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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不现 等于……断 ...

  •   第201章

      尤嘉草生辰这一日,神都晴空万里,长街上车马填门,冠盖如云,相府朱门之前,贺客连绵,礼箱排成长龙,一派鲜花着锦的盛景。

      雁宁没有入府,甚至不曾靠近那扇朱红大门半步。

      她一身黄衣布裙,在相府斜对角一间简陋茶肆里静静坐着,临窗小桌,一碗粗茶,位置僻静,视线开阔,能看清府门进出人流,却绝不会被府中人留意。

      她在这里,不是观礼,贺寿,她在等一个消息,等那颗足以倾覆一府的沧海月明珠,出现在尤嘉草身上。

      只要珠一现,她布在宾客中的暗线便会顺势而起,一层一层,将贡品外流,私藏御物的罪名,轻轻巧巧扣在相府头顶。

      不动刀兵,不逞凶顽,只借礼法,只借君威,只借人心,这是她筹谋许久的绝杀之局。

      雁宁指尖轻轻握着微凉的瓷壁,心下静如深潭。

      陆选一早已托心腹暗地送来一封短笺,字迹端正有力,语气温切里藏着掩不住的紧张:“相府龙潭虎穴,切勿靠近,万事以稳为先,待我脱值,即刻前来护持左右。”

      雁宁将那方素笺折好,贴身收入怀中。

      她唇角不自觉浅浅一弯,心头那点因权谋算计而紧绷的冷硬,悄然柔和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静覆盖。

      她抬眸,望向相府紧闭的朱红大门,眸色如寒潭深不见底。

      今日这一局,胜败只在一瞬,成,则尤相根基动摇。败,则无事发生,那沧海月明珠便没什么作用了。

      一盏茶凉了,又添一盏。

      乐声自相府深处隐隐飘来,悠扬喜庆,宾客谈笑之声随风而至,一派和乐融融。

      可始终没有任何异动,没有哗然与惊语,和暗线传来的信号。

      雁宁心下,渐渐生出一丝极淡的疑虑。

      按理而言,生辰盛宴已开,寿星早已登场,若是尤嘉草佩戴那颗举世瞩目的沧海月明珠现身,即便尚未有人发难,也必定引得满场惊叹,动静绝不会小。

      可此刻,府内一片平静,平静得近乎反常。

      就在她眉心微蹙,暗自思忖之际,茶肆外一道身影匆匆而来,步履轻快却带着几分急色,不是旁人,正是雁宁派去探查消息的明潇。

      明潇左右一扫,快步在雁宁对面落座,背脊微弓,声音压得极低,只让雁宁一人听见:“情况有变。”

      雁宁抬眸,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轻轻“嗯”了一声。

      明潇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留意,才一字一句,沉声道:“府内寿宴已开,尤嘉草早已出面见客,可………她身上,并未佩戴那颗沧海月明珠。”

      雁宁握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紧。

      没戴?

      短短两字,落在耳中,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重复一句:“……未戴?”

      “是。”明潇点头,语气凝重:“我亲眼所见,尤嘉草一身华服,珠翠环绕,独独不见那颗沧海月明珠,半点踪影都没有。”

      雁宁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沉光,她看不到府内景象,一切消息,皆由明潇带来。

      可她不需要亲眼看见,只凭这一句,便已能将前因后果,在心中飞速推演完毕。

      或许不是遗忘,更不是临时更换,而是被人提醒,刻意压下。

      能让娇纵天真,对宝珠爱不释手的尤嘉草,心甘情愿放弃这般风光至宝,在生辰前夕,硬生生将一颗万众瞩目的生辰礼,从寿宴上撤下,能一眼从一颗珠子的品相与来路之中,嗅出杀身之祸。

      整个尤府,唯有一人。

      尤家家主,尤夷甫?

      或许,还有另一人。

      雁宁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明白了,是尤嘉樾,他看出了这珠子有问题。”

      明潇一怔,眼中掠过讶异:“你未曾入内,未曾亲见,如何便能断定?”

      雁宁抬眸,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你还不明白?尤相权重,可对家中子女,素来溺爱,尤嘉草心性单纯,喜爱风光,若非有人强力阻拦,她断断不会放弃这般至宝。”

      “能压下她的兴致,压下一场风光,压下相爷的安排,整个尤府,除了那位心思缜密,行事沉稳,将妹妹护得极紧的尤二,还有谁?”

