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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总是要死的,却不是该死的 伏杀忍了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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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杀忍了又忍,终于一手掌捂在了秦窥的脸上,揉面团似的搓着,道:“你就不能把脸洗干净了吗!”
“放肆!”
秦窥少见的高声,她被揉的措不及防,紧跟着满脸通红连脖颈都红了,不知是羞得还是气得。
从未有人如此对她。
“放什么肆!”伏杀声音响亮,一手压着秦窥一手泼茶在帕上,摁着秦窥给她把脸搓了个仔细,“别乱动!”
秦窥躲了两下见不成,便皱着眉不动了,躺在小案上,抿紧了唇。
擦干净了那些黑的黄的,便见一个美人宛如拂尘的明珠一般显耀出来,眉眼如蒙晨光,濯而不耀,明而不辉。
所谓美人,如灯下雾中,大抵如此。
只是颊边有一道约摸小指长的细痕,似是经年旧伤,只余残疤。
伏杀却觉着这疤痕在她的面上,愈看愈觉妩媚,仿若弯月一勾。
“你生这副模样,”伏杀一叹,站起来仔细洗着帕子,“难怪该遮。”
秦窥神色冷清,强忍怒火,她瞥了一眼伏杀精致的脸,见她高挑的个子,生了几分不忿:“将军生的千娇百媚,夸我好模样,叫我班门弄斧。”
伏杀嘿嘿一笑,听秦窥夸自己千娇百媚一时心中欢喜,她拍了拍腰间刀,眉宇煞气涌动:“这话是在笑我,不是在夸我。”
秦窥把脸涂成这般模样,又穿的脏臭邋遢,怀带毒粉,暗藏粗针短刀,无非是保命罢了。
“把泾州刺史令交出来。”伏杀冷声道。
秦窥问道:“你要刺史令做什么?”
赤面刘氏麾下从未听说过什么姓伏的将军,想她声名不显,却暗中据有泾州,伏杀要刺史令,秦窥怕她要乱眼下暗潮涌动的南地。
“泾州为赤面刘氏夺义军起烽烟的首端,张则诚死后,赤面为其子小张王收拢,刘氏一面投靠朝廷一面重金雇夷人,引外人入南地。”秦窥道。
张则诚死后被称为大张王。
“小张王死于越州,夷人杀之,本要屠城,因泾州未下,刘氏不许。后泾州城破,夷人屠城七日,杀人为食!也是此后,赤面义军沦为匪盗之流。”
秦窥不肯后退的看着伏杀,面露决绝:“泾州先后被泾水淹三次,攻臣十七次,屠城两次。我看到刺史令出现时,便知争端要起,我绝不与你!”
“这世间早就争端四起,躲是躲不过去的。”伏杀坐下,倒了一杯酒,道,“樊氏坐大,早与刘氏不睦。泾州若为无主之地,便不会有安宁。”
“告诉你又何妨,我欲将泾州刺史印奉与樊震。”
“什么?”秦窥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仿佛听岔了一般,她打量着伏杀的神色,愕然发现她竟是认真的。
“樊震具有闽越二州,你将泾州拱手让,只怕刘氏当即便会……不,不对。”
话一脱口,秦窥便知不好,果然伏杀目光如狼,杀意立现。
伏杀要用泾州刺史令,搅动赤面内部争端,她怕是要坐山观虎斗!
樊震坐大,最不能忍的定是赤面刘氏。
秦窥冷汗骤起,她扭过头看着伏杀仰了一下下巴:“你,怕是你告诉我这话,杀心便起了。”
伏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阵,没有搭话,半晌,忽然咧嘴一笑,低头把玩着酒杯,半真半假地说:“若你还是那副尊容,这颗头颅,杀了不可惜。”
“如今么,”伏杀放下了酒杯,“割舌好了。”
“你若不把刺史令给我,我亦要将泾州给了那樊震。”
秦窥拍案,只觉心寒苍茫,她如丧家之犬流窜至此,早就不想再逃,她有安眠之地,拼尽全力也要守护,可若是伏杀引樊震而来。
“樊震残虐好杀,樊震以重财养兵得其效死力,可若无财利,其麾下便敢哗然兵变弑主!是以樊震以闽越二州养麾下矫兵,你如何不知闽越百姓佩戴枷锁受尽鞭笞皆如牛马为其奴役!”秦窥一字一句,“你安敢让泾州如此!”
