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缉凶实录》疯人梦我

34、空船浮尸（一） 长肉了呢

　　汤家绊在府城以北，黄子湖与朱家湖相连之处，这一带水道盘曲，芦苇深密，船进来容易，想出去却难如登天。
　　黄子湖素来“地多柳”，柳树丛生的洲渚把水面割得七零八落，夜里雾一罩，远近都糊成一片。
　　来报的是当地一户渔家。
　　夜里那渔户起身到屋后解手，隔着雾远远一望，见水面直挺挺“杵”着个东西。
　　起先还当是条搁浅的渔船，可越看越不对，渔船没这么大，也不该有这么高的船舱。
　　渔户心里发毛，偏又压不住那点犯贱的好奇，提好裤子，摸黑下水，划着小舟往那边凑。
　　临近了，他先扯着嗓子喊，连喊几遭，雾里只回了他自己那点破音。他又绕着船打转，转到船尾时，水面似有一团黑影浮着。
　　渔户凑近一瞧，才看清是个人，脸朝下，浮着不动——死的。
　　他腿肚子当场就软了，船身一晃，险些连人带桨一并栽进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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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中旬，又逢细雨绵绵。
　　秦素点完卯就出了城，一路催得马蹄子都快冒烟，紧赶慢赶，巳时三刻才摸到地方。
　　她翻身落地，抬眼便见岸边黑压压一片脑袋瓜子。
　　刚上差就跑长途，还是下雨天，这活儿搁谁身上都热乎不起来。
　　秦素一路骂江都辖地划得跟要称王一样大，又骂这年头靠腿和马干活的真是惨，路远马慢折磨人不偿命，恨不得当场生出辆车。
　　“让一让，让一让——”她抬手拨开人群，喝声道，“无关人等别挡着办案，都往后退！听见没有？”
　　人群被她一闯，有的往后缩两步，有的仍踮脚伸脖子看，议论声不但没小，反倒叠起来更闹了。
　　“哎哟，这人八成是遭报应了，瞧这死法儿，多半没干过什么好事。”
　　“就是嘛，我看准是水鬼！不然怎么这么邪门儿？”
　　“依我看啊，朝廷得好好收拾那些奸人……这模样，啧，瘆得慌……”
　　秦素听得太阳穴直跳，她实在想不通，这些人一个个雨里站得脚都泡了，还能看死人看得津津有味。
　　大约旁观是天性，风凉话也是，反正躺那儿的不是自家人。
　　她本想掏腰牌镇镇这群凑热闹的，转念又想起那些关于女捕快的闲话，只得把火压回去，当没听见。
　　“哟，秦捕头来了。”老宁见她挤进来，先招呼了一声。
　　秦素“嗯”了一下，目光落到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上，“什么情况？”
　　“在回岸的漕船底下捞出来的。”老宁道，“啧，死状有点凄惨。”
　　秦素就势掀开白布一角，这一掀，差点对着尸体哕出来。
　　倒还没到“巨人观”的程度，但“惨不忍睹”四个字够用了。
　　整张脸几乎辨不出人形，鱼啃的缺口乱七八糟，外力造成的伤口也多得扎眼，其中一只眼珠子更是挂得半掉不掉，像随时要坠下来。
　　秦素头一回庆幸自己赶路赶得没顾上早饭，不然这现场能先把她送走。
　　她捂着嘴，含糊问，“死者身份确定了么？”
　　“还不清楚。”老宁摇头，“不过你看这儿，身份应该不难猜。”
　　他掀开另一边白布，露出尸体手腕处。
　　皮肉泡得发白发皱，但仍能看清那一抹浅黑的纹样。
　　秦素眉头立马拧起来，“漕帮的人？”
　　这就麻烦了。
　　漕帮如今名义上归官家辖着，可到底是江湖势力，面上再规矩，里头也乱得像一锅大杂烩。
　　老宁点点头，又往四周扫了一眼，“大人他们还没到？”
　　“应该在路上。”秦素道，“我跟衙里说了，让他们直接来这边。”
　　要不是常汝琰这阵子不在，她也不至于一个人顶着雨先跑现场。
　　秦素让老宁继续验着，又把接报的捕快喊来问了两句，最后才朝不远处蹲在石伢子上、说得唾沫星子乱飞的汉子走去。
　　“大哥，今早是你报的案？”
　　那汉子正和一圈儿老爷们聊得起劲，闻声抬头，瞧见个戴雨笠的俊姑娘。
　　他嘴一咧，正要嬉皮笑脸地应声——
　　“衙门捕头。”秦素牌子一亮，“有话问你。”
　　到嘴边的胡话当即噎住，汉子这才注意到“俊姑娘”腰间悬着刀。
　　这偏僻地界多是河上讨生活的，知道衙门有位女捕头的并不多，先前还当是哪家花姑娘出来看热闹。
　　一听是官府的人，他立刻怂了，忙不迭点头，“哎哎，是、是我，是我报的！”
　　秦素问，“什么时辰发现的尸体？”
　　“大概快天亮吧。”汉子粗声粗气道，“我就是出来撒泡尿，谁晓得一泡尿撒出这么个晦气事儿！”
　　“报案时你说船上没人？”
　　“哎呀，提这个我还瘆得慌啊！”他啪地拍了几下大腿，“我看船停得不对才过去瞧，谁成想船上没人，反倒后头跟着个货！当时瞧见那一团黑，我还当、当闹了邪祟呢！”
　　“……”
　　秦素一时有点说不出话来。
　　她一个讲证据讲逻辑、信奉科学到能把迷信写进案情分析反面教材的二十一世纪侦探，如今却刀在腰间、雨笠扣头，站在湖边听古人绘声绘色讲什么“闹邪祟”。
