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舟》竹枝冬雪

10、吟秋 他想，他会

　　因为国庆假期回去就是月考，温晏庭后面几天不是在家就是去图书馆自习。

　　这天照就是个阴天，云层像棉花一样温软地躺着，偶尔来一阵凉风，又舒舒地飘散开。

　　温晏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的银杏树，橙黄的树叶密集的点缀在上面，像是一群蝴蝶交织构成的梦幻。

　　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摩擦发出声音。

　　草稿纸上演算出来的公式、算式越来越多，不少墨渍还未干，粘在他的掌心外侧。

　　天色逐渐变得灰沉沉的，几声巨大的雷震轰鸣下来，接着风就刮起雨滴落了下来，朦胧了窗外的视线。

　　温晏庭活动活动自己有些发酸的脖颈，看着窗外的雨雾发起了呆。

　　滴答滴答，雨水敲打在玻璃上留下水痕，随后又凝聚在一起，淅淅沥沥地流了下去。

　　外面没来得及躲雨的人们奔跑着，一脚踩出朵朵水花，荡在空中，又立马哗啦啦落下去。

　　银杏树下，一抹熟悉的身影穿着黑色外套，正在斑马线上狂奔，背上的书包也跟着一甩一甩的。

　　隔着一扇窗户，温晏庭突然觉得自己也像是雨里漫步，等完全看不见那道身影时，他竟有种恍惚间自己也淋湿透了的错觉。

　　他想，他会记得这场雨的。
　　道不清也说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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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完假后第一天就考试，已经成为常北中学学生们的噩梦了。

　　刚下一节晚自习，大家三三两两地又围坐在一起。

　　“卧槽！作业还没赶完，明天又要考试了，神人学校啊！”徐烬尧下课总是喜欢到前面直饮水机来接水，通常这时候他就要找个空位置坐下来吐槽了。

　　“抄呗！无所畏惧。”周启鼓笑嘻嘻开口，眼睛却是直直盯着温晏庭，还时不时打两下双闪。

　　“嗯我不确保全对。”温晏庭把自己作业拿出来递给他。

　　“感谢庭哥，你是我唯一的哥！”他卷起作业一溜风就跑回座位开抄。

　　“你复习了吗？”杨默舟手里随意地转着笔，转过头问温晏庭。
　　“也不是很充分。”

　　“你别谦虚了，温晏庭我看好你。”徐烬尧猛地往嘴里灌一大口水，然后咆哮着喊了一声“水太好喝了”，也蹿回到自己的宝座上。

　　“还是可乐好喝啊。”杨默舟打开自己的汽水，咕噜咕噜也喝了一大口。

　　见温晏庭还看着自己，他打了个饱嗝，递到他面前，“同桌，你想喝？”

　　“不是不是，谢谢你啊。”温晏庭脸色涨红，忙转过头背自己的语文古诗。

　　每科考试完，教室里都像是炸了一般的闹哄哄，尤其是班上的个别男生，喜欢聚在一起对答案。

　　“我靠这次的数学前面一加一，后面造飞机啊。”张伽逸手里拿着满是草稿的试卷，使劲儿蹂躏，卷成了一个纸球。

　　“后面那道圆的大题你们算出来了吗？我式子全都列出来了，就他爸的算不出来。”
　　……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反正一到考试，班里就兴奋得很，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考试结束。

　　年级主任陈文下了个规定，就是在考完后的那个晚自习，把所有学科的答案都对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学生送上刑场。

　　电脑大屏上，黑字白底，密密麻麻的答案和解析。

　　低低的哀嚎混着笔尖划过试卷的摩擦声，像是砍头前奏响的乐章。

　　十分具有仪式感。

　　各种小纸条飞来飞去，上面无外乎写的是这一系列的话：
　　“你选择错了几个？”
　　”这次废了，下次估计也会废。”
　　“车到山前必有楼，我该跳楼了。”

　　大家虽然痛恨学习，但不可否认，对年少时的他们来说，学习好像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青涩的爱情、决裂的友谊，之所以感到痛苦，似乎有一小部分原因就在于她或者他怕这影响到学习。

　　崩溃的精神状态和一塌糊涂的学习成绩，没有一样不是压垮稻草的穗子。

　　只不过又正是因为这些稻穗，才让人一步步成长。

　　温晏庭这次发挥得依旧很稳定，稳居年级第一，成了办公室老师的课后闲谈，无一不是在夸任教老师好运气，或者周继兵老师这届业绩有了。

　　却忽略了无数个深夜和休息时温晏庭依旧笔直的背影。

　　杨默舟是化学课代表，这次化学只错了最后一道离子浓度计算题，轻车熟路到办公室来找化学老师问题。

　　听到这话，他忍不住皱眉，但开口前还是切换到平时笑嘻嘻的模样，“老师，温晏庭他是个大卷王，就该考年级第一。”

　　温晏庭没转来之前，都是杨默舟和其余几个女生一起竞争年级第一，这下被温晏庭稳稳坐住了。

　　“那你也要好好努力啊，后面几位同学我看马上要超车上来了。”物理老师端起茶杯嘘嘘喝了两口，用他特别的口音回答。
　　“行，谢谢老师。”