“你倒是知道的多,不要再试探我!你早就想到我要做什么了!”伏杀冷哼,“他早就视泾州为囊中之物,与刘氏对峙许久。我独木难支,无力保下泾州。与其一日两方兵乱,倒不如叫我来,拱手相让。”
秦窥收敛怒色,安静跪坐一旁,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子,道:“你放我归去,我将刺史令埋在蔚兮山旧坟堆,你自去取。”
“那你呢?要带着小孩逃出泾州?”伏杀道。
秦窥道:“泾州将乱,我如何知道胜者是谁?即便是你,你与樊震有何区别?乱世为将,几人心善?”
“李姑娘,”伏杀道,“天下大乱,逃是逃不走命如草芥的。你不了解我,也不知道我们,因而不信。我却可以告诉你,若有一日泾州城破,那必然是我,头悬城门,血流而尽之时。”
秦窥垂眸看着衣裙,指尖扣着裙摆,一点一点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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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杀砰一声推开门,抬掌指尖轻勾,关越从檐下利落地翻下,脸色僵硬,抱拳称是。
“守好屋子。”伏杀吩咐徽悦,负手走了。
随春生披着衣靠在栏边读书,余光瞥见了伏杀:“怎么样,东西找到了吗?”
伏杀哼了两声:“玩的一手灯下黑。”
随春生面露疑惑。
“她打一开始就没想把官印留下,官印在尸体肚子里。”伏杀扶住了额头。
“哈哈哈哈!”随春生失笑,“难怪关越神情难看。”
伏杀摇头,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个果子,蹲在地上咬着。
“将军,”随春生渐渐止了笑,正色道,“把她留下。”
伏杀咬着果子停了一下,血盆大口咔嚓一声咬掉了一半。
“当年您要我教您,我说我做不到。我不是这块料,我只是个大夫。如今这天下的风云我已无法看破,”
随春生道,“我们被困在泾州,终于在今日得以越出此局,这是您最好的机会。刘氏凶残,肆虐南地,随氏被屠杀殆尽,如我随氏一般的世家皆纷纷离散渡江而逃。那些迂腐之人斥您为匪盗,贬损您为女子,不肯教您,让她来教您吧。”
伏杀撂下了果核:“你又凭什么觉得她行呢?”
“将军,她出身并不简单,行坐起卧自有风韵姿仪,非数十年严苛教导养不成,当日她碾茶烹煮。”随春生一晒,“我祖父三十年习茶道,竟不如她以劣茶浊水烹得精妙。”
不……到不若说正是劣茶浊水,因而烹煮技巧,便要更精妙。
“我还同她养的那孩子聊过,您也觉得不对劲吧。”
伏杀沉吟,擦着嘴,对于前者茶道她尝不出来,对于后者小儿她却没有否认。
随春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又敛了神色:“怕是只有徽悦会觉得那孩子是个孩子吧。我和那小孩讲了一会儿话,真是……”
随春生提气一叹,感慨赞叹皆有:“滴水不漏,反套了我的话。这孩子对您,对徽悦,对我,皆有不同。好厉害的孩童,不,应该是好厉害的老师。”
伏杀拿帕子擦了手,丢了帕子,随春生还在等她的回答。
“你想办法同她说,让她留下。”伏杀道,
随春生松了口气,她是真心喜欢这个“李二丫”,一口气还没吐完,就听到了伏杀的话。
“杏儿。”伏杀喊了一声,抬头看屋檐。
冷风吹过空荡荡一片。
伏杀扭过头看身后:“杏儿?”
杏儿从栏下慢悠悠地探了头,眨着眼,正好瞧见了伏杀的下颚,伏杀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盯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杏儿又悄悄缩了回去。
“她若不肯留下,杀了她,那孩子我替她养了。”伏杀对杏儿说。
杏儿伸出了个拳头,没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随春生默默地站起来,蹑手蹑脚向后退。
伏杀忍无可忍:“随春生……你是怎么教的!”
