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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麦芽糖 ...

  •   顾琮东游西晃,看着依旧悠闲,但这次没在闲逛,他在四处找扎堆打闹的小孩。
      终于,远远地,他看到两根突出的细长杆子,快步走过去,绕过一个草垛,果然有一帮小孩子在疯跑。
      为首的正是邦邦,手里攥着一根比他胳膊还长的树枝,一边跑一边嗷嗷地叫,身后跟了五六个小孩,嗷嗷地追。

      邦邦身后紧跟着一个矮他半头的孩子,跑得脸通红,耳后那块圆圆的红斑在日光下分外分明——正是小远。

      顾琮走过去,见机一把捞住邦邦的后领。

      “干嘛干嘛!”邦邦拼命挣扎,扭过头见是顾琮,用力推他的胳膊,“你干嘛!松开!”

      “跟我回趟家,”顾琮抢过邦邦手里的树枝,递给小远,“请小远也来玩一趟。”

      “干什么!不回!”邦邦甩开顾琮,又抢回棍子,拉着小远往另一边跑。

      “我帮你把家里能写字的棍儿都掰了。”顾琮不紧不慢道。

      邦邦停下脚步,将信将疑:“真的?”

      “回家,你找出来,有多少我掰多少。”顾琮双臂环抱,勾起嘴角,“走吧。”

      邦邦上下看了顾琮几眼,把树枝递给另一个眼馋的玩伴,拉起小远,“走!去我家一趟!”

      三个人回到杜家院子,顾琮让邦邦去找家里所有能当笔用的棍子,自己带着小远到徐然家院子。

      大黄原本趴在石阶上晒太阳,听到动静跑出来,站在院中央,见是顾琮,随意“汪汪”了两声。

      顾琮看它一眼,找出它的水碗,添满水,大黄凑过去舔了几口,站在水缸边看顾琮,不叫了。

      顾琮看着没挂锁的屋门,摇摇头——这个徐小谷,门都不锁,心真大。
      推开门进去,屋内略显空荡,也收拾得十分齐整。
      回想那日徐小谷如何取糖,他找到筷子,搬来墙角的小凳,站上去,刚捧起梁上的糖罐,门口就响起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邦邦抱着一大捧长短不一的木棍冲进来,正好看见顾琮怀抱糖罐,立刻瞪圆了眼:“你偷我姑的糖!”

      ……谁稀罕你姑的糖。
      顾琮瞥邦邦一眼,泰然自若,夹出一小块糖:“来者是客,这是招待小远的。”

      “你骗人!以前小远来玩我姑也没给糖!你就是偷糖吃!我要去告诉我姑——”
      邦邦嘴上喊着,眼睛却一直黏在糖罐上,还咽了下口水。

      顾琮一眼看穿,又夹出一块:“一块招待小远,一块给你。”

      邦邦立刻偃旗息鼓。

      顾琮夹出两块指甲盖大小的麦芽糖,一块填进邦邦嘴里,另一块用筷子沾着,递给小远。

      小远站在院子里,看看筷子尖上的琥珀色小块,又看了看顾琮,没有伸手。

      邦邦含着糖,含糊道:“吃吧吃吧,来我家了要招待你!”
      他又忽然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凑近小远,“但你不能跟虎子、牙仔、大丫、囡囡他们说,谁都不能说,不然以后不带你吃了!”

      小远眼睛唰地亮起来,猛猛点了好几下头,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捏起那一小点糖,飞快填进嘴里。
      糖在舌尖上化开,小远的眼睛跟着弯成了月牙。

      顾琮勾起嘴角,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好吃吗?”

      小远用力点头。

      “好吃就好,以后多来家里玩,”顾琮微笑,语气愈发温和,“小远啊,昨天我看见张癞子、你张叔了,他去你家干嘛呀?”

      小远含糖的动作顿了下,偷看一眼顾琮,又低下头,嗫嚅了一会儿:“我爹说……不能跟别人说。”

      顾琮挑了挑眉:“你爹是说不能告诉你们寨里人吧?”说着指指自己的鼻尖,“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可以跟我说啊。”

      小远歪着头想了想。
      好像……是这么回事?这个人不是寨里的,那就不算“别人”了。
      他犹犹豫豫,最终还是慢慢道:“昨天…张叔来找我爹买秧苗……带了两斗米,还有一大块腊肉!”
      说着咽了口口水,感觉肉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后来……后来他们说到我姑姑什么的,我就没听见了。”

      顾琮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点点头。伸手摸摸小远的脑袋,又拍拍邦邦:“好了,去玩吧!”

