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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谈阡看 ...

  •   谈阡看出来了,别温瑜这些日子,虽面上如常,可心底一直压着一股劲儿。
      一股隐忍的、随时可能决堤的悲愤。
      他又上前一步,想将人拥入怀中,被别温瑜侧身避开了。
      “瑜儿,你想过没有,这些证据,就算我们真的拿到了。交到谁手里?三司会审?内阁决议?还是……让天下百姓来评断?瑜儿,我掌皇城司这些年,最后真正走到三司的案子,又有几桩?那些半途消失的卷宗、暴毙的证人、不了了之的案子……你真以为,只是因为证据不足?”
      “我不是在质疑你。瑜儿,你该休息几日,让……”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别温瑜扬声打断。
      “让我什么?让我听话?让我置身事外?谈抬怀,你总是这样!你把我护在你的羽翼下,替我挡下所有风雨,给我你以为的安稳!可你想过没有,我爹娘死的时候,谁护着他们了?!他们被构陷、被污蔑、被当成棋子牺牲的时候,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听话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剧烈起伏,连日来积压的悲愤、绝望、被至亲背叛的痛楚,以及对谈阡这种看似保护实则隔离的安排的抗拒,在这一刻终于冲破堤坝,汹涌而出。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权利知道真相,有权利选择要不要报仇,有权利决定……自己的路该怎么走!而不是被你,被皇兄,被任何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雨声更急了,谈阡僵在原地,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辩驳,想说“我只是怕你出事”,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知道,他错了。
      错在低估了别温瑜的坚韧,错在高估了自己掌控一切的能力,更错在……用保护之名,行束缚之实。
      饭团似乎感受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安地“呜呜”叫了两声,舔了舔别温瑜的手背。
      谈阡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可同时,他又矛盾地希望这孩子能再谨慎些、再冷静些。因为他太清楚,直面皇权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这种保护欲与理智的拉扯,让他此刻的言辞格外尖锐,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逼迫。
      “那你待如何?”谈阡向前逼近一步,“等?等到何时?等到冯保老死?等到陛下驾崩?还是等到这世上最后一个知情人都化成白骨,让真相永远烂在土里?”
      “我们可以等一个时机。”别温瑜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让,“等他自己犯错,等朝局生变,等一个能让他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的契机!”
      “时机?”谈阡低笑一声,“瑜儿,你可知何为时机?时机是等不来的,是争来的,是算来的,甚至……是拿血换来的。你父王当年或许也在等时机,可他等来的是什么?”
      这话太重了。
      别温瑜的脸色瞬间煞白。
      谈阡知道自己失言了。他想收回,可话已出口,再难转圜。他看见别温瑜眼中的光碎了一下,随即被一种近乎空洞的冷寂覆盖。
      雨声铺天盖地,几乎要淹没所有的声息。
      许久,别温瑜极慢地、极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嗓音是哑的:
      “所以……你觉得我错了。”
      “你觉得我懦弱,觉得我不够果决,觉得我……配不上南陵王之子的身份。”别温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明白了。”
      他抱着饭团,转身就走。
      “瑜儿!”谈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放开。”
      “我刚才……我刚才的话,说重了。我并非……”
      “你说得对。”别温瑜打断他,“我确实怕死。我怕我死了,再没人记得我爹娘是怎么死的。我怕我死了,皇兄会孤零零一个人,还要替我收拾残局。我怕我死了……你怎么办。”
      “可我也怕活着。”
      “怕活着却报不了仇,怕活着要一辈子对着仇人喊皇叔,怕活着……最后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权衡利弊,算计人心,连恨都不敢恨得痛快。”
      他用力抽回手,这一次,谈阡没有握紧。
      “让我静一静,谈大人。”
      少年抱着狗,一步一步走进雨幕里,没有再回头。
      谈阡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角,雨水溅湿了他的袍摆,也模糊了视线。
      暗处的无寄无声叹了口气,悄然跟了上去。
      别温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还是一盏茶?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谢池春已经拉着他躲进了路边的檐下。
      “殿下怎得独自走在雨里?连柄伞都未拿?”
      他手执一柄青竹油伞,正稳稳地撑在别温瑜头顶,将冰凉的雨丝隔绝在外。
      别温瑜怔怔抬头,看着谢池春清隽的面容,那双总是含着书卷气的眸子,此刻正映着檐外朦胧的雨光,安静地望着他。怀里,饭团抖了抖湿漉漉的皮毛,小声“呜”了一声。
      “春春……”别温瑜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谢池春微微侧身,示意他看向不远处一家尚亮着灯的书肆:“方才在里头寻几册旧书,出来便瞧见殿下……淋着雨走。可是……出了什么事?”
