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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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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3年6月
蝉鸣撕扯着闷热的空气,林溪抱着一摞旧课本下楼时,忽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屿洲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白衣被夕阳染成淡金色。他抬头望过来的瞬间,斑驳的光影在他睫毛上跳跃,像是碎钻撒在蝴蝶翅膀上。
“你怎么来了?”林溪把课本攥得变了形,声音却刻意放得很轻。
少年攥着背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林溪,对不起。”
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在他们中间。
“我可能...不能和你上同一所大学了。”他盯着那片枯叶,声音哑得不像话,“T大建筑系是全国最好的...”
林溪感觉有根细针扎进心脏。她早该知道的——他画设计图时眼里的光,他谈起扎哈作品时颤抖的嗓音,他这样的人本该翱翔在更高的天空,她怎么就能傻到当真了呢。
“我本来就没当真呀。”她忽然笑起来,脚尖碾碎那片梧桐叶,“T大特别好,你...”
“但喜欢你这件事是真的!”
陆屿洲猛地抬头。林溪第一次看清他通红的眼眶,蓄满的泪水在夕阳下像融化的琥珀。他向前一步,带着夏日特有的青草气息将她笼罩。
“转学第一天...”他滚烫的指尖擦过她手腕内侧,“你在操场喂流浪猫,用校服袖子给它擦爪子。”
林溪怔怔地看着他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怎么连皱眉都好看。”他忽然笑了,泪水砸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现在毕业了...我能光明正大地喜欢你了吗?”
远处传来卖冰棍的叮铃声,林溪听见自己心跳震耳欲聋。
她低头看见两人影子交融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要延伸到看不见的未来里去。
“当然可以...”
林溪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却在陆屿洲心里激起千层浪。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少年的胸膛滚烫,心跳声震耳欲聋,像是要冲破肋骨的禁锢。
“林溪,我们去毕业旅行吧!”他突然松开她,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夜的星光。
“啊?”
“就现在!”陆屿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我攒了两年的零花钱,还偷偷把竞赛奖金取出来了。”
夜风拂过林溪滚烫的脸颊,她望着眼前这个白衣少年,忽然做了这辈子最疯狂的决定。
“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飞奔上楼,老旧楼梯发出吱呀的抗议声。柜子最深处,奶奶每年偷偷塞给她的压岁钱还躺在绣花手帕里。
她抓起那叠带着樟脑丸气息的纸币,在桌上匆匆留下字条:「我出去玩两天,勿念!」
路灯将陆屿洲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望着女孩向他奔来的身影,裙摆像蝴蝶翅膀在夜色中翻飞。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只需一眼,便再难相忘。
“走吧!”林溪主动牵起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跑去。夏夜的风掠过耳畔,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火车站·夜晚10:00)
售票窗口的灯光昏黄,玻璃上映出两张泛着薄汗的年轻脸庞。
“您好,最近的海边城市?”陆屿洲气息还未平复,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打着雀跃的节奏。
售票员推了推老花镜:“岚城,凌晨两点的K1287,只有硬座了。”
“就要这趟!”
两张浅蓝色的车票递出来时,林溪注意到票面上印着「无座」二字。陆屿洲却已经拉着她冲向候车厅,背影欢快得像只撒欢的小狗。
(列车车厢·凌晨3:45)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夜色中,车厢里弥漫着泡面与汗水混杂的气息。
他们挤在狭窄的过道处,陆屿洲用背包垫在冰凉的车厢地板上,坚持让林溪坐在上面。
“你怎么办?”林溪仰头问他。
陆屿洲笑着蹲下来,与她平视:“我守着你啊。”
月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林溪忽然发现他右眼角有颗很淡的泪痣,像是谁不小心用铅笔点上去的,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看什么?”陆屿洲被她盯得耳尖发红。
“发现一颗星星。”林溪伸手碰了碰他的眼角。
陆屿洲愣了一瞬,忽然抓住她的手指贴在脸颊上。少年的皮肤温热,带着刚刚奔跑后的潮意。
“林溪,”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等到了海边,我有礼物给你。”
(黎明·车厢连接处)
天光微熹时,林溪从浅眠中醒来,发现自己靠在陆屿洲肩上。
少年为了让她睡得安稳,整夜保持着僵直的姿势,此刻正望着窗外飞驰的稻田出神。
“醒了?”他低头看她,声音里带着晨露般的清润。
林溪这才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袖口还残留着淡淡的松木香。透过连接处的玻璃门,她看见朝阳正从远山后缓缓升起,将云层染成蜜桃色的绸缎。
陆屿洲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纸折的小船,轻轻放在她掌心。展开后,船身内侧写着一行小字: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昨晚睡不着折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曹植的诗,我改了一个字...”