      “这个呢!”邦邦示意怀里的一捧短棍。

      “……放这,我帮你都掰了。”顾琮指指地面。

      “好嘞!咱们走!”邦邦哗地丢下棍子,拉上小远,一溜烟窜出了门。

      脚步声远去,顾琮关紧门,朝寨楼走去。刚到寨楼盘旁的岔路口,就见徐然从另一边快步走回来。

      顾琮挑眉——看来形势还行,这个徐小谷又开始忙东忙西、生机勃勃的了。

      徐然也看到了顾琮,脚步没停,朝他扬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她和李贞月聊完,去秧田看了圈长势才回来,现在要赶快和杜爷爷通个消息。

      顾琮本想和徐然说说林家的事,但她步履匆匆,根本没给自己开口的机会。
      眼见徐然汇入寨楼吵嚷的人群里,顾琮摇摇头,环顾一圈,看见蹲在窗下、百无聊赖的崔铁柱,便走了过去。
      “兄台?”

      崔铁柱闻声抬头,指着自己鼻子,犹疑道:“你……找我?”

      “正是,打扰兄台。”顾琮微笑,也蹲下身,“想问兄台,可知林郎中家?”

      崔铁柱皱起眉:“不打扰……你问他家作甚?”

      顾琮不动声色:“不作何,他家小孩子乖巧可爱,便顺口问问……他家中都有什么人?”

      崔铁柱“啧”了一声:“他,有个婆娘,有个妹妹,有一儿一女。”说着瞥了顾琮一眼,“你要找他看病啊,我可跟你说,虽然敬称他一声郎中,可他比小谷差远了!”

      顾琮察言观色:“我十分信赖徐姑娘的医术,听兄台此言,想必那位林郎中不仅医术不佳,医德……也有待商榷。”

      “你说得太对了!那家人恶心得很!”
      崔铁柱一直为自己先生郭秀才鸣不平呢,这会儿可算能一喷为快了,他彻底打开话匣子,哗哗哗一条条控诉起来。

      顾琮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仰头向寨楼里张望。

      徐然已挤到杜爷爷身边,附耳低语,转述李贞月的话。
      杜爷爷听完,微微颔首,捋着胡子沉吟起来。

      徐然直起身,目光扫过还在唾沫横飞的张癞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转头刚好撞上窗外顾琮的视线。

      顾琮轻笑一声,站起身,径直走进寨楼。

      “诶!你干嘛去!”崔铁柱连忙问。

      “改日再和兄台详聊。”顾琮头也不回,拨开人群,走到中间。

      此刻,一圈人围着张癞子,面露不耐,又无言以对。
      张癞子一个人呼高喊低,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人脸上:“那是我的苗,那都是我一棵棵精心伺候出来的!哪有白拿的道理!”

      顾琮直直走过去,扫了张癞子一眼:“省省吧。那是你的秧苗吗?那是林郎中家的秧苗吧!”

      众人目光“唰”地聚过来。

      张癞子的话猛地卡住,随即脸涨得通红,朝顾琮冲过来:“你、你胡说什么!”

      顾琮皱眉侧身闪过,十分嫌弃,他不紧不慢道:“两斗谷、一块腊肉,换林郎中家的秧苗,东西都装在背篮里,生怕人瞧见。可惜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张癞子脸色骤变,随即猛地拔高嗓门:“你放屁!你哪窜出来的!你是不是去我家偷东西了!”

      顾琮作势要向外走:“口说无凭,现在去你家找出那背篮,怕是还沾着腊肉上的油呢吧!”

      “不可能!那竹筐我早就洗了……”张癞子惊怒交加,话说到一半猛地收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寨楼里安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顾琮挑眉,慢悠悠道:“原来那背篮是竹子做的啊。”

      张癞子脸涨得紫红,死死盯着顾琮:“我说错了!你是贼!你进我家偷了竹筐又来栽赃我!”

      顾琮嗤笑出声:“谁想去你那腌臜地盘,我就是诈一下你。”

      寨楼里“嗡”地一声炸开。

      顾琮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迎着各色打探的目光,将嘈杂的寨楼抛在身后,施施然回到棚屋,坐下,稳稳到了半碗水,自斟自饮。

      屋外传来脚步声,徐然“哗”地闯进来,歪头打量他,眼睛如晨光般明亮:“你怎么知道的?!”

      顾琮压住嘴角笑意,抬手指指大敞的屋门:“不请自入。”

      “……”
      徐然瞪了顾琮一眼,退回去“咚咚”敲了两下门板,又走回桌边坐下,身体前倾催促道:“快说!”

      顾琮放下碗,挡住唇边的笑,轻声说:“昨日我看见他鬼鬼祟祟的,小远还给他背篮,今日我又……查验了一番。”

      徐然还想再问,顾琮朝寨楼方向扬了扬下巴:“里头还没议定吧?你不回去听着?”

      对哦!
      徐然一拍脑门,转头就跑:“晚上再说!”