      明潇恍然,轻轻颔首:“你说得对,尤嘉樾此人,看似温润守礼,实则心思深沉,警觉过人,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雁宁淡淡颔首,眸色却越发沉冷。

      上一次徐渭一案,她以为铁证如山,万无一失,结果被尤相一夜翻云覆雨,硬生生从死罪翻成流放。

      这一次贡品珍珠,天赐良机,她布下天罗地网,结果尚未开场,便被尤嘉樾提前截杀。

      一而再,再而三,仇敌之手,仿佛总能先她一步,将她的杀招,轻轻挡下。

      心头郁气翻涌,却被她强行压下,急躁无用,慌乱无用,怨怼更无用,越是危局,越要冷静。

      雁宁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明潇脸上,笑意浅浅,语气却带着一丝轻淡却锐利的探询:“你的消息,倒是来得快。”

      明潇心头微顿,却不似外人那般慌乱,只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怎么,连我你也要试探?”

      “不是试探。”雁宁轻轻摇头,语气真诚:“是我人在此处,看不到府内分毫,只能静等消息,可你却能在第一时间,将府内这般隐秘细节,一清二楚告知于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尤府墙高门深,宾客众多,耳目万千,这般细微动静,你却能了如指掌,我只是在想,你在相府埋下的人,究竟深到了哪一步。”

      明潇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并未多言:“你放心,我自有我的路径,绝不会牵连到你。”

      雁宁静静看着她,没有追问,没有逼证。

      有些事,不必点破,有些心,照过即可。

      她们是挚友,是同路人,不必事事剖白,亦能彼此托付。

      她收回目光,重回棋局,语气一沉,再无半分多余情绪:“珠子被压下,已是定局,尤嘉樾既然敢压,便必定不会就此作罢,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你可想过?”

      明潇收敛心神,神色一正:“依我之见,尤嘉樾既已疑心珠子来历蹊跷,必定会暗中彻查,不查清此珠来路,他绝不会安心。”

      “正是。”雁宁点头,眸色锐利,“他会查烟雨楼,查卖家,查来源,甚至……查到内库贡档,查到于阗当年进贡一对明珠的真相。一旦让他顺藤摸瓜,摸清整条线索,尤相必定会提前布局,或毁珠,或灭口,或栽赃,到那时,我们手中唯一的致命把柄,便成了一张废纸。”

      明潇脸色微变:“那我们当下该如何是好?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查下去?”

      “自然不是。”雁宁断然摇头,道:“拦,要拦,但只拦不断,只扰不杀。”

      “何为只拦不断?”

      “拖延他的脚步,搅乱他的线索,让他一时半会儿查不清,对不上,定不下。”雁宁抬眸看向明潇,语气郑重,一字一顿:“此事,需劳烦明潇亲自走一趟。”

      明潇毫不犹豫:“我去。”

      “你听我说完。”雁宁深深看她,“你的人手,你的路径,最隐蔽,最不易被关联到我身上,切记三条。第一,不可露容貌,第二,不可留活口指认,第三,不可让人察觉,是冲着珠子来历而去,只当是寻常路匪劫道搅局,搅乱行程即可。”

      明潇深吸一口气,起身颔首,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你放心,我混迹半生,这点分寸还是有的,此事关系全局,我必不负你所托。”

      “去吧。”雁宁微微颔首:“事成之后,直接回回春堂后院,不要露面,不要与任何人接触。”

      “我明白。”

      明潇不再多言,起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汇入长街人流,转瞬消失。

      雁宁独坐窗前,望着相府依旧喧嚣热闹的朱门,眸色沉沉。

      尤嘉樾,谨慎,聪慧,步步为营,他压得住一颗珠子,却压不住一整盘棋,护得住一时风光,护不住满门倾覆之危。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回春堂内,灯火昏黄安静,药香弥漫。

      雁宁坐在灯下,看似整理医案,实则一页医书半个字也未曾看进去,心神全系在明潇一行之上。

      暗卫守在院门,屏息凝神。

      忽然,院门被轻轻一推,又迅速合上。

      一道踉跄身影跌撞进来,左肩衣衫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气息粗重。

      “明潇?”雁宁猛地起身,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下坠的身子,心头一紧,连忙问道:“你受伤了?”