　　说完，他就径直走向化学老师的位置，请教一道离子溶液中电离常数的选择题。

　　其实他也没必要去反驳老师那一句，只觉得有些不公平，或者说是奇怪。

　　温晏庭靠自己努力得来的成绩，为什么到他们口中像是全是老师的功劳？

　　良师自然是学生所追求的，但更多的难道不是自己课后愿意付出吗？

　　想到这里，他加快脚步回到教室，第一眼看见的依旧是那道挺拔的背影。

　　他正专心地做着物理题，仿佛教室后面徐烬尧他们的吵闹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温晏庭，你平时回去几点睡啊？”
　　杨默舟靠站在他桌角，脸上的神情是难得的认真。

　　“十二点半吧。”
　　“那你呢？”
　　“额一两点吧……早的话。”杨默舟偏过头，假装无事捏了下耳垂。

　　直直的对上他的眼睛，还怪奇怪的，琥珀色的眼眸很亮，熬夜学习居然还没成死鱼眼那种。

　　温晏庭一本正经开口：“那我要向你学习了，再晚点睡。”

　　杨默舟从他背后进座位，稳稳坐下后才心虚地开口，假动作一大堆，转下笔、折折书页什么的。

　　“我是打游戏到那个点儿，小天才。”
　　温晏庭手上的笔停了下来，剩下一道孤零零的算式留在角落里。

　　“那…那你成绩还这么好？”其实这话温晏庭想问很久了，怎么能有人没怎么学习成绩却还可以呢，不过确实是有些冒犯了。

　　“我玩儿游戏累了就刷网课，或者翻翻书什么的吧。”他摸了摸鼻子，从抽屉里翻出化学课本。

　　嗯，是很坏的学习习惯了……
　　温晏庭心里犯嘀咕，然后看着他计算化学题的动作，自己也默默低头扎根到题海中。

　　对于刚才在办公室里杨默舟的那番话，他毫不知情，以后大概率也不会知道。
　　————

　　温晏庭偶尔中午在食堂吃，有时候也会去学校外面的那条街吃饭。

　　常北中学的位置很特别，靠近江边。

　　一道高高的水泥防洪堤坝阻隔着，夏夜河岸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很是惬意，也因此成了小情侣的约会圣地。

　　这天是个艳阳天，温度明显比前几天要高好几度。

　　最后一节数学课被老师拖堂，他也就干脆在外面吃的饺子。

　　吃完饭后便沿着小路走回来，路边的绿化带里偶尔缀着一两朵喇叭花，和煦的太阳光打在上面，淡紫色像是要溢出来一般。

　　温晏庭视线百无聊赖地漫散开，突然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杨默舟穿着蓝色校服外套，黑色的书包单肩背着，正往防洪堤坝的楼梯上爬，步子被刻意地放得很慢。

　　“还有十多分钟就上午自习了，他怎么还往那上边去？”温晏庭看了眼手表，不解地嘟囔了句，最后想想兴许是自己看错了。

　　走到教室时，张智臣正站在讲台上清点人数。

　　“欸，杨默舟怎么还没回来？”他发出一声疑惑，但还是在黑板上写下应到18人，实到18人。

　　一直等到中午一点二十，教室的灯被按下，只剩下右侧走廊那边透过窗户落进些细碎的光影。

　　“我好像看见他往天桥上走了。”温晏庭写了张纸条递到张智臣桌子上。

　　后者把纸条拿起来，抬眼看了下温晏庭，笔在纸上刷刷地飞快写着。

　　“我给他发消息一直没回，你确定是看见他往防洪堤坝那上面去了吗？”

　　温晏庭抿唇，他只远远看见了个熟悉的背影，真要说确定的话，那是不能保证的。

　　不知道是想了什么，张智臣表情突然变得怪异，撇下嘴角，告诉温晏庭别担心，他大概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这样的回复，反而让一种恍恍惚惚的担忧隐隐涌上温晏庭心头，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般，神经止不住地往反方向乱窜。

　　这种情绪持续到上课前几分钟，直到杨默舟回来。

　　他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淡淡的事不关己的状态。

　　只是温晏庭发现他没睡午觉，第一节课还能保持清醒。

　　要知道，以前杨默舟睡了午觉都会在第一节课打瞌睡的。

　　下课铃声刚响，张智臣就冲过来把杨默舟叫出去了。

　　温晏庭自然是不像他们两人那么熟，只能静静坐在教室里。

　　他可以好奇，可以疑惑。
　　但就是不能当面询问。

　　这种状态很奇怪又很特别。

　　十几岁的年纪，会因为一道数学题不会而哭泣，会因为被人看穿而强装镇定地嬉皮笑脸，也会因为和朋友的一次决裂，而在深夜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种种哪一项都像是恶鬼在身后狠狠撕咬。

　　最好的年纪拥有着最重的焦虑，却依然有直面明天的勇气。

　　此刻温晏庭的内心便像是这般焦灼，那份友谊他能够捧在手心细心呵护，却始终不能自如地相处，中间似乎总是隔着一道屏障。

　　而这个屏障却总藏着少年未敢宣之于口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