随春生抬脚就跑,当年杏儿被救下,在她这里养了几天,这脾气也不是她养出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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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
长鞭破空,划出灼热的裂痕,穿击皮肉,加重在枷锁之上,紧随其后的是骑着马的兵高喝斥骂的声音。
想来已经近越州了。
秦窥披着件厚裘坐在车厢里,是一尾火红的赤狐裘,穿上时格外打眼。
她想起了上马车时看到的事情,伏杀这个将军倒不算讹人乱叫,她以泾州为立足之地,养着兵,秦窥有心打探,据说麾下不到两万人。
怕是不止两万。秦窥心里有数。
伏杀以泾州刺史印为信扣开了樊震的大门,现下点了七千人随行,便要去越州寻樊震,却是不知为何会带上她。
这七千人竟有半数之上,皆是女子。绝不是巧合,看来伏杀养的是一支娘子军。
眼下停在泾越交界处修整,秦窥在车里闷了半日,撩开帘只见了一个半大的姑娘骑着马跟在一旁,也不曾阻拦她,她便下了车。
随春生一眼就瞧见了秦窥披着伏杀的狐裘,这还是旁人送给伏杀的,伏杀本想把它卖了换钱,不曾想竟咬牙留了下来。
还给了秦窥。
秦窥坐在路边,眯眼远眺,只见远处一簇人如爬蚁,双手覆绳拉车,竟连一声都没有。
牛马贵过人,是以越州常用人拉车架,以为人牲。
秦窥收回了目光,看见伏杀坐在草垛上啃着干粮,忽然就抬了手。
远处的近卫立马收了刀,原来那一处杂乱的枯草里藏了两三个孩子,近卫觉察到了动静,绕行围堵住了。
这些孩子爬是想等他们走后出来找些吃的,或者借他们燃有余温的地方过夜,运气好还能拾些未烧尽的干柴。
伏杀咬了一口冷掉的馒头,不动声色地瞥着那群小孩,她嚼了两口,皱紧了眉,呸呸了两声,把馒头塞回了自己的干粮袋子。
“真难吃。”伏杀翻下草垛,长臂一挥,就把干粮袋丢远了。
秦窥哑然失笑,心想:这人准头不错,拉弓射箭定然如此。
那干粮袋不偏不倚就落到了小孩的脚下。
随春生捧着热茶走到秦窥身边:“将军人不错吧。”
秦窥目光停在伏杀身上,唇角上扬又被她压下,良久,低低嗯了一声。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随春生点点头:“好一张利嘴。”
“笨口拙舌罢了。”秦窥微笑道。
“将军她……她与现在的赤面,终究是不一样的。”
秦窥说:“可她终究还是赤面。”
“张则诚死后,赤面肆虐,百姓苦困。泾州西临闽越东接刘氏,当年夷人屠城后变成了一块弃骨之所,前晟朝派遣的泾州刺史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临死前遇见了将军,将泾州托付。”随春生道,“将军那时手里只有五千娘子军,除了倚靠刘氏,别无选择。”
“夹缝生存,谈何容易。当年我家……”
秦窥沉静地看着随春生,递上了帕子,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当年夷人攻城,随氏一门死守城门,城破之日,全族上下皆惨死。”
随春生因醉心医学求学在外,方苟全性命,可回来时满目疮痍、举目无亲,甚至无法收殓一块完整的亲人骸骨。
对于随春生而言,她也死在了那一日。
“我活在富贵温柔乡里,明知天下大乱,却装聋作哑。”随春生掩帕痛哭,“我找不到娘,我找不到他们。我不信大晟,不信刘氏,泾州才是我的故土,我不愿再离开此处。李姑娘,世道如炼狱焚天下,独善其身不可,躲是躲不掉的。”
秦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我知道,躲是躲不掉的,大火焚屋,纵我捂住双耳,焚烧之痛足叫人痛不欲生。我的亲人,也死了。很早就死去了。”
随春生擦干净了眼泪,哭泣并不是软弱,记不起该做什么才是:“第一次见面,将军伤了你,是因你对徽悦下了狠手,将军有些护短。”
秦窥静静的补充:“她其实还踹了我。”
随春生要说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她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秦窥,心有戚戚然,竟诡异的有些理解伏杀了。
“但你烧的高热那一夜,将军一直在守在你身旁。”随春生很敷衍地感慨道,“主君如此,我等……”
“失礼了,请问你是在,”秦窥还不待随春生长吁短叹完,便打断了随春生的话。
秦窥顿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接下去要说的话有些好笑,“劝降?还是拉拢我?”
