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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蓝眼泪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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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里,百合花的气味越来越淡,花瓶的影子却越来越长,浑浊的黑泻下吧台,扭曲着,一步一步爬向孤立的人影。
那道影子沉默地伫立着,面朝两道交融的影子,形单影只地渗透在地板的缝隙里。
“星你看他,打了人也不道歉,看把我鼻子打的——”
声音扯开沉滞的空气,周逸瀚抱住李南星的胳膊,委屈巴巴地扬起头,露出红肿的鼻子抱怨道,“我好歹也算半个公众人物,虽然不常抛头露面,但脸还是要的,他这样下此狠手,打坏了让我怎么见人啊!”
李南星看向周逸瀚脸上的伤,又望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肖容时,着急地挽住身旁的人的胳膊,半蹲着身子,抱着他的胳膊使劲儿。
“你先起来,逸瀚哥,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伤!”
他试图拉他起身,谁想周逸瀚竟如耍赖一般扣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回去。
“我不起来,我要一个公道!星你评评理,容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影子在地缝里渗得越来越重,肖容时感受到李南星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一下又一下,像一柄弯刀,凌迟着他的心。
他应该开口,应该解释,应该告诉南星自己是气不过,气不过有人竟想玩弄亵渎他的感情。
可他说不出口,他害怕残酷的真相会击碎李南星那颗真挚的心,害怕自己对李南星那不该有的感情会无处遁形——
更害怕南星会误会。
误以为自己对他的好都带有目的,误以为那些赞美和鼓励并非真心实意,而是荷尔蒙的荡漾,追求者的手段。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肩上的灯光越来越重,耳畔的嗡鸣越来越响。
他被自己的影子拖着,一点一点坠入地底,直到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恍惚拉住了他下坠的意识。
“逸瀚哥,你别着急……”
目光慌张地在两人之间徘徊,李南星扶着周逸瀚,眉毛下垂,嘴唇发干,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摇头,“容时哥、容时哥他不会的,他、他不是那样暴躁的人,他……你们是不是闹了什么误会啊?他不会的……”
心脏震颤,肖容时一怔,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视线碰触到李南星的瞬间,他竟一时忘记了呼吸。
“我都这样了,星你还向着他拉偏架!”猛然弹起身,他委屈大叫喊。
“不是的,逸瀚哥!我只是怕、怕你们有什么误会!”拨浪鼓似地摇头,他慌张地解释。
“哪有什么误会啊!我不过随口说了几句话,哪知道他突然暴怒,上来就给了我一拳!”
“啊……那你是说了什么啊?”
闻言,肖容时目光一颤,周身的血液骤然发凉。他盯着周逸瀚,可后者却没有理会他,只闪烁着泪光,委屈巴巴地瘪起嘴。
“就是开了个玩笑,我说要玩弄你的感情,虐身虐心之后就把你抛弃掉。哪承想他当了真,不由分说地就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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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风又大了些,海浪撞上礁石,哗啦一声,迸溅起无数细碎的蓝光。
周逸瀚捧着花,指节攥得发白。
缠绕灯带的向日葵在海浪声中闪闪发光,像一轮散发金辉的太阳,擦开浓黑无际的海岸线。
风从海平面的尽头刮过,裹着海水的腥咸,吹乱了黑与金的发丝。
海岸静默无声,只有礁石上的海浪做着回应。
他鼓起勇气把花束向前捧了捧,温暖的橙光烘在面前之人的脸上,映出那双宛如黑珍珠般深邃沉静的眼睛。
“星,你愿意吗?”
喉间的声音在耳边颤抖,海浪的声音在风中激荡。
他看着光照耀的地方,那将是他幸福的起点,是他无数个日日夜夜所期盼的爱情,是第一个真真切切看见他内心的人。
从此之后,他再不会被误解、被抛弃,他将拥有一个全天下顶顶好的爱人——
他们可以一起去椰花岛潜水,一起去雪莲省徒步,去格桑省看雪山桃林,去山梅市看日照金山……
木棉市的早茶很有名,古梨市的牛肉面最正宗,石榴市有他最爱的面食,石楠市的火锅他最想吃……
他还想和他一起去马尔代夫度假,想一起乘邮轮去看极光,带他尝尝意大利的面食,陪他去南法小镇采风写作……
他有太多太多的地方想和他一起游,太多太多的事情想与他一起做。
于是他想,他可以在玉兰市置办套房产作为他们的家,之后半年在国内,半年去国外,累了就回玉兰市休息,歇够了就继续外出探索世界。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一起去探索,去游历,去享受……
哦对!
