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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面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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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宁静祥和,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梧桐树下的面馆。
“嗬——!放下放下,你这孩儿咋这么不听话,快放下——!”
嘹亮有力的叫喊在面馆里乍响,李桂莲急火火跑出收银台,挽着套袖的双臂在半空中使劲儿挥舞。
木桌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李南星托着两只碗,面对拦在路中央的阿婆振振有词。
“我不!人要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好吧阿婆,我这是学习您优良的美德——!”
为着两只油滋滋的面碗,一老一少站在过道中央对峙,谁也不肯让步。
灼灼目光,蓄势待发,窗外的光线汇聚成束,穿透玻璃落满青丝华发。
虽说李阿婆宝刀未老,但李南星到底是高出她大半头,身手还比她敏捷了不知多少倍,只左右虚晃两下,便顺利突破防线,一溜烟蹿到后厨,喜滋滋地刷起了碗。
水流声在空气里跳跃,间或夹杂着碗碟碰撞的叮咚脆响。
李阿婆拍起大腿,慨叹一声。等再抬起头时,肖容时刚巧擦好桌子,拿着抹布朝她笑了笑。
由是,她只得又重重拍了下大腿,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一边走向门口关上了门。
“阿婆——!你把收款码藏哪儿去了?”
清亮的声音从店尾传来,李南星猫着身子钻进收银台,他那蓬松的金发在阳光下轻轻颤抖,落下细碎的光影,斑驳在台面的碗莲上。
“哦吼!我找到啦!”
话音未落,李阿婆挥舞着双手朝收银台赶去,嘴里哎啊、呀啊的喊着,却终究没能压下那一叮咚一声到账的播报。
她气恼地跺脚,抬手朝李南星的后背揍去,不曾想却扑了个空,只一掌拍散了他身后流动的光沙。
收款码的立牌稳稳落在碗莲旁,李南星从另一端钻出收银台,蹿到李阿婆面前一本正经地教育起来:
“开门做生意,怎么能不摆好收款码呢,阿婆?万一有人逃单可就坏菜了~!”
眼瞧着那只强有力的手再次朝脑袋袭来,他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旋即一个闪身奔到门口。
洗得发亮的折叠桌静静倚靠在青石板纹理的墙面上。
推开店门,李南星拉着肖容时扛起折叠桌,一头扎进树荫之下,全然未听见身后阿婆的呼唤。
彼时,风从海的那边吹来,携着潮湿的气息,拨响浓密的枝叶,落下斑驳的树影。
两人蹲在树荫下,利落地支好一张桌子,刚要摆弄第二张时,却见李阿婆站在门口,正着急地朝他们招手。
“孩儿们,别忙活了,今天不营业了!”
握着打开一半的金属桌腿,李南星错愕地扭过头:“啊?我没听错吧,拼命三娘阿婆竟然要破天荒地在工作日休息吗?”
李阿婆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门内,一个劲儿地招呼两人进屋休息。
正午的风吹起呆愣的头发,他眨眨眼,握住肖容时伸来的手站起身,夹着桌子离开了树荫。
洗得发亮的折叠桌重又回到了墙角。
窗外,几缕薄云恍惚蒙起了高悬的太阳,淡淡的阴翳顺着窗缝溜进店里,缠绕在不知疲倦旋转着的吊扇上,发出连续不断嗡嗡的声音。
“不可思议——”
李南星双手托腮,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望向李阿婆,“阿婆你终于开窍,要开始学习享受生活了吗?”
轻快的声音在店内回响,像是玻璃珠落在地上,愉悦地弹啊弹。
端来两杯酸梅汤,李阿婆坐到两人对面,没有说话,只慈爱地笑着,眼角微微下垂,折起两道浅浅的褶子。
肖容时双手接过杯子道谢,余光不经意间落到李南星的身上,瞧见他雀跃地接过玻璃杯一饮而尽,那双圆润的杏眼亮亮的,嘴角还沾着乌梅色的果汁。
“嗯~!阿婆熬的酸梅汤最好喝了!”
