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 77 章 荡漾 ...
-
迎春街路东栽着一排桑葚树,繁茂的枝叶错落交织,投下大片厚实的阴翳。
时值六月,桑葚结果。
玫红色的果子躲在叶间,高悬枝头的熟果是饱满的紫黑色,偶来一群麻雀,一阵风,熟透的果子荡两下,啪嗒一声,落了满地。
午前的迎春街一片宁静,阳光透过桑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南星低头走着,白色的运动鞋踩着紫黑色的桑葚,在深灰色的树荫里,印下一块一块深黑色的果渍。
他踩扁了好多颗果子,汁液渗进地砖孔隙,淌进砖与砖的缝隙,他走马观似地扫过地面,努努嘴,把再遇见的果子踢到了肖容时的脚边。
桑葚没再回来,也没有被踩扁。
顺着跳动的光影偏过头,李南星久违地没有汇上肖容时的视线。
他扭着脖子悄悄瞧了很久,久到桑树的果实落了又落,细碎的阳光在眼中来回闪烁,肖容时还是偏垂着眼,愣愣的,像个灵魂出窍的思考者。
不对劲,很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树上的蝉叫得越来越大声,阳光穿透枝叶变得愈发耀眼。
彼时,肖容时的头好像一座精雕细琢的石膏像,长长的脖子硬挺着,深邃的五官迎着光,一动不动。
自晨间李南星抱着小芹菜突脸了他那一下后,肖容时就变成了这副神游天外、心不在焉的模样。
在家时,他好歹还能迷迷瞪瞪、目光闪躲地回应他的话,可自从踏出大门,他便只回过他两句话——
‘容时哥,今天的天好好,好适合散步~’
‘嗯……’
‘我们一会儿去海边怎么样?那边的灯塔好像快建好了,我还没见过灯塔呢,你说会是青春疼痛片里那样的,还是恐怖片里那样的——?你觉得呐,容时哥?’
‘嗯……嗯!是啊南星,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呢……’
总不能真是被吓傻了吧?
他抿着嘴,使劲儿盯向他,可肖容时仍毫无反应,只垂着两只眼袋,呆呆地向前走。
以后可不能看恐怖片了,再看,下次恐怕需要找个蜥蜴来念咒驱魔了,还是看点别的吧——
感觉容时哥还蛮喜欢爱情片的,每次看都哭得稀里哗啦的,多找点这类型的电影应该会很不错……
这样想着,李南星低下头。
阳光透过叶隙,漫过他的额头、肩膀、手臂,在地上落下一道浅浅、短短的影子。
爱情……电影吗?
他捏捏指腹,若有所思地踢起地上的桑葚。
果子四散滚动,穿梭在斑驳的树影间,晕开星点汁痕。
地上的桑葚越踢越多,左一颗,右一颗,前面还有一大片。
沿着散落的果子抬起头,前方,一棵桑树落了一大片树荫,树荫下,一群麻雀在满地的桑葚间跳来跳去。
他想拉住肖容时,看一会儿那些啄桑葚的麻雀,因为他有点好奇,想知道桑葚能不能把鸟喙也染上颜色。
可手只抬了一半,天边忽然刮来一阵风,吹跑了麻雀,吹动了树影,吹响了桑叶。
叶片簌簌飒飒。
李南星循声抬头,绚烂的光点在眼中晕散,枝叶交织成一片碧绿的汪洋,迎风漾起波澜,翻下一片熟透的果实。
“哎呦!”
桑葚坠落,正中眉心。
果液飞溅上皮肤,比下意识更快的,是肖容时滚烫的掌心。
“别动!会淌进眼睛里。”
肖容时的体温在他的手背上转瞬即逝。
丝缕松木的清香沁入鼻尖,他紧绷地仰着头,只感觉一阵清凉从额头抚过眼角,一米阳光滑落,顺着颤抖的睫毛,溜进他的眼睛。
时间忽然过得好慢,慢到他足以辨别,那松木的味道源自肖容时家中新换的洗衣液。
“好了,擦干净了。”
温柔的声音流淌在雀鸟的啾鸣声中,他感觉到肖容时的指腹擦过了自己的眼皮,温热的,柔软的。
松木的味道若即若离。
李南星睁开眼,彼时,斑驳的光影在肖容时的身上闪烁,他看到了他手上洇着果渍的湿巾,看到了他被晒得发红的脖子,还有那双如笼着光雾一般,低垂朦胧的眼睛。
风仍旧乐此不疲地摇动树叶,漫着海水的咸湿,松木的清凉,还有桑葚的酸涩。
.