      别温瑜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抱着饭团,将脸轻轻埋进它尚且干燥的颈窝。
      “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良久,他才闷闷地开口,“我冲他发了火,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谢池春没有追问“他”是谁,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别温瑜微微耸动的肩背上。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想护着我……可春春,你知道吗?有时候那种‘好’,像一堵墙,把我困在里面。墙外面是刀山火海,墙里面……是窒息。”他抬起头,眼圈有些泛红,固执地没有让泪落下来,“我爹娘被人害死了,凶手就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对着我笑,拍我的头,叫我瑜儿。而我……而我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要叫他‘皇叔’,还要感恩戴德……”
      “现在我知道了真相,我想做点什么,可所有人都告诉我,要等,要忍,要顾全大局。谈阡他……他甚至觉得我优柔寡断,觉得我不够决绝。可我……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因为我而死了。”
      谢池春沉默片刻,将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几乎全遮在了别温瑜身上,自己的半边肩膀却露在了雨里。
      “殿下,下官不懂朝堂权谋,也不通江湖恩怨。但下官在崇文院这些年,翻阅过无数史册典籍,见过太多兴衰更迭。”
      “史书上说,成大事者,需审时度势,谋定后动。也说,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两者都没错,只看……时机何在,代价几何。”
      “谈大人之虑,在于殿下安危,在于一击必中之前,不可妄动。殿下之痛,在于血仇未雪,在于至亲蒙冤,在于……不甘被护于羽翼之下,做个不知事的孩童。”
      “下官以为,这并非对错之争。谈大人与殿下,所求其实一致。只是路径不同,心绪难平。”他看向书肆,笑道,“我年少时,亦曾因至亲离世而迁怒于人,将旁人伸来的手一次次推开,只因觉得那份关怀未曾问过我的意愿。那时总有人为我兜底,替我铺平前路,我尚不知‘永远’二字何其短暂,笔画写尽不过十二。”
      “所以啊,殿下……”谢池春微微一笑,将伞柄轻轻塞进别温瑜手中,“这伞殿下拿着。雨大了,早些回去。谈大人那边……给他个台阶下。吵架归吵架,别真伤了情分。”
      他说完,朝别温瑜颔首一礼,转身便要走入雨中。
      “春春!”别温瑜急忙叫住他,“那你呢?”
      谢池春回头:“下官还要回崇文院。殿下放心,这雨淋不坏人。”
      他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别温瑜握着那柄还带着余温的竹伞,站在檐下,半晌没动。
      怀里,饭团轻轻拱了拱他。
      “你也觉得……我该回去找他,是不是?”别温瑜低头,揉了揉小狗的脑袋。
      饭团“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
      雨渐渐小了。
      别温瑜撑开伞,抱着狗,却没有转身往回走,而是径直往城东去了。
      无寄跟在后面听了一耳朵,顿时如临大敌,稀里哗啦地冲回皇城司向谈阡汇报。
      “大大大大大事不好!老大!殿下去找端王殿下……坦白你们俩的事了!”
      端王府,书房。
      别澜刚送走一位幕僚,正揉着眉心闭目养神,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别温瑜的声音:“皇兄。”
      别澜睁开眼,看见自家弟弟站在门口,发梢衣角还滴着水,怀里抱着那只灰扑扑的小土狗,脸色苍白,眼圈有些异样的红。
      “怎么淋成这样?”别澜立刻起身,顺手从架子上扯了块干布巾扔过去,“谈阡呢?他没跟着你?”
      “我……我自己来的。”别温瑜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头发。
      “出什么事了?”别澜放缓了语气,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先坐下,慢慢说。”
      别温瑜没接那杯茶。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眸直视着别澜:
      “皇兄,我有事要告诉你。”
      “关于谈阡。”
      别澜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我和他……不只是师徒,也不只是君臣。我心悦他,他也……待我如此。我们……已有肌肤之亲。”
      书房里静得可怕。
      窗外残余的雨滴敲打窗棂,那声音此刻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别澜脸上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暴怒或惊愕。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别温瑜,不起波澜。
      良久,他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别温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瞬,才低声道:“三年前……我离京之前,便已……互生情愫。荒漠三年,书信往来……归来后,便……”
      他没再说下去。
      别澜垂眸,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所以,他教你武功,护你周全,带你查案,甚至默许你胡闹……都是因为,你们是这种关系?”
      “……算是吧。”
      别澜闭了闭眼。
      “付雪衣。”
      付雪衣推门而入:“臣在。”
      别澜继续道:“去把世子在皇城司的东西都搬回来,搬不了的就扔了。谈指挥使带坏世子,罚奉一年。”
      别温瑜一听,当即就急了。可以吵他骂他,但不能罚钱啊!那钱都是他管着的,那是在罚谈阡吗,那是在罚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第 1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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