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李南星举起杯子,仰头向李阿婆撒起娇,“还有嘛阿婆,我还要~”
李阿婆看着他,笑叹了声‘馋嘴儿’,随即站起身,使劲儿摆了两下手,便争抢似地奔走向后厨,引得身后漾起一阵咯咯的笑声。
头顶的吊扇嗡嗡地旋转着,一圈绕着一圈。
“看样子,阿婆这次真的有打算好好歇一歇,连桌子上的醋和辣椒都收起来了——”
左右看了看,李南星托起腮,努着嘴吐槽,“早就该这样了,都操劳半辈子,好不容易子女都成才了,正是该享受生活的时候,天天忙面馆多累啊,对吧容时哥?”
他歪过头,望向肖容时。
彼时,扇叶旋着光沙流淌的空气,在他的脸上缠绕起斑驳的光影。肖容时垂下眼,握着盛有酸梅汤的玻璃杯,笑着点头。
得到回应的李南星心满意足地扭回头,深深呼出一口气,安静地撑着脸望向后厨。
吊扇仍旧乐此不疲地旋转着,嗡嗡的声音仿佛缠停了时间。
他就那样悠悠地望着后厨,单薄的胸口轻轻起伏着,他好像在发愣,也好像在神游。
“不过,好像阿婆这个年纪的人都这样……”
他深深望了眼后厨的身影,笑着垂下眸,声音很轻,似是自言自语般地呢喃。
“我外婆以前也是,明明也不怎么缺钱花,但就是闲不住,总要佝偻着身子,去翻她那两亩地。”
指尖在杯口抠了抠,咔哒,咔哒。
“记得有一年回老家,是个夏天,外婆带着我去地里摘棉花。那一天特别热,太阳晒得棉花地裂开好几条大口子,外婆背着背篓摘棉花,我站在比我高的棉花杆下揪棉絮玩。揪着揪着,我突然感觉腿痒痒的,像有好多蚂蚁在身上爬,于是我把揪下来的棉絮丢到了地上,弯下身子挠腿。
“那天真的特别热,我只挠着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了,而且腿反而更痒了。我气恼地低下头,想看看腿上到底被咬了多少蚊子包,结果却发现,龟裂的土地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那些蚂蚁又大又黑,在地上急促地爬来爬去,甚至还顺着我的鞋子,爬得我满腿都是。
“我吓得大叫了起来,一边叫一边跺脚,试图让蚂蚁从我的身上离开,可那些蚂蚁就像打定主意一样,非但不害怕,反而叫来更多的蚂蚁往我身上爬。我一边跳一边叫,很快就引起了外婆的注意,她急匆匆地跑过来,把我从棉花地里拽了出去,然后用棉花枝扫打我的腿。
“腿上的蚂蚁很快就被外婆打跑了,可我却后知后觉般害怕了起来,嚎啕大哭着要回家。外婆拉起我的手就要往家走,但我反而定在原地,嘴里哭嚷着要回家,腿上却始终不迈步,于是她就把我抱进背篓,一边唱着儿歌哄我,一边背着我往家走。
“那天的太阳又大又红,我缩在外婆的背篓里,一边吸鼻子,一边揪背篓里刚摘下来棉花球……”
吊扇缠着他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肖容时偏过头,安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李南星很少说起自己的家人,也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他就像一张只有当下的纸,写了好多好多,却不知道这些纸曾经夹在哪本旧书里。
肖容时偶尔会想,那本或遗失或隐藏的旧书里都有什么?
是回不去的童年,绕不开的回忆,还是被一抔黄土埋葬的什么……
他终究什么都没有问,只如他一直以来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过去都是鲜活的。
只是有时,过于鲜活,反倒成了桎梏。
天花板的两盏吊扇朝着相反的方向旋转,李南星垂着眸,睫毛轻轻翕动,在眼底投下一片碎阴。
忽然,后厨传来一阵沉重的声响——
砰!