林溪望着纸上笨拙的钢笔字迹,忽然想起高三某个午后,她曾在这句诗旁边画过一颗小小的爱心。原来他全都记得。
列车穿过隧道,黑暗短暂笼罩的瞬间,她鼓起勇气凑近他耳边:
“陆屿洲,其实我——”
汽笛声骤然响起,吞没了后半句话。但少年通红的耳廓和骤然收紧的手指,已经给出了最好的回应。
(海边日出·清晨5:20)
岚城的海比想象中更蓝。天还没亮透,陆屿洲就拉着睡眼惺忪的林溪跑到沙滩上。
潮水退去的沙地湿润绵软,林溪赤脚踩上去,细沙立刻从脚趾缝里溢出来,凉丝丝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快看!”陆屿洲突然指着海平面。
一抹橘红刺破靛青色的云层,像打翻的橙子汽水在海天交界处漫开。林溪望着被染成金粉色的浪花,忽然感觉手腕被轻轻握住——陆屿洲正用食指在她脉搏处画着繁复的线条。
“这是滨海美术馆的草图,”他低头时发梢扫过她耳尖,“等毕业后,我要在这里造一栋玻璃房子,每天清晨你推开窗,都能看见这样的日出。”
潮水涌上来吞没了那些线条,但林溪皮肤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民宿之夜·晚9:15)
“只剩一间海景房了。”老板娘打量着两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带阁楼的那种,要吗?”
阁楼比想象中更窄。倾斜的天花板上开着一扇圆窗,陆屿洲向老板借来了荧光涂料,用荧光涂料在玻璃上画了密密麻麻的萤火虫。
关灯后,那些发光的斑点像是把整个夏夜的星空都搬了进来。
“像不像我们高二晚自习那次?”陆屿洲躺在木地板上,手臂垫在脑后,“停电时你在课桌上画的萤火虫。”
林溪蜷在床垫边缘,望着那些光点轻声说:“那天你帮我骗过了巡查老师。”
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陆屿洲突然翻身面对她:“因为从那时候起,我就想保护你画的每一只萤火虫。”
月光透过圆窗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林溪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那片阴影,却被他捉住手腕。
呼吸声突然变得很吵。
当第一滴雨砸在屋顶时,陆屿洲的唇已经覆了上来。这个吻带着海风的咸涩和少年人特有的笨拙,他颤抖的睫毛扫过她的脸颊,像蝴蝶濒死时最后的振翅。
“林溪...”分开时他气息不稳,“火车上你没说完的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鼓起勇气凑近他发烫的耳廓:
“我说,我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早到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可能是看见你的第一眼吧。”
(返程暴雨·次日16:40)
台风来得毫无预兆,两人原本计划在待上一天,却不得不提前结束旅程。
他们浑身湿透地冲到火车站,却看到停运公告。陆屿洲把最后一件干外套裹在林溪身上时,发现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你发烧了!”他碰到她滚烫的额头,声音都变了调。
诊所的碘钨灯下,林溪迷迷糊糊看见陆屿洲跪在病床边给她换毛巾。水滴顺着他下巴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别睡...”他不断摩挲着她冰凉的手指,“再坚持一下...”
林溪想告诉他没关系,却发不出声音。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无名指上——是少年颤抖的唇,和一句被雨声冲散的誓言。
很多年后林溪才明白,那个暴雨夜的誓言,和当年火车纸船上改动的字一样: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他把“入君怀”改成了“入卿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