落了满地果子的桑树对面有两棵梧桐树,树枝彼此交错,织起宽宽的树荫,落在姊妹面馆的门前。
午前的街道只零星擦过几个人,树荫下罕见的空荡荡,洗得发亮的折叠桌安静地靠在店门一角,没有支开,店内的木桌板凳擦得锃亮,在发白的灯光下泛出油亮的光泽。
肖容时坐在桌前,目光追随着后厨忙碌的身影。
他听见李南星在笑,看见李南星像一只小蜜蜂似的,殷勤地凑到炉灶前,却转眼就被慈爱地赶了出来。
吃了瘪的小蜜蜂依旧勤劳,左手一盘酱牛肉,右手一盘海带丝,指间夹着一包笋干,嘴里叼着另一包,喜滋滋地朝他走来。
灯光揉着日光抹开了他的面容,淡金的碎发在额前轻轻颤动,露出那双澄澈明亮的黑色眼眸。
他想起了他们的初遇,那时的李南星也是这样,着了满手的东西朝他走来。不同的是,那时是冬末,而如今,是初夏。
与初识相比,李南星好像没什么变化,不过是头发长了些,脸颊圆润了些,肩膀没了那般紧绷,更自在更鲜活了。
他笑起来时,唇间还是会露出两颗虎牙,右脸还是会凹出一个酒窝,还是那么阳光开朗可爱,甚至有些……
闪闪发光。
叼在嘴边的笋干袋一颤一颤的,隐约现出那两颗洁白的虎牙。
他的心忽然跳得好快,心跳的声音好响,震得他听不清屋外是鸟叫还是蝉鸣。
“……哥?”
哦对,
称呼也不一样了,现在他叫他……
“容时哥——!”
笋干袋落在桌上,双手钳住肩膀,洪荒之力倾泻而出,李南星如叫魂般疯狂摇晃起肖容时,“我不管你是谁,赶快从我话痨好动的容时哥的身体里出来啊啊啊!!!”
肖容时被晃得天旋地转,晃到动情处时,他甚至幻觉出了被勒住脖子的窒息感。
当然,这并不是幻觉,因为李南星真的用胳膊夹住了他的脖子,只不过力度没有他感受到的十分之一。
晕眩感从头顶贯穿胸膛,旋转的光晕里,他闻到了沁着阳光气息的清甜的海水的味道。
“南呃呃呃呃呃、南星!话痨好动的容时哥的灵魂归位了,不——要——再——摇了啊呃呃!我已经开始晕船了……”
双手下意识攀上肩膀的手臂,只一瞬,光晕涣散,重力落地。
他瘫在椅子上仰起头,风从屋檐下吹来,在初夏流动的阳光里,他窥见了李南星飘扬的金发,以及那双灿如繁星般明亮的眼眸。
“哎哟!怎么好端端的打起架来啦?”李阿婆端着面急火火地放到桌上,挥起餐盘中断了两人的打闹,“俩孩儿,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啊!快坐好喽,吃饭的时候可不许拌嘴。”
瞪大眼睛看向阿婆,李南星抓着肖容时的肩头,故作委屈地晃了两下:“没有拌嘴阿婆——我在给容时哥叫魂呢,你敢信,刚刚是他……!”