在此之前,要先去牡丹市最灵验的寺庙拜一拜,祈愿满天神佛保佑,保佑李南星余生顺遂,心想事成。
神啊,神明啊,我愿付出我的一切,只愿他能永远健康、快乐、幸福下去……
眸光颤抖,他就这般希冀地望着李南星,望见他愣神的眼睛有了光点,瞧见他踌躇的手指慢慢靠近。
等他接过花,我就上去亲他一下!
可是,那样是不是太轻浮了?
还是抱一下吧,轻轻的,抱一下下,时间还长,可以慢慢地,一点点地来。
当向日葵的花瓣被指尖碰触,海边的风倏然转了方向,搅起他的黑发,在他眼前胡乱地拍着。
凌乱的发丝遮蔽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他手握住花束的动作,但这都不要紧,他只要慢慢地等,等花束扑进他的怀,等橙光映出他的笑,等他说出那句我愿意——
他就抱住他,永远都不分开。
“逸瀚哥……”
海浪前赴后继地扑倒在礁石上,碎裂的水花迸溅在空气里,泛着蓝色的荧光,在黑夜中微弱地闪烁,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对不起……”
“太……!”
他激动地高呼,可一阵风突然袭来,瞬间噎住了他的喉咙,连着脸上的笑也骤然僵在嘴角。
“什、什么……?”
脖子僵硬地撑着脑袋,他茫然地眨眨眼,包装纸和着海浪的声音起起伏伏,被推回的向日葵在黑夜下闪着熹微的光。
“对不起逸瀚哥,你很好,只是、只是我……”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星?是、是玩得不开心,还是我买的花不和你心意?是不是我表白太快了,你觉得、觉得我不是真心?如果是这个的话,你完全不用担心的,星!我是真心的,真的!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真心想让你幸福……”
紧紧捧着花,像是紧紧捧着自己的心,他慌张地挤出笑,可眼眶却越来越红,泪水也越来越重。
“你、你可以跟我试一下,如果、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你,或者觉得我的心不够诚,随时离开我就是!就、就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向你证明,真的,我会向你证明的,星!只要你相信我,相信我好不好……”
向日葵在风中颤抖不已,盛着心脏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喉咙发紧,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能哭,他要解释清楚,星只是误会他了,只要解释清楚,只要把他的真心捧出来,他会相信他的,会接受他的……
彼时,海风汹涌地刮在他的脸上,凌乱的发丝宛如锋利的刀刃,一下一下割着他的皮肤和眼睛。
他强撑着不适,在风里,捧着花,捧着心,乞求地望着那双黝黑的,湿润的眼睛。
“不是的,逸瀚哥,不是的……”
李南星摇着头,推着他再次递过的花束,指尖在花瓣间来来回回,直到向日葵的花瓣落了两片,他才强打笑容,继续开口,“逸瀚哥你很好!是我的问题,是我想跟你做朋友,我觉得、我觉得我们做朋友就很好啊,可以一起玩一起闹,不一定非要做情侣啊。而、而且,你那么优秀,我哪能配你得上你啊,对吧?”
他激动地摇头,溢满泪水的双眼坚定又诚恳:“星你很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什么配得上配不上,我只喜欢你,喜欢你的人,其他的一切都抵不上你的好!”
