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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还得Excel(大修!!) “斯文败类 ...

  •   江都八月的天,向来不怎么讨喜。
      早上还是晃眼的日头,到了晌午,雨却说落就落,一连断断续续缠了好几日。
      檐下的水线牵得细细长长,像谁捻着银丝,不紧不慢往下扯,扯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潮。
      案前,男人垂着眼,指间捧着本不知写了什么的书,页角翻得不疾不徐,像这雨怎么下、下多久,都与他无干。
      秦素将热茶放到他手边,顺势扫了眼旁侧的存档。
      所谓存档,其实就是官府衙门里压着的“公务档案”。
      德善庄虽算不上正儿八经的“营利之所”,可只要它收留孩子、沾着“公益”二字,官府便有职责过问;对方也得按时“报备”些东西。
      那日常汝琰打着捐款的由头,提出借阅近一年的征信录翻看,而吕德全纵使再不痛快,也只能捏着鼻子递出来。
      县太爷也好,捐赠人也罢,这事落到常汝琰手里,名正言顺,叫人挑不出刺。
      至于他为什么要拿官档去比对,秦素并不清楚。
      征信录本就是糊弄人的,漂亮话写得一套一套,真要论实处,未必有几分斤两。
      这位县太爷如果不是闲得发慌,就是摸到了藏在皮相底下的东西,她只能猜个大概,他不多说,她自然也不会问。
      只是最近实在太闲,闲得她连雨声都听出几个调儿来。
      秦素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这些账……都要看完啊?”
      常汝琰吹了吹茶面腾起的热气,语气淡淡,“账目如水,面上看着平静,水底下说不定藏着深浅难测的东西。”
      这文绉绉的一句落下来,秦素嘴角当即一抽。
      她不由想起最初对他的印象——像个高配版的人格分裂。
      要说常汝琰性子哪里怪,除却阴晴不定,就是那股怎么也忽视不了的割裂感。
      你说他斯文吧,偶尔说话比百姓还接地气;你说他阴损,又总端着一副清冷正经的样儿。
      “斯文败类”这词,倒真挺贴他。
      那道名为“社会鸿沟”的桥忽地就支棱起来了,秦素一时语塞,索性装哑巴。
      可这屋子也就一亩三分地,盯书架显得太傻,最后只能盯着他的脸看,也不知怎的,眼一飘,神儿也跟着飘了。
      极品。
      确确实实,是个极品。
      轮廓紧实、皮肤白净,也不知摸起来手感什么的……
      “你还有话?”
      “极品”忽然开口了。
      这一声愣把秦素从半空拽回来,那点“作死”的火苗也当场被她掐灭,烟都不敢冒。
      “就是……大人看这么久,也累了吧?”她不自在地问。
      常汝琰狐疑抬眼,“秦捕头有高见?”
      “高见倒谈不上。”秦素干笑两声,“最近没案子,我也闲得慌。不如分些给我?我算账不快,可整理归类、誊抄对照这些,还是能做的。”
      常汝琰下巴微抬,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片刻。
      “秦捕头倒是勤勉。”他眉梢轻挑,话里明晃晃带着揶揄,“这么想替本官分忧?”
      然而这话怎么接,都像是把脚往泥里递。
      秦素算是明白了,这人又阴损着溜她一通。
      “既然这样。”常汝琰把手里的征信录递过去,“就留在这里,全部整理好。”
      “?”
      慢了半拍。
      秦素总觉得哪儿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她愣愣接过,仍不太敢信,“全……部?”
      “自然是全部。”常汝琰答得理所当然,“不过一年的账目罢了。对秦捕头来说,不是小事一桩么?”
      “……”
      秦素生无可恋地闭眼,又睁眼。
      嗯?
