆子。这一垄种瓜，那一垄种菜，靠山壁的地方搭个架子，要瓜果时蔬样样齐全才行。

　　徐然跑到另一边的田埂上分秧苗：“种什么慢慢想，现在当务之急是帮忙补秧苗。”

　　顾琮站在田埂边上，看着粘腻的泥地犹豫，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各自忙活着，他微微皱眉，学着旁人的样子卷起裤腿，光脚踩进了田里。
　　泥水微凉，泥地的小石头硌了顾琮一下。他迈了一步，差点歪倒，连忙伸直双臂稳住身形，僵硬地朝前走，像一只不会水的笨拙旱鸭子。

　　徐然看到了，在一旁嘿嘿偷笑。

　　顾琮听见了，暗戳戳瞪了她一眼。

　　“小谷啊，咱们今儿管哪块地？”两位嫂子结伴而来，问道。

　　“那块！”徐然瞬间忘了顾琮的小动作，挑起分好的秧苗，和她们离开，边走边说。

　　被留下的顾琮有些无措，这个徐小谷把他骗下来就跑了，他要干什么啊。

　　“给，干活。”一旁的常飞塞到顾琮手里一把秧苗。

　　顾琮看看手里的青苗，又看看一旁的常飞，学着他的样子弯腰，把苗一棵棵立着栽进泥水里。

　　常飞左手分秧，右手插苗，飞快栽完一行，直起身，看见顾琮栽一棵用手掌丈量一下，眼角抽抽，抬肩碰碰他：“你也太慢了！”

　　顾琮皱眉：“有什么不对？”

　　常飞又从田埂上拿了一把秧苗，笑道：“不用那么规整，大眼一看半掌宽就行了……照你这样到天黑都补不完。”

　　顾琮打量他一眼，觉得这人真不拿自个儿当外人。

　　常飞弯腰嗖嗖嗖地补苗，一边栽一边说：“咱们得快点，一会儿还有呢。”

　　顾琮四下端详，学着旁人的样子栽得越来越快。

　　太阳升到头顶上，该吃午饭了。

　　众人纷纷直起腰，跳上田埂，顾琮也跟着站起来，裤腿上糊了一层泥浆，脚踝以下全是泥。
　　旁边有人随意找了个水坑涮掉手脚上的泥，顾琮皱眉，伫立四望，朝河滩旁走去。

　　路上碰到也去吃午饭的赵大山，赵大山主动搭话：“兄弟，你在这片干活啊？”

　　顾琮打量他一眼，砍柴那日见过这人，但和他没有交情吧。
　　顾琮点头，不再多说。

　　顾琮走到河滩，跳进流动的清水里，浅水即刻变混，又哗哗流动，满满转清。他又弯下腰净手，余光瞥见不远处也有人蹲在河滩下游——徐然也在洗脚，一边洗一边甩水珠，水面被撩得哗哗响。

　　顾琮目光顿了一下，随即飞快转身离开，走得又急又快。

　　徐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背影匆匆走开，像是顾琮，她快步追上去：“嘿！你怎么啦！”

　　顾琮目不斜视，耳根泛红，步履不停。

　　“说话呀？”徐然疑惑。

　　顾琮默不作声，快步朝前走，把徐然甩在身后。

　　这人真是奇奇怪怪的，徐然盯着顾琮的背影，拉长嘴角做了个鬼脸。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寨楼。
　　今日主厨张家媳妇挨个盛饭，到顾琮这里时，多看了他好几眼，勺子在他的碗使劲压了压，碗里的饭满得冒了尖，颤巍巍堆成一座小山。

　　徐然在一旁偷偷笑。

　　顾琮摸不着头脑，端着那座“饭山”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向徐然，小声道：“过来。”

　　“怎么了？”徐然挑眉，和他一起回到棚屋。

　　顾琮指指这碗“小山”：“怎么回事？”

　　徐然压着笑，在对面坐下：“这是赞赏，你昨日出了个大风头呢！”

　　“……”
　　顾琮捧着碗，一时无言。他夹起一筷填入口中，慢慢嚼……还挺香的。

　　下午的活比上午轻省多了。
　　烂秧的两块田上午差不多补完了，接下来查漏补缺即可，三五个人一组四处转悠，看看哪块田里还有空缺、哪块田的水多了少了，顺手收拾一下就行。

　　午后日头懒懒地悬着，林子里枝叶筛下的光斑碎碎地晃。
　　徐然、翠芹、大妞聚到了一起，三人背着一筐秧苗，查验近山林的几块秧田。
　　三人正沿着田埂说笑，前方树影猛地一晃，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别过来！”