他吓得一激灵,匆忙站起身。目光聚焦的刹那,却发现是阿婆在后厨砸冰块。
“呼,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阿婆怎么了呢。”
长舒一口气坐下,李南星抱起胳膊靠上椅背,歪头看向肖容时,“容时哥,要不一会儿你先回去,我想在这儿帮阿婆收拾收拾,今天帮工的张姨也没有来,我怕她又要逞强搬桌子椅子什么的。”
肖容时眨了下眼,眼角噙着笑,伸手敲了他的脑袋:“我看起来很懒吗?说这么客气的话。我和你一起帮忙,等收拾完,咱们去海边看灯塔,你不是说想看看那儿建得怎么样了吗?”
“好哎!容时哥最好啦~”
他坐直身子,兴奋地看向他。他笑起来时眼睛水灵灵的,睫羽轻颤,落下一种恍若不谙世事的天真。
“哎等等——你刚刚在路上能听见我说话啊?那你怎么一直不理我啊!”
见那舒展的眉毛骤然紧蹙,肖容时手舞足蹈地试图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迅速咽回了喉咙。总不能说,自己路上是因为在想南星,所以才走神没回应的吧?
由是他百口莫辩,只得硬生生接下对方一记头槌。
“南星老师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句句有回应,您大人有大量,就宽恕我这一次吧。”他捂起头,可怜兮兮地趴到对方肩头,不时拙劣地抬起眼,偷看他的神情。
瞥了他一眼,李南星抱臂仰起头,沉思片刻,傲娇地努努嘴:“好吧,看容时同学这么诚心的份上,我就大人有大量,勉强原谅你吧。谁叫我大度呢。”
“是是,南星老师肚里能撑船。”
他笑着凑到他身旁,把自己的酸梅汁斟到他的杯中,旋即按摩起他的肩膀,一边按,一边还用殷勤的语气询问力度如何。
李南星惬意地闭上眼,指挥着肖容时,左边轻一点,右边重一点,认真按肩,不要妄图偷袭他的脖子。
吊扇与砸冰块的声音交相呼应,逐渐汇成一道空灵的序曲。
肖容时一边捏肩,一边轻轻注视李南星。彼时,吊扇的风卷起李南星的金发,他看着那缠绕着光影的发丝,微微垂下眼。
“话说南星,你和阿婆是怎么认识的?”他顿了顿,轻声道,“感觉你们相处得很亲切,就像亲祖孙一样。”
“在我当流浪猫的时候,阿婆给过我很多蛋黄派。”
“流浪……?”
嗡嗡的吊扇声淹没了一切。
李南星仰靠在椅背上,惬意地眯着眼,胸膛轻轻起伏,仿佛睡着了一般。
“酸梅汤来喽——”
冰块碰撞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肖容时倏地转过神,茫然的视线里,李南星的身影已穿过摇曳的光影,落在李阿婆身侧摇晃闪耀。
“哇,还放了冰块耶!”
歪着身子看向水壶中浮动的冰块,李南星的眼睛亮了亮,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儿似的,雀跃地绕在李阿婆身侧欢呼。
“阿婆万岁——!”
欢呼声在吊扇下旋转。
他一手端过水壶,一手挎起她的胳膊,拉着她到坐到桌前,而后转身跑去消毒柜,再拿了一只杯子来。
清透的玻璃杯斟满甘甜的酸梅汤。
坐回肖容时身旁,他为自己的服务打了个99分,心满意足地品尝起属于他的那一杯。
“阿~婆~你熬的酸梅汤真的好好喝!”
李南星捧着空杯子,小跑着坐到李阿婆身旁,挽起她的胳膊,“要不这样阿婆,你歇业这几天,我每天都来店里帮忙掸灰,然后你被我所感动,就把酸梅汤独门秘方赐予给了我——嘿嘿,怎么样阿婆,我这个剧本写得不错吧!”