      不知是眼花还是错觉,某一瞬,像是瞧见那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两息寂静。
      秦素忽然明白过来。
      ……娘的,又被套了。
      悔意“嗖”一下直冲天灵盖,她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嘴巴。可话都出口了,这会儿再舔着脸往回收,脸皮也确实不够用。
      她只得在心里把自己劝了一遍,转身去墙角搬椅子。
      半炷香后,秦素有点绷不住。
      且不论这账究竟对不对得上,单那一片野蜂乱舞似的蝇头小字,就看得她额角突突直跳,字迹潦草也就罢了,日期还颠三倒四,前脚写着“初七”,后脚又跳回“初五”。
      “收某某善人捐米三石”、“支某某日炭钱二百文”、“付李木匠桌凳工钱八十文”——零零碎碎挤在一起,像锅煮烂的粥,稠得叫人下不了嘴。
      她硬着头皮又翻了几页,到底还是停了手。眼珠子四下一转,很快钉在一处,也不与人招呼,起身便走了过去。
      细微的响动惹得常汝琰侧目。
      只见她神色沉着,抽出一张白鹿纸,随即在上头簌簌簌地飞快画着什么,又双手拎纸折回座位,簿子被她翻至第一页。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偶尔,她会为某个难辨的字迹啧上一声,而每到这时,他便不动声色抬起眸,像是随意一瞥,却把她每一寸神情、每一下停顿尽收眼底。
      一次,又一次。
      他手中书册再未翻动一页。
      常汝琰稍敛眸,视线落在那折转的葱白指尖上,似恍惚了片刻,他安静眨了一下眼,将注意力移向渐渐显出的内容。
      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改动,就把问题解决了……
      又不知多久。
      秦素终于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都理顺了。”她偏了偏头,“我把那些看着不相干的压了压,挑了有疑处的做了比。”
      书册被常汝琰随手搁到一旁,他懒洋洋抬了抬下颌,“说吧,疑点在哪儿。”
      “……”
      也行。
      到这份儿上,动动嘴和动动笔,确实差不了多少。
      “和存档比对,其实挑不出毛病,甚至称得上滴水不漏。问题就在——太合理了。”她指腹轻点纸面,“去年单是药材捐输就有二十箱,名目是预防时疫,日期多在春三月前。乍一看像未雨绸缪,可德善庄拢共多少孩子?二十箱,是够治近百个壮年人的量。”
      “又有匿名善士捐米面一百石。确实有富户为积阴德不留名,秋收后出手,时令也对;但究竟得是怎样的有钱大善人,能白白施出去近六千斤粮?”
      “还有损耗。”她停了停,“药材损耗约三成半,粮米近二成。霉变、虫蛀……再差的库房也不至于过一成半,我怀疑——”
      话到半截,秦素忽地收了声。
      她不确定该不该继续。
      不是怕账里没鬼,是怕这鬼不是她能捉的,更何况常汝琰态度未明,她多说半句,都像把底牌往外递。
      “做的不错。”常汝琰言道,长睫在眸上一颤,像晕开了几缕细碎的光。
      “你这查账的法子,倒真叫我惊讶。”他指腹缓慢掠过格线,“我竟不知身边还藏着一位善数通慧的行家……莫非,是梦里得了仙人点拨?”
      秦素注意到他的视线,心里不由得一啧。
      “哪儿来什么仙人?”她往外挪了挪身子,语气硬邦邦,“不过是画个格子分开记,捡个巧罢了。瞎猫撞着死耗子。”
      “瞎猫撞死耗子?”常汝琰勾了勾唇,“这么复杂的账,不到半日就理得明明白白,秦捕头这‘撞’法,怕是整个大赫也找不出第二个。”
      “……”
      被捧杀得无处落脚,秦素自知迂回战术不顶用了。
      “这不是被你逼的么?”她脸一拉,声一抬,“那账烂成那样,你偏要我全都整好,不用点法子,我今晚还要不要睡了?再说好用不就行了,你计较这些做什么?”
      胆子一壮,底气也跟着涨上来,“我辛辛苦苦给你查账,你不夸我也就罢了,还偏要鸡蛋里挑骨头。”
      秦素瞪圆了眼,摆出一副“再找茬我立刻撂挑子”的架势。
      常汝琰看着面前的人,两颊微红,唇轻轻嘟着,满脸委屈里却仍藏着三分狡黠。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人在他心口拨了一下弦,颤得极轻,却一路蔓到四肢,细细密密地发痒。
      忽地,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笑。
      “牙尖嘴利。”他漫声道,“我不过随口一问,倒惹得我们秦捕头一肚子怨气,还真难伺候。”
      男人低沉的尾音像带着钩子,轻轻一拽。
      秦素耳尖一烫,垂下眼去,嗓子忽然不太利索,“那个……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的确也没别的事,常汝琰便放了人。
      推门时,身后人又唤,“秦素。”
      秦素脚下一顿,指尖搭在门扉上,不自觉收紧。
      “今日辛苦了。”他说。
      她没回头,只轻“哦”了一声,抬步离开了。
      人一走,屋内余温散褪。
      常汝琰这才将白鹿纸拈起,指腹掠过纸沿,目光顺着墨迹一寸寸沉下去。
      从头到尾看过一遍,才唤了轻衫进来。
      “明日去一趟仪真,打探这个永兴行。”说着,指尖在某些日期上圈了圈,“查清它同江都哪些地方来往,银钱走的哪里,动静小些,别惊了人。”
      轻衫先是一怔,随即听出了那层弦外之音,“大人……怀疑和那件事有关?”
      常汝琰未答,只盯着那处字眼,原本的温色像被潮气一点点浸透,洇开,最后黏成一片,再也辨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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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暂不更新章,全部逻辑线要调,会大改,抱歉抱歉】 第一次尝试古探言,确实不擅长。 手下留情别喷太过,头发白不少,我会疯狂码字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