　　三人同时顿住，绕过树林看去。

　　只见张癞子堵在林娘子跟前，咧着嘴笑，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腕子：“桂贞，我在这儿等你好半天了。”

　　林娘子脸色发白，往后撤了一步：“你别过来。”

　　“啧，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说话还这么生分？”张癞子又往前凑，手指几乎要碰到她的袖口。

　　林娘子“啪”地拍开他的手。

　　张癞子笑脸一僵，随即冒出火气：“装什么清高？你一个二嫁女，还带个拖油瓶小子，我不嫌弃你，你还端起架子了！”

　　“谁说要二嫁了？”林娘子声音发颤，却挺直了背，“我从没应过你什么！”

　　“没应？”张癞子嗤笑，“两斗谷、一块腊肉，换你家两垄秧苗——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哥收了东西，不就是应了！”

　　林娘子咬牙：“那是我哥收的，我没要！我今日来，就是要与你说清楚……”

　　“说清楚？”张癞子打断她，嗓门高了起来，“东西进了你家门，那就是聘礼！你接着吵吵，把人都喊来评评理，看到底是谁赖账！”

　　林娘子眼圈霎时红了。

　　“你滚开！”徐然怒骂一声，和翠芹、大妞从树后跑出来，并排一站，将林娘子半护在身后。

　　张癞子一愣，看清来人，又咧开嘴，眼神油滑地在她们脸上扫过：“几个丫头片子，掺和什么？也不知道害臊！”

　　大妞火气“噌”地上来了：“你等着！我喊人来！”

　　“喊啊！”张癞子有恃无恐，叉起腰，“喊来了更好！让大家瞧瞧，是林家收礼不认账，还是我张癞子不讲理！”

　　林娘子慌忙拉住大妞的袖子，声音几乎带泣：“别……别闹大……”

　　张癞子十分得意：“看见没！这是我们俩的事，黄毛丫头懂个屁！”

　　“你懂个屁！”徐然指着他的鼻子骂回去，“你烂秧坏事、胡搅蛮缠的账还没算呢，倒在这儿欺负人！”

　　正僵持着，林子那头脚步声杂沓，赵小山和牛大壮一前一后冲了过来，后面还跟着慢悠悠晃过来的顾琮。

　　牛大壮径直走到翠芹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翠芹摇头，“你们怎么来了？”

　　“他嘴里不干不净的，打他！”大妞骂道。

　　赵小山和牛大壮对视一眼，眉头一拧，抡起拳头就要上前。

　　张癞子吓得倒退两步，嘴里骂骂咧咧，转身就跑，仓惶间差点撞上踱步过来的顾琮，还不忘恶狠狠瞪他一眼，才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娘子松了气，身子晃了晃，翠芹忙扶住她。

　　“你们来得真是时候！”大妞怒赞。

　　赵小山目光扫过徐然，见她无恙，咧嘴笑道：“就是来找你们的……听见这儿吵吵，就过来了。”

　　几人仔细查过秧田，见再无空缺，便一起离开。先将林娘子送回去，在离林家不远处，林娘子停下脚步，向众人道谢：“多谢，多谢。今日的事……”

　　“林娘子放心，我们都晓得的，什么都不知道。”翠芹连忙说。

　　几人纷纷点头，顾琮挑眉，扯起嘴角。

　　徐然瞪他一眼。

　　顾琮收起神色，点头。

　　看着林娘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徐然在嘴上拉拉链，小声叮嘱：“今天的事，不可以传出去。……大妞？”

　　大妞撇撇嘴：“知道了！又说我。”

　　徐然笑着拍拍她，几人再次纷纷点头，四散离开。

　　徐然一路跟着顾琮走到棚屋附近。

　　“干什么？”顾琮挑眉。

　　徐然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皱眉：“管好你的嘴巴。”

　　顾琮掸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开口：“放心，我有分寸。”

　　“什么分寸！”徐然没好气道，“不许惹事！”

　　顾琮“啧啧”两声，“我听铁柱兄说过些旧事——如今看来，这林家娘子确也糊涂。放着好好的秀才郎君不要，非要和离，明知那张癞子是个什么货色，还独身与他纠缠，真是自误。”
　　“林郎中，身为长兄，不想着护持妹妹，反倒推她入火坑，真是……”顾琮摇摇头，“那个秀才先生，连个乡野村夫都斗不过。那个张癞子，更是不堪入目。”

　　徐然皱眉，这话听着高高在上十分讨厌。

　　顾琮想起自己险些被破入赘的荒唐事，轻嗤一声，“这寨中人事，真是没有一个像样的。”