许是真心起了作用,纵然风还是很大,但凌乱的发丝却不再遮蔽他的双眼,于是他终于看到了李南星,看到了他那双踌躇的眼睛。
翻涌的痛苦与爱意重重压在心上,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又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
“是不是,我离你对伴侣的设想还有差距?没关系的星,你告诉我,告诉我哪里做的不好,哪里是你不喜欢的,我可以改,我都可以改,只要你的喜欢我都会去学!你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好,我会成为一个很完美的伴侣。你先把花收下,好不好?我不会耽误你很久,可能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你试试我,好不好……?”
强撑的笑容被哀求取代,他颤抖地捧着花,声音轻得差一点就要被风吞没了。
沉默夜色笼罩在李南星的身上,他咬着唇,深深望向他,眸中隐隐泛出泪光,喉间的声音很轻,还带了几分颤抖与哽咽:“逸瀚哥,你不用这么做,你不需要为了我改变什么,你现在就很好,只要你做自己,就特别特别好……”
“可是你不喜欢……”
泪水在风中簌簌坠落,他吸了吸鼻子,哽咽地低下头,花束上缠的灯条渐渐暗了,但他仍握着花,连位置都没有改变,“你不喜欢这样的我。我知道,是我还不够好,我的感情经不起推敲,对不起南星,对不起……”
豆大的泪水滚滚落下,顺着脖子淌进胸口。
礁石上的海浪声越来越大,荧光的蓝色水花溅得越来越高,好像倒置的泪水,挥洒在无边的黑夜里。
“不是的,逸瀚哥!真的不是你的问题,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在感情方面不认真!”
李南星的声音很亮很清澈,压过了翻涌的海水,挥开了呼啸的海风,“你真的很好,我没有骗你,你只是喜欢一个人的速度快了点,可那也是因为,你能敏锐的看到别人的闪光点,并且把这种点放大。我真的能感觉到你特别特别真诚!逸瀚哥,你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一定会找到一个更好的人……!”
“可是、可是我只喜欢你。是你看见了我、看见了我的心,第一次、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
怔愣一瞬,李南星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泪水凝在下颌,啪嗒一下,落了地。
“对不起,逸瀚哥,对不起……是我的问题,真的,是我的问题,我……”李南星的声音在风中散尽又汇聚,终轻轻地落在风里。
“我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宛如一道惊雷在心中炸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是、是谁啊?那个人知道吗?你跟他说过吗?他喜欢你吗?”
对面没有回应,只垂下眸,睫毛轻颤了颤。
见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什么尊严、什么原则统统不要了,他只要他,只要能让他一直看着他,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可以代替他。”双唇颤抖,他抬起头,泪水簌簌滑落,烙印在脸上斑驳的泪痕,“星,你告诉我、告诉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可以学他的样子,真的,只要你喜欢的,我都去做,求你了星……”
荧光的蓝色眼泪在寂寥的黑夜中肆意挥洒。
他从来没有这样卑微过,他追寻爱情,渴望爱情,在爱情里一次次迷失,却都没有如此刻一般,舍弃一切意志,只为能留住一个人。
也许他疯了,又也许是他失意太多次,这一次想孤注一掷,一条路走到黑,想着这样,就能得到他的爱情。
但不管怎样,这一次他觉得值得,他喜欢李南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是一种真真切切,脱离外在与片面印象的心动——
李南星看见了他,接纳了他,握住了最真实的他。
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到做任何事都可以,替身也好,寄托也罢,只要他能接受,什么都好。
这难道不是爱吗?
这就是爱吧?
交织着执念的喜欢就是爱了吧。
李南星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深呼一口气,从挂着遮阳帽的挎包里抽出两张纸,而后身子裹住那束花,握住他的肩膀,轻轻擦拭他的眼睛和鼻子。
他这算是答应了吧?
一定是的。
他打动了他,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心,所以他答应了。
一定是这样的。
“星……!”他激动地看向他,抱着花束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逸瀚哥,谢谢你,谢谢你喜欢我。”
李南星抬起头,一边给他擦泪,一边笑盈盈地盈着泪。
“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你们那样丰富的阅历,我的人生不能说是一张白纸,但也算是一张皱巴巴,只有几个涂鸦的空白草稿纸,我从来没想过能有人喜欢这样的我,而且还是你这样那么优秀的人。所以我是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感动,非常非常感激你。
“可是,逸瀚哥,我虽然年纪小,阅历也少,但是我知道,感情的事情,一定是要两个互相喜欢的、互相包容的人才可以,不能一方一直迁就另一方,更不能委屈自己卑微求爱……”
“星,我不委屈的!我是自愿的,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你可以先和我尝试一段时间,不喜欢的话,你随时离开我就是了!”
