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场作戏》木柈

107、番外二 他想要苏沐

　　凌晨五点，颜林邱目送着载着苏沐远的那辆商务车离开。他再次拿着钥匙，打开了苏沐远的房门。
　　门口丢着昨天他见到的那只拖鞋。鞋柜的门开着，只摆着一双廉价的运动鞋。颜林邱嗤之以鼻，心道：你不是非琴底不穿的吗？他甩上门，看到鞋柜上放着一片只剩下一半的面包，上面留下几个明显的牙印。卫生间洗脸池的水也没有关，颜林邱关掉之后看到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洗漱用具。
　　他用自己带来的面包片换掉了冰箱里已经过期的，丢掉了发霉的柠檬换上了一个新鲜的橙子。他小心的收拾干净了地上碎了的酒瓶，又在恢复原貌的前提下尽量的将‘小路’留的宽一点儿。
　　昨天晚上他回去的时候脑子的画面都是苏沐远被扎破已经结疤的脚底，他还洗了他仅存的几个玻璃杯。
　　之后，他开着车来到了苏沐远工作的地方。正午时分，太阳高照气温很高。农场占地面积很大，远远望去，大片的绿色作物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偶尔能瞥见有几个戴着草帽的身影在忙碌。颜林邱把车停在农场入口处的一棵树下，摇下车窗，一股混杂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热气涌了进来。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片略显简陋的场区，几排红砖搭建的平房错落分布，远处还有几个巨大的白色塑料大棚，在烈日下闪闪发亮。

　　‘他在这里摘洋柿子。’颜林邱耳边阵阵的微风里卷着热气也夹带着这句话。哪怕，哪怕是他自己的人给他发了现场的照片或者视频什么的，告诉他苏沐远在这样暴晒的天气之下，在一个农场里面做采摘的工作。这样的事情，颜林邱是如何都不会相信的。比如现在，即便是知道他人在里面，他都...不能完全相信。
　　苏沐远。颜林邱嘴边反复的回味着这三个字。一个极度矫情的男人，出门不但衣服要搭配，不是当季新款不要，不是手工打造不穿，不是量身定做更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人。在吃上更是难伺候的，反季的不吃，当季不是头茬不吃，耽误了时辰不吃，不是新鲜的更是不会看的。白天出门涂涂抹抹也就算了，晚上睡觉前还要护肤，那些瓶瓶罐罐的摆了几排。现在呢？
　　‘他在这里摘洋柿子。’
　　是什么样的心气儿呀？

　　他盯了苏沐远几天，正如他所说，他是个酒鬼。应该是把自己所有的收入，都用在喝酒这件事情上了。这里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喝酒，颜林邱也去打听过。他了解到苏沐远从不在店里喝，只是买了酒回家。而且，只买最便宜的酒。这几天晚上苏沐远回来的很晚，一次比一次瘫软。今晚他回来的时候似乎已经是‘烂醉如泥’的状态了。
　　被黑暗笼罩着，颜林邱看到他的身影消失了。他拿起杯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到现在颜林邱也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他恨他一声不吭丢下自己玩消失恨的牙痒痒，可是当他看到他如今这副样子又是......