　　要是让从前同事瞧见，多半要拍着她肩膀问一句，你这是哪道雷没躲开？
　　不过真要比起来，穿越这种事……
　　被雷劈反倒显得合理些，起码符合大众想象里的因果链。
　　她象征性又追了几句，顺带把旁边几个渔民挨个问过。
　　“敢问，这位女捕头。”先前那汉子搓着手，笑得殷勤，“衙门里还缺不缺杂工？我倒是——”
　　秦素低头在本子上记，雨声人声杂，她没听清后半句，只隐约听见个“衙门”“杂工”。
　　正要抬头，笠檐忽然罩下一片阴影，紧接着她人被转了个方向，一件外衣兜头罩下。
　　视线被雨笠挡住，只瞧见面前一双黑色官靴，身形笔直高挑。
　　气息熟得不能再熟。
　　“出门怎么不穿油衣？”男人语气不太好。
　　“我有雨笠啊。”秦素拍了拍笠沿，“穿那个又沉又闷，麻烦。”
　　话出口才反应过来，眼下不太适合跟上官讨论古代雨具的使用体验。
　　“别系了。”她轻咳一声，“我自己来。”
　　常汝琰收回手，目光却越过她，落到那汉子身上，“问这位捕头，不如直接问本官如何？”
　　汉子显然认得他是谁，腰都弯下去半截，“不不不不，大人！小的什么都没问！真的没问！我、我就是嗓子痒！”
　　秦素把系带系好，恰好听见这两句，愣了愣，“嗯？问什么？”
　　常汝琰扫她一眼，“没事，带本官去现场。”
　　秦素“哦”了声，纳闷他怎么一点没淋湿，一推笠檐，发现旁边有人撑伞。
　　再偏头，轻衫面带和善之意地望着她。
　　“……”
　　这雨笠确实碍事。不能戴了。
　　常汝琰没再顾她，自顾自地向前走，秦素和轻衫跟在后头。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啊？”她小声问。
　　“刚到。瞧见你在问话，大人就先过来了。”
　　秦素不再问，只盯着前头那男人的背影看。
　　常汝琰这阵子确实不对劲。真要算起，是从庆功宴那晚后起的。
　　以前还知道收着，如今却像故意把界线往外推，推得堂而皇之。衙门里风声比纸薄，他俩的瓜没少传，眼神都能被编出三段戏。本想找个机会提醒他注意点，后来觉得容易捅破那层纸，索性不管了。秦素不喜欢主动，更不喜欢话说太满。既然常汝琰愿意这么闹，左右她没少一块肉，办公室暧昧搞搞也无妨，归根到底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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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走到尸体前。
　　老宁先行了个礼，随即禀道，“死者男，年约二十五至三十，身量结实。面部毁得厉害，喉骨碎裂，应是被人以外力扼压所致。两踝有深重勒痕，甲缝里嵌着淤泥与水草。看尸僵与尸斑，约是昨夜子时前后断的气。初步看，是溺水窒息。”
　　常汝琰看向尸体，很快定在那处刺青上。
　　轻衫俯身凑近，“大人，漕帮的记号。”
　　常汝琰应了声，转而看向那艘船，吃水线浅，应该是空载返航。
　　“既然如此，把人扔河里不是更省事？”秦素皱眉，“何必多此一举？”
　　“祸水东引。”常汝琰语气平淡，“把火引到官场与江湖的旧账里，自然顾不上别处的破绽。”
　　此时有变，想必是漕帮那边出了岔子。
　　秦素没太明白，也不想再追问，蹲下去看那尸体。
　　方才没留神，这会儿凑近才发现，死者右拳攥得死紧。
　　“他的手掰开看过么？”秦素问。
　　老宁道，“看过了，没发现什么。”
　　秦素不信，伸手把老宁的手套要来，套上，去掰那僵硬的手指。
　　尸体已僵直，掰开一个死人拳头也不是什么易事。
　　她用了些力，才将指节一根根扳开。
　　“诶？”轻衫凑上前，“是不是沾了什么？”
　　掌纹里贴着一小撮粉末，被水泡过，颜色发淡，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
　　“果然有些门道。”老宁咧嘴，“我这老眼昏花，真是不中用了。”
　　秦素笑着回了他两句，把粉末用油纸小心包好，折角压紧。
　　随后常汝琰吩咐轻衫上船搜查，又让老宁先把尸体带回去细验。
　　人都被派了活儿，秦素正要问自己该做什么，忽然被他抬手摘了雨笠。
　　秦素一愣，“你干什么？”
　　“丑。”他语气理所当然，将她拽近一步，二人共打一把伞。
　　“……”
　　秦素飞快扫了眼四周，压着声提醒，“这里是案发现场。”
　　“那又如何？”
　　“？”
　　你还真敢以公谋私。
　　秦素揉了揉鼻尖，不说话了。
　　男人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唇角微挑，“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过得不错。”
　　“什么意思？”
　　他不答，只抬手捏住她的脸颊，指腹一压。
　　“长肉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