说着,他晃起她的胳膊撒娇,蹭着她的肩头,耍赖说要阿婆把秘方赐自己。
李阿婆笑骂着拍他的头,拍着拍着,手掌便落在他的头上再没挪开。
温热的掌心轻轻抚摸他的脑袋,她用那慈蔼深邃的目光注视着他,直到窗外一朵厚云飘过,掩住了店内斑驳的阳光。
“哎呀,给你给你——馋嘴儿。”
似是抵挡不住李南星的撒娇,李阿婆故作无奈地掏出几张写满字的纸,不舍地塞到他的怀里,“呐,这是酸梅汤和卤子的配方,都给你,开心了吧,小馋虫儿。”
李南星瞪大双眼,捧着纸左看右看:“真的假的?阿婆你不怕我拿着你的配方,在你旁边再开一家面馆抢你生意啊~”
“你啊,连面都和不利索,店还没开门儿,就得先把自己给饿晕喽。”
“阿婆你嘲笑我!那你教我和面——不对!有阿婆你在,我干嘛要自己奋斗啊?我才不要食谱呢,我要阿婆亲手做给我吃,阿婆做的是最好吃的~”
折起食谱,李南星重又抱起李阿婆的胳膊,笑眯着眼黏回她的肩头。
李阿婆低下头,没有应声,只是当吊扇吹乱银丝与金发时,抬起手,拨开了李南星额间的碎发:
“你啊,以后要好好吃饭,知道不?可不能再一副皮包骨的样子了昂。”
闻言,李南星努着嘴仰起头,紧了紧抱着胳膊的手臂,故作不满地开口:
“我哪有皮包骨嘛,阿婆!这一年多我都胖十斤了,填鸭都没我胖的这么快——还有,阿婆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嘛,歇业两天弄跟要闭店一样,连张姨也没有叫过来。就算明天要休息,今天也得让帮工过来一块儿收拾呀,否则光你一个人累到怎么办?到时候你家老大再说你,我可不听你跟我吐槽嗷……”
“哎,以后不会喽……”
望向桌上的酸梅汤,李阿婆轻轻叹出一口气,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今天之后,就不干啦……”
声音在不大小店里旋转。
肖容时怔愣地抬起头,看见李南星正呆呆地看着李阿婆,而两人的金丝与银发,也在吊扇风里凌乱交错。
“那很好啊!阿婆你终于决定要过真正的养老生活了吗!”
话音未落,李南星已经弹了起来。
“这样的话,阿婆你以后就不用这么累了,可以种种花跳跳广场舞,还可以养个小宠物!我老早就说了,六十多岁正是享受的年纪,阿婆你孩子又那么出息,多报点旅行团出门玩不香嘛。”
“是啊,孩子们孝顺,都想接我去身边生活……”李阿婆欲言又止,良久,才缓缓地继续开口,“这不,老大下周要去别的市当市长,这俩月也一直劝我,想我一块去……”
头顶的两顶吊扇缓慢地旋转着,朝着相反的方向,一圈接着一圈毫不停歇。
李南星惊愣地看向李阿婆。肖容时看到他的双手紧攥着那几张食谱,嘴角在轻轻颤抖。
他担忧地望向他,刚想说些什么打破僵局,李南星却忽然激动地出了声——
“那、那更好啦!没有你家里人在,阿婆你一个人在这儿肯定又要逞能,到时候伤到身体可就得不偿失了!和家人在一起多好啊,还能去不同的城市,阿婆你以后可得给我寄明信片,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几个城市呢——哦对了!既然要关门,店里的东西也得收拾吧?下午我和容时哥一起帮你收拾,阿婆你可不准拒绝嗷!还有,一会儿收拾完,阿婆你可得管饭嗷,我要吃茄子土豆打卤面……”
李南星滔滔不绝地说了很久很久,久到肖容时再听不清声音,只能看到他高高扬起的嘴角,不断颤抖的唇瓣,被攥得发皱的食谱,以及余光里,被水洗得发亮的,再找不见配套马扎的折叠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