　　“别人都不行，就你行？”徐然直直看向顾琮。

　　顾琮双臂环抱，下颌微扬：“耕种稼穑，我已学会；人情是非，我亦洞明。比之那些依旧浑浑噩噩、困于方寸之人，自然看得更清明些。”
　　他见徐然面色不豫，忙缓了语气，补充道，“你别恼，我不是说你，你与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徐然沉下脸，“有什么不一样，难不成和你一样！”

　　顾琮被这话刺了一下，心想自己分明是在赞她，怎地这般不领情？心下气闷，脱口道：“你有些灵慧，总比混沌粗陋的村姑强吧。”

　　哈！还给人分上三六九等了！
　　徐然心头火起：“村姑怎么了，你吃的每一粒粟米，穿的每一寸布，哪一样不是从这泥土里长出来、从村姑手中织出来的？你会做什么，有什么资格在这高高在上地点评别人！”

　　顾琮也被激出了火气，冷哼一声：“世间事，本就各有其位。有的人生来灵慧，能总揽全局，通晓百务；有的人生来粗鄙，能固守一隅已是终身幸事！前者之所以能为前者，便是因其能驾驭诸事，而后者……安守本分便是最好。”

　　徐然非常非常非常地生气。
　　6202年了，还有人大言不惭地用这种天龙人发言吵她的眼睛！
　　徐然冷笑两声：“是嘛，想来顾公子定是无所不能的前者。那与我去办一件难事吧，若办成了，我心服口服，承认你是天生的上等人！”

　　徐然不再多言，一把拽住顾琮的袖子把他往寨子边沤肥的土坡拖。

　　“你干什么！”顾琮低喝。

　　“请上等人做些只有上等人能做好的上等事！”徐然头也不回，脚步飞快。

　　土坡旁，赵大山正在堆肥，见到来人停下动作。

　　徐然找来铲子和桶丢给顾琮，对正在旁边翻土的赵大山说了一句：“大山哥，这边你先别忙了，让他来吧。”

　　赵大山看看两人，摸不着头脑：“咋了？”

　　徐然勾起唇角：“没事啊，这位顾公子说了，他什么都会。这点活计，让他来显显本事。”
　　说完，徐然转身就走，赵大山有些疑惑，这活还有人抢着干？他想着，半推半就被徐然劝着离开了。

　　空地上，只剩下顾琮，与那堆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粪土面面相觑。

　　顾琮强压怒火，紧捏着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了一排短促的红印，他深吸口气，但鼻孔刚张开就卡住了，太臭了真的太臭了，半口气都吸不下去！
　　他在心里把自古以来所有的圣贤都念了一遍，告诉自己天必将降大任于我，现正是在苦我心志，空乏我身，无妨无妨，韩信能忍胯下之辱也不能忍掏粪之臭，但我能忍，韩兵仙亦不如我也，有朝一日我必定出人头地，我命由我不由天！

　　乱七八糟地胡言乱语之后，顾琮终于拿起了铲子，他双脚后退尽全力远离那堆粪，双手握着木杆的尽头，上身前倾胳膊稍稍用力铲了小半铲的粪土，然后准备把铲起的粪倒进桶里。
　　他稍稍抬起铲子，把铲子上的粪土和屎山分离开，结果一阵更强劲的臭气直窜脑门，像一记无形闷拳，激得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顾琮努力睁开眼睛，一下就看到土层下露出来的，还没沤好的，黄黑黄黑的，半软不硬的大粪。
　　胃激烈地搅抽起来，顾琮死死咬住牙关，心里较着劲，绝对不能吐出来。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铲子，看到铲子边上有段白线，一动一动的，他直觉不对，想让自己的脑子停下来，但是他的脑袋一向转得飞快，愈是此刻愈是收不住，念头未及按下便想到了一切——
　　蛆！！！
　　顾琮目眦尽裂，胃里的搅动此时到了极限，“哐当”一声，他丢下铲子向外飞奔，跑到一棵树旁，胸口剧烈起伏，扶着树“哇”地吐了出来。

　　吐完，顾琮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他靠着树缓缓地滑落到地上，衣角沾到了刚吐出的秽物，但他无知无觉，就算察觉到也不在意了，人遭逢大变，会惘然若失、魂不守舍，他现在就是这样。
　　顾琮觉得世间万般皆虚妄，红尘茫茫都是大梦一场。他的魂魄挣脱了沉重皮囊的束缚，变得很轻很轻，迎着红日，飘向了湛蓝明亮的天际，惟留身体在这污浊人世。
　　他已经死了，真的，死得透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