　　在不安与焦躁中，一个小时过的比一年比十年还要漫长。颜林邱终于还是放不下心，他又一次站在了苏沐远门口。根本没有给他拿出钥匙，因为苏沐远忘了锁门。
　　颜林邱在心里倒了一车的脏话，这么敞着门整整一个小时。真TM的该死！可是屋里一声非正常的响动，颜林邱顾不得什么冲了进去。他尽力打造的‘小路’没有了，能看到苏沐远应该是摔倒过。颜林邱几乎没有地方下脚，艰难的前行，在厨房的垃圾桶旁边他看到苏沐远。
　　他喝的很醉抱着垃圾桶...‘倾诉’着。颜林邱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他也毫不在意。至于他在说什么，颜林邱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苏沐远想起来，可任他怎么努力都好像是在给自己‘阻力’。他第三次倒在地上的时候，颜林邱伸手捞住了他。
　　苏沐远的眼神浑浊不清。他用蹩脚英语说着‘thank，you。’
　　曾经，在颜林邱的眼里，苏沐远是最好看的。他的唇小巧有型，他嘟起嘴的时候颜林邱能看到一个‘心形’，他特别喜欢。他的皮肤细腻，很有光泽。再加上他的眉眼中，有种孤寂的清冷感。颜林邱心中，他无人能及。
　　而如今，颜林邱用手捏着苏沐远的脸，他的脸上满是液体。根本无法判断是眼泪还是鼻涕又或者是酒水。他一身酒气，五官浮肿。颜林邱觉得，但凡路上有个五官端正的人都能比他好看十倍，好看一千倍。他真想把他丢进马桶里，好好冲洗冲洗。
　　颜林邱到底没这样做，也或许是因为不切实际。他找了条毛巾，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帮他擦洗。这张脸，被晒黑了，偶尔有晒伤的地方正脱着皮。他瘦了，颜林邱捏住他的手腕儿。他真想用力给他捏断了，看他明天怎么还去摘洋柿子......
　　他放他到床上，可他死死抱着颜林邱的胳膊不松手。颜林邱半跪在床前，卧室没有开灯，借着走廊的灯光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
　　猝不及防的，苏沐远睁开了眼。他眉眼一弯，笑了。
　　颜林邱的惊慌消散在这一笑中，他正想解释，听到苏沐远喃喃道：“早知道喝这个能见到你，我，不喝其他了。”

　　颜林邱有种脑袋宕机的新鲜感。满地各式各样的酒瓶，喝酒吧老板口中的‘喜欢新鲜’的意思，就是为了......
　　这不是傻吗？你好好在家，难道不是真真实实的我吗？
　　苏沐远的笑着，满目的幸福。起皮的嘴唇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出了血。颜林邱心中的憋闷，甩开他的手往外走。出乎意料的是苏沐远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撑着上半身目送他离开。
　　好像颜林邱的离开是必然的，是理所应当的，是他意料之中的。
　　好几分钟之后，颜林邱听到了苏沐远的哭声。声音不大，但却能感受到他的撕心裂肺。颜林邱偷瞄了一眼床上的隆起，他不想让自己再走进去了，决定离开的时候，听到苏沐远大声的喊着：“林邱！”

　　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像是穿越了空间与时间，颜林邱忽然看到那晚在医院里气急败坏的自己。
　　月朗星稀，颜林邱一个人在孤独的夜。他豁然开朗，他明白了自己留下来的理由，同样的明确了自己的心。

　　又过去了一周。颜林邱每天都和‘拇指姑娘’一样，帮他打扫房间，帮他放几片面包。除了做这些之外，他还知道了堂堂苏总在弄成里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代号‘A059’。所有盒子上箱子上写着‘A059’字样的，都是他苏沐远的收入。
　　他也一天比一天醉，一天比一天消沉。

　　·
　　今天是第四天，颜林邱第四天没有进入苏沐远的房间。具体的说是白天没有进去过，因为连续三天苏沐远都没有去‘上班’。
　　颜林邱有时候真的很后悔，为什么不看看他留给江夜的卡里到底有多少钱？江夜那个小子还是‘鬼精’，直击要害。现在他自己也开始有点儿好奇，到底是不是他的全部‘身价’？
　　他昨天晚上过去的时候，确定苏沐远没有生病。只是喝的太多，吐的太厉害。他几乎已经没有干净的衣服可以换了，颜林邱认为这应该是他不去‘工作’的主要原因。但是农场上班的需要干净干什么？为了把他弄脏？他的同事又来自全世界，白人，黑人都有。仅有的黄种人都和他不是一个区域，所以他要干净做什么？
　　颜林邱又回到了原点，所以他为什么不去‘工作’？
　　不去也好，今天天气阴的这么厉害说不定过一会儿就要下雨。到时候，苏沐远那几件‘薄如蝉翼’的塑料单贴在他的身上...颜林邱扬起头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立刻又吐了出来。
　　他看到苏沐远穿着那件灰色的‘多功能’帽衫从他家里出来了，他锁了门。手里还拎着一只袋子，急匆匆的走了。
　　他去干什么？颜林邱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去农场还是去买日用品？无论去干什么，这个天这个时间都不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颜林邱徘徊着，思绪更是飞出去了老远。他应该怎么办？把自己分成了两个自己，一条跟着苏沐远去了农场，低头弯腰，低头弯腰的采摘着成熟的果实。另一个跟着苏沐远走上了去镇子的路。不过说真的，因为他来了之后，苏沐远的冰箱立刻拥有了会自己生产面包的魔法。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镇子上了......
　　下雨了。
　　下雨了！
　　下雨了将颜林邱的分身全都给拉了回了。他盯着窗外的雨，从小雨到中小雨不到二十分钟已经完胜了他刚刚徘徊不前的一个小时。
　　颜林邱驾驶车子，雨越下越大可是...颜林邱根本不知道应该要去哪里。农场？还是镇子？
　　短暂的思考，在经过岔路的时候颜林邱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去农场的路。车子开得很快，雨丝毫不减。
　　其实能见度不高，当颜林邱在路边看到一个影子。只是一个影子，就能肯定那时苏沐远。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慢慢的放慢了车速，缓缓的从苏沐远身边经过。
　　是他。
　　他把拎着的袋子抱在怀里低着头走，这条路没有岔路也没有遮挡物。路面全是小石子，他那双破板鞋前两天也不知道怎么给弄破了。颜林邱用力狠狠的踩下了刹车。