随春生沉默了片刻,亦笑了,她吃了一口茶:“随你怎么想。”
两人沉默了半晌,随春生目光频频偷到秦窥的脸上,秦窥自是稳坐钓鱼台的姿势。
“朱墙碧瓦金屋楼台,多少富贵,付诸于马蹄兵祸,大火焚遍。”随春生开口叹道,“钟鸣鼎食,富贵荣华,竟好似一场梦。”
秦窥便陪她一叹:“所谓姹紫嫣红断壁残垣莫过于此。”
“只是史书万卷,皆是高楼起高楼塌。”秦窥话锋一转,“无甚新鲜。你以此与我做说客,随大夫,这可不高明。”
随春生掩唇咳了两声,无奈地看着秦窥,眼神幽怨:“谁怜我本是医者,竟被撺掇来做这事。大约这世间,就是总是有那兵痞偏爱秀才,莽夫将军爱闺阁才女。”
“贼老天,到叫我来做老鸨龟公?”
随春生皱眉,她在伏杀麾下呆的久,竟能说出这样的趣言,一时有些自得,一时又连忙捂嘴,大绝不好。
秦窥却被逗笑了,摇头拍了拍随春生的肩膀,有心场合:“好利一张嘴,不肯饶自己,又不肯饶我,你是鸨母龟公,那我是什么?”
“她呀,是真想要你。”随春生随口就说出满是歧义的话,偏又一脸正色,可她是个促狭性子,面容肃穆,眸藏暗笑。
秦窥但笑不语。
“也罢也罢。”随春生见话说出口,不过扭捏片刻,却也洒脱了,半感慨半赞叹道,“我见你便知,你是心志坚定之人,若要做之事,千山万水难阻,若不想之事,刀悬颈侧不肯。”
“最是玉碎持白、竹焚守节。”
身后听到的人皆瞪大了眼睛。
秦窥却不在笑了,目光深刻,摇头道:“不堪之人,岂能与玉竹相较。”这话说得极重,叫人平白生疑。
乱世之人,总有难堪过往。
随春风只哈哈一笑,意味深长道:“世事难料,人的风骨却不难料。”
说罢,饮尽杯中茶便要走。
“随大夫,”秦窥正色道,“当日你为我缝针裹伤,却不以此恩情相劝,我很是敬佩。”
“我是医者,看病救人,若是温饱足矣,何必拘泥诊费。”
随春风头也不回的抬手挥挥,上了马车。
寒风凛冽压低枯草,秦窥逆风而站,只觉如刀割脸颊,冬日将至,这里是南地,不会有雪,却还是会冻死人。
人总是要,死的。
“可我不会再躲了。”秦窥低声道,她站在荒草里,抬目满眼枯黄苍白,身后是泾州重建的城墙,身前是将去的闽越。
人总是要死的,却不该是冻死的。
她在来的路上看见无数身带枷锁的百姓,他们面黄肌瘦、沉默寡言,佝偻着腰背拖着车,负着献给樊氏的礼品。
拿着鞭子的人骑在马上,鞭子打在人身上,就连血肉都只是薄薄的一层,只见骨头。
也不该是被打死。
倒在这条路上的人不会醒来,身上的枷锁却没有被摘下,骑着马的兵挥刀而来,留在铁链上的只有断肢。
更不该一辈子没吃过什么好的享过什么福,就活活累死。
死的时候连惨叫声都没有,只是走在这条路上,麻木的前行、死去。
秦窥不想视若无睹了。
“纵我如蝼蚁、如飞蛾,也有情愿为之赴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