“呸呸呸!死人才要叫魂,可不兴说着犯忌讳的话!今天周三,快呸三下,摸木头!”餐盘扇出裹着面香的风,李阿婆叉着腰,蹙着眉,活像戏剧里威严的老祖宗。
李南星不理解,但李南星听话。
他乖巧地按照李阿婆的要求呸了三下——因着蓄意发坏呸到了肖容时的头顶,于是被勒令重新呸过,而后才摸了摸木头椅背,在阿婆满意地颔首下,顺着面碗摆放的方向坐到了肖容时身边。
李阿婆夹着餐盘走向收银桌,桌上有一碗碗莲,长势极好,不大的白瓷碗里蔓出绿油油的荷叶,一汪碧绿中央,顶出两只粉紫色莲花,一只盛开,一只还是花苞。
打卤面的香味漾在空气中。
肖容时微微侧身,从筷筒中抽出双筷子搭在李南星的面碗上,目光轻滑过他低垂的眼睫,转瞬落回面碗。
拿起筷子低下头,他的镜片上氤氲起了一片薄薄的湿热的水雾。
李南星的睫毛卷卷长长,在阳光下一颤一颤的……
真可爱。
“容时哥,”
一包撕开的笋干映入眼帘,李南星清恬的声音荡进空气,“我们以后看电影,可以多看一点爱情片……”
吧嗒。
筷子脱手,砸落碗沿,溅起焦糖色的酱汁。
淡蓝色的衬衫晕开几抹浓郁的花。
肖容时手忙脚乱地抓住筷子,紧绷的指尖涨起滚烫的红,他浑然不觉手臂磕到桌沿,只感到一阵酥麻自指尖颤抖到胸口。
“毕竟——”
缓缓举起手机,李南星隐在屏幕背后,弯弯的眼睛从手机侧面俏皮地探出,“比起被恐怖片吓成大熊猫,容时哥还是更适合当一只为爱哭泣的肿泡眼金鱼。”
咔嚓。
闪光转瞬即逝。
肖容时猛地闭眼又睁开,光晕的余韵在眼中闪烁,镜像在窄窄的屏幕里一动不动,他眨了眨眼,透过逐渐晃动镜像,瞧见了自己眼下呆滞的乌青。
那一瞬,很奇怪的,他萌生出了一种感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
怅然若失。
“哦……”
他垂下眼,轻轻喘出一口气,试图以此释放被攥住的心脏,“其实,我挺喜欢看恐怖片的,只是最近才发现,其实我是喜欢的。”
“是——吗——?”
眉间的褶皱一层叠一层,李南星困惑地看向他,嘴唇努了努,又紧紧抿在了一起,“可是,可是容时哥你看起来都没有睡好,精神恍惚,黑眼圈还那么重,而且我早上听见了,你好像因为做噩梦叫了一声——”
他瘪瘪嘴,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容时哥,你老说我迁就你,这么一看,你明明也在一直迁就我啊。我们可以找点我们都喜欢的,最起码得让你睡个好觉呀,要不我们下次出来散步,万一你再恍恍惚惚撞到大树上,我还得拖着你去医院……”
悠长的声音在阳光下回响,比海浪要清爽,比泉水要澄澈,像一条在溪涧跳跃的小鱼,浑然不觉地拨弄起无形的琴弦。
“没关系,下次看的时候,南星你可以保护啊,就像……”
心脏被紧攥着,喘不过气,阳光穿过睫毛投下颤抖的影子,肖容时轻轻眨动低垂的眼睛,嘴角忽地动了动,笑了。
“你一直做的那样。”
他抬起头,望向他。
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大抵是,漫天的阳光落在那个人的身上,而他却只觉得,那些光都是追随那人而来的。
“咦~容时哥你今天好肉麻~”
“可能是年纪大了,开始染上抒情的毛病了吧。”
他看见他抱着胳膊夸张地抖了抖,明明感到心脏被攥得更紧了,可他反倒笑得更舒展了。
店外的梧桐树静悄悄地蔓延着荫蔽,麻雀从路的那头叼着桑葚飞到了这头的树荫下,一只,两只,三只……
“南星。”
“嗯~咋啦?”
“我们是朋友吧?”
辣椒油在面碗里晕开一片漂亮的深红色,拌一拌,搅一搅,散发出诱人的辛香。
“当然!”
“永远都是?”
“那当然!”
陈醋比香醋更醇厚,褐红色的酱汁淋上一圈在面上,浓郁的酸香在空气中弥漫,引得人垂涎欲滴。
“南星……”
“肿么啦?”
“坏猫。”
梧桐树下聚了好多好多的麻雀,桑葚把它们的鸟喙染成了紫黑色,不过在浓密的树荫下并不明显。
“啥——?容时哥你今天咋前言不搭后语的。”
搅拌好混入辣椒与醋的打卤面,李南星扶着碗,歪头看向肖容时,那淡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轻轻抖动,偶来一阵风,在脸颊散下几缕碎发。
肖容时看着他,浅笑摇头,伸出手,轻轻为他别过耳边的碎发。
“快吃吧小猫,面要坨了。”
麻雀叽叽喳喳地在树荫下跳来跳去,鸟啼与夏蝉的长吟和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目光交汇的刹那,李南星慌乱地扭过头,手指擦过耳尖,握住愈发滚烫的脖颈,他低着头,攥着筷子嗦了一大口面,一边嚼,一边口齿不清地咕哝了一句——
“奇奇怪怪……”
初夏的风荡漾着海水潮湿,吹过门前的梧桐树,泛起婆娑树影,叶声簌簌。
饱食桑葚的麻雀乘着夏风起飞,碧蓝如洗的长空下,鸟喙在灿阳里闪耀出鲜艳的紫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