“可是那样你不公平,而且我也做不到啊。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喜欢我的人,每天都小心翼翼地讨好我,看我的喜好和心情生活?我做不到,逸瀚哥,我不想看着你变成那样,我不想让你痛苦,不想让你委曲求全丢掉自我。我觉得,你是你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最熠熠生辉的!”
吸吸鼻子,李南星仰起头,坚定地握住他的肩膀,盈着笑的眼睛落下一行泪。
“逸瀚哥,我是真的特别感谢你的喜欢,也是真的非常抱歉,没有办法回应你的感情。我不能违背我的心,接受一个心意不通的人,也不能践踏你的心,让你抛弃自我来成全我。逸瀚哥,你完全不用怀疑自己,我没有接受只是出于我自己的感情,而非你的原因。
“我相信你,并且我也能真切地感受到你的真心与真诚,一定会有人看到的,你相信我,我没有哄你,我都能看出来,别人也一定能,一定能透过表象看到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你。你一定会遇到一个人,不用迁就,不用伪装,你可以在他/她面前自由地、轻松地做自己,然后水到渠成地收获到爱情。”
声音在海浪里飘荡。
周逸瀚紧抱花束低下头,滚烫的泪水汩汩滑落,伴着呜咽声碎散在无边的黑夜里。
“那……”喉咙堵得发不出声,他抖着肩膀,抽噎了好几下,又咽了好几口唾沫,才低着头,呕出了声音,“那你、那你可以、把花收下吗……?”
“逸……”
“不……”他抱着花使劲儿摇头,脚边的海水翻腾起蓝色的浪花,卷着掉落的花瓣涌向了大海,“不是追求者,是、是朋友……”
海风呼啸着掠过浓黑无际的夜空,冲散了痴缠的云影,坠落满地皎白的月光。
周逸瀚哽咽地抬起头,明明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可嘴角却颤抖着扬起了一抹笑。
“这是、是我特意为你挑的,我觉得向日葵特别衬你,特别像你……星,这束花送给你,作为……作为、我们的友谊的见证。”
泪水滑过嘴角,他捧起花,颤抖地递到他的身前。
黝黑的眼睛深深的望向他,李南星轻轻垂下头,睫毛翕动,泪光闪烁,乘着最后一缕海风,接过了那束象征友谊的向日葵。
至此,闪耀着光芒的花束终于扑进了属于它的怀抱。
“可以、可以抱一下吗?如果拒绝也没……”
哗啦一声,礁石溅起泪花,臂弯环抱身体。
“逸瀚哥,你一定、一定会幸福的。”
周逸瀚一愣,双手无措地悬在李南星的肩头。
踌躇,踌躇。
终是泪先落,手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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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怎么可以说这么过分话啊!”
看着李南星瞠目结舌的模样,肖容时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发白,仿佛只要周逸瀚再说一个字,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哪怕被南星误解也在所不惜。
“哪有!只是开个玩笑——!看在我被你拒绝那么难受的份上,让我胡说八道一下不行啊!下手那么狠,疼死我了……”
嗡的一声,呼吸沉滞,大脑空白。
“……什么?”
肖容时呆愣在原地,周逸瀚的声音犹在耳边,可他却听不见,或者说听不懂。
墙上的钟表有条不紊地拨弄着时间,指针旋转,发出空灵的滴答声,在他脑中响个不停。
空间凝滞,时间静止。
三人面面相觑,封闭的酒馆落针可闻。
哗啦——
门口铃铛骤然炸响,风拽着影子,裹着海水与泥土的潮腥,冲散了闷滞的空气。
“星儿——!我不是说放假吗?你不好好在容儿家玩,来店里干……我靠!你仨在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