      “……”
      光柱里浮尘被徐然的衣风荡得四处飘舞,顾琮看了一会儿,嘀咕道:“跑得真快。”

      徐然回到寨楼,秧苗的事差不多要敲定了。

      对于张癞子,王阿翁说不管怎样,就按寻常价——两斗谷,换他手里那些苗。
      张癞子气得要命,想要跳脚——他一分钱的便宜没占到,还得搭上自家的那些苗。
      赵武冷笑:“要不去你家看看竹筐上沾的油!”
      张癞子噎住了,垂下脑袋不敢再吭声。

      余下的秧苗,自然得找李阿翁谈。
      杜爷爷起身,赵武跟着,离开前不忘再警告张癞子一眼。
      王阿翁虽不想亲自出面,却也不愿自家完全不知情,便说:“义康也跟着去吧,帮把手、跑个腿。”
      杜爷爷乐呵呵应下,三人便一道出了寨楼,往李家去了。

      太阳渐渐西斜,天空的颜色开始变幻。西面的云霭染上霞光,先是淡淡的鹅黄,又慢慢晕成浅浅的橘红。

      不多时,杜爷爷一行便回来了。
      事情谈得顺利,李阿翁答应按市价卖苗,只是眼下青黄不接,无甚余粮,需等到秋后新粮下来再给。秋后给粮,按规矩要比现下的市价多添一分利。
      都是庄稼地里刨食的人,心里都明白,这已是极厚道的价钱。再加上乱吵了两天实在疲乏,没人有异议,事情便说定了。
      农时不等人,宜早不宜迟,明日就移栽补苗。

      徐然带着顾琮往家走时,天边的晚霞正烧得浓。

      光从西边铺过来,给整条山路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徐然终于忍不住:“你还没说,你怎么问清楚的?”

      “也没什么,小孩子嘛心思浅,有什么就说什么。我给他一块糖……”
      顾琮语气轻松,一点点说起经过。

      “你就用一块糖套出了来龙去脉?”

      顾琮做思索状,继而纠正:“应当说,是我先猜出了来龙去脉,再用一块糖,证实了猜测。”

      “啧啧,看不出来啊……”徐然歪头上下打量顾琮。

      正说着,两人便到了家门前。

      徐然推开院门,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问:“诶?你哪来的糖?”

      顾琮脚步一僵。

      “姑!姑!”
      邦邦炮仗似的从院子里窜出来,拽着徐然往里走,“我娘让我喂鸡,我找不着筐!”

      徐然被他拽得往前趔趄了两步,一眼就看见了鸡窝旁边靠着的竹筐:“那不是筐吗?就在鸡窝上边。”

      “诶嘿!我没看见,我马上去喂鸡!”邦邦松开手,一溜烟跑向鸡窝。

      徐然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去灶屋和杜嫂一起忙活晚饭,把刚刚问顾琮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邦邦在鸡窝旁边,朝顾琮挤挤眼,拍着胸脯,昂起头。

      顾琮忍俊不禁,走过去和他碰了个拳:“小兄弟,仁义。”

      晚饭后,天边仅剩一丝蟹壳青的光,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

      顾琮跟着徐然回到她家小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大黄的叽咕声夹杂着墙角的几声细弱虫鸣。

      “有话要说?”徐然蹲下身,揉着大黄的毛茸茸脑袋,抬头问顾琮。

      顾琮弯起嘴角,走到屋门口,屈起手指“嗒嗒”敲了两下门板:“你出去,总不锁门么?我今儿做了个偷糖贼。……你以后要记得锁门。”

      徐然恍然,笑出声:“原来糖是这么来的!……我要是锁了门,你就骗不了小孩子啦!”

      顾琮瞥她一眼:“怎么这般说话……我好歹帮了你呢!”

      “多谢多谢!”徐然笑着抱拳,目光落到门板上,“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啊,没必要锁门了。”

      顾琮顺着徐然的目光看过去,心想那麦芽糖虽熬得有些过火,色泽浑浊,但在这穷乡僻壤,大小也是点“油水”,这徐小谷怎么浑不在意。

      徐然拍拍手站起身,瞥见院子里那一小撮长短不一的木棍,拿起一根端详,又转头问顾琮:“这哪来的?你白天来的时候有吗?”

      “……”把这事忘了。
      顾琮走过去,随手拿起两根,“咔嚓”折断。

      “干什么?”徐然看得莫名其妙。

      顾琮把折断的木棍丢到柴堆里,若无其事道:“今天的事,邦邦也算立了功。”

      徐然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啧”了一声:“这可不行。阿翁让他学字,你倒好,帮着他淘气?”

      “答应别人的事就要做到,”顾琮双臂环抱,理直气壮,“你不能陷我于不义之地。”

      “行行行,你掰吧。”
      徐然抬抬下巴,然后拿起墙角的砍刀,利落地从粗柴上劈下一根手掌长、手指粗细的木棍,拿起来满意地晃了晃。
      “不能不讲信义,但可以有漏网之鱼嘛。”

      顾琮看着她这一连串利落的举动,没再说什么,只轻笑一声,弯腰拢起短棍,悉数堆进柴堆。
      大黄也跟着凑过来,围着柴堆转圈,尾巴摇个不停。

      徐然眉眼弯弯,看了看天色,月牙已经爬上了天。
      “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顾琮弯腰,趁机揉了一把大黄的脑袋。大黄“嘤”了一声,但没躲开。
      顾琮满意地直起身,挥挥手,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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