　　苏沐远被一声刺耳的声音吸引，这才注意到前方停了辆车。坐不坐呢？他有点儿犹豫，因为他的钱实在有限。如果不坐，这个天气......
　　苏沐远还在犹豫的时候车子倒了回来，他想，坐吧！

　　车窗缓缓落下，只开了一条缝。苏沐远看到了颜林邱的眼。他的眼泪立刻像是开了闸，可是他并不想哭的。幸好，他想幸好下了雨。

　　“你要去哪里？”颜林邱语气很冷，比这场雨更冷。
　　苏沐远木木讷讷的张了张嘴，乖乖回答：“去，去镇子上。”
　　“非得选这样的天气，去买东西？”
　　“不是。”苏沐远摇了摇头，“我不买东西！”
　　“你不买东西你往外跑！”这句话颜林邱几乎是吼出来的。苏沐远往后退了半步，又听他气愤的吼道：“你要去干什么？”
　　“去，机场。”苏沐远变成了一只没有思考能力的人，他直勾勾的看着颜林邱，眼神十分复杂，雨水将他淋湿淋透，洗刷的非常彻底。

　　颜林邱猛砸了几下方向盘，他下车将苏沐远塞进了副驾驶。上车之后他关上车窗，把空调开到最大。
　　苏沐远像是一只被猛兽逮到等待被吃掉的小鹿，瑟瑟发抖紧紧抱着他的袋子。可是他的目光始终都在颜林邱的身上，他来不及思考颜林邱为什么在这里？他顾不上去想，这是真的还是自己酒醉没醒。
　　颜林邱用了足有五分钟，才将想要把他撕碎的念头给压下去。他丢了条毛尖给苏沐远，自己掀起衣服潦草的擦了一下头发上的水。苏沐远呆呆傻傻的，拿着毛巾依旧愣愣的盯着他，颜林邱瞧他这个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抢过毛巾粗暴地擦着苏沐远的头发，然后很是粗鲁的抢过他怀里的袋子。

　　“这是什么？宝贝吗？”颜林邱打开车窗。
　　“不要，不要！”苏沐远抱着他的手臂，祈求着：“不要。”
　　颜林邱顿感头大，他冷笑着：“离开我你过的好吗？离开了我你开心吗？快乐吗？我的苏总？”颜林邱撕扯着袋子，没几下就被他撕开了。然而没有出现什么宝贝或者是让颜林邱震惊的大东西。他拿起掉出来的东西展开看着，心头顿时像是被开了一枪，他举着自己经常贴身穿着睡觉的T恤哭笑不得。他笑了好久，才扭过头问：“你怎么不带条我，我穿过的底裤。”
　　“没有了，都是洗过的。”
　　颜林邱眼眶发烫，他把T恤丢在后座，揪着苏沐远后脑的头发，强迫他仰视着自己，“你去机场干什么？”
　　“我，我想快点......”苏沐远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他的喉头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说出：“回家。”

　　那晚，颜林邱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苏沐远自己回来，自己回到他身边。是他自己！
　　必须是他自己，自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