      明潇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声音嘶哑:“我失手了。”

      雁宁扶她在竹椅坐下,立刻取来药箱,打开金疮药与干净布条,动作沉稳熟练,一边为她解开染血衣襟,一边沉声道:“不是叮嘱过你,不可恋战,不可正面冲突,万万不可暴露容貌吗?”

      “我也没想到……”明潇喘息道,伤口剧痛让她浑身发颤,“尤嘉樾那幕僚,看似文弱,身边竟暗藏高手,显然早有防备,我动手搅乱路径,混乱之中,被对方……看清了脸。”

      雁宁手上动作一顿。

      看清了脸?

      她缓缓直起身,看着明潇狼狈带伤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丝愧悔与慌乱,心中最后一点模糊不定的猜测,彻底落定。

      明潇。

      这个便陪在她身边许久,与她同生共死,为她奔走明暗的挚友。

      从这一刻起,再也藏不住了,她从暗处,被逼到了明处。

      从今往后,尤嘉樾必定会以明潇为线索,顺藤摸瓜,追查她的行踪、人脉、甚至……与雁宁的关联。

      这一条暗线,废了。

      雁宁沉默片刻,声音轻而稳,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洞悉世事的冷静:“我知道了。明潇,你从今日起,再也不是暗处之人。”

      明潇苦笑一声,抬手按住伤口,愧然垂首:“是我无能,坏了你的大事,辜负你的信任。”

      “与你无关。”雁宁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尤嘉樾本就不是易与之辈,他能压下珠子,便早已料到会有人阻拦追查,他的人,个个精干,步步设防。你能全身而退,已属不易。”

      明潇涩然道:“可如今身份暴露,尤府必定全城搜捕,我再难出面,再难传递消息,等于……断你一臂。”

      “臂断了,可以再接。”雁宁眸中精光一闪,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棋走错了,可以再换,事到如今,慌无用,悔无用,怨更无用。”

      明潇抬眸,眼中带着一丝茫然与期盼:“那我们眼下,还有路可走?”

      雁宁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吹入,拂起她鬓边碎发,窗外是沉沉夜色,是巍峨沉默的神都城。

      她望着王宫方向那一点隐约灯火,一字一句,清晰落下:“有。”

      “我们眼下,唯一的一条路,只有一个字。”

      明潇屏息:“何字?”

      雁宁唇齿轻启,声音清冷却坚定,响彻静室:“等。”

      明潇一怔:“等?等到何时?尤嘉樾查得越来越快,我们等不起的。”

      “等一个人,等一个地方。”雁宁回眸,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稳的笑意:“等尤嘉草,入宫。”

      “入宫?”

      明潇先是茫然,随即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瞬间清醒,眼睛猛地睁大,失声低叹:“好计,好一个以退为进,后发制人!”

      雁宁缓步走回,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生辰宴在尤府,那是他的地盘,他的人手,他的宾客,他可以压下珠子,可以封住口舌,可以掌控一切。可王宫却不一样。”

      雁宁顿了几秒,继续道:“那是王上的地盘,是礼法之地,是耳目万千,众目睽睽之地,王后、妃嫔、宗室命妇、文武百官,皆在其中。尤相手再长,能遮天蔽日,也伸不进王宫大内,堵不住天子耳目,压不住满宫议论。”

      明潇越听越是心惊,越是心惊越是佩服:“你是说那颗珠子,尤府既不敢毁,不敢丢,不敢转卖,必定藏在府中,只要尤嘉草按例入宫觐见,盛装打扮,总有一时不慎,或是自己喜爱,再度取出佩戴的可能,一旦在宫中被认出是内库失窃的异国贡品,那便是人赃并获,当庭撞破,铁证如山,尤相纵有通天本事,也无法在天子脚下,王宫之中,一手遮天!”

      雁宁微微颔首,眸中一片沉静:“你果然一点就透,尤嘉樾能压得住一场生辰宴,压不住王室礼制,更压不住满宫视线。我们现在只需暗中阻挠尤嘉樾幕僚查清此珠,安安静静,等一个入宫的日子。”

      明潇抚掌长叹,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了:“你这一盘棋,当真走得深远,看得透彻,尤嘉樾以为他截杀了珠子,便破了你的局,却不知,你早已把杀招,挪到了他根本护不住的地方。”

      雁宁走到她身边,将药瓶,布条,伤药一一摆好,语气平静叮嘱:“你先在此安心养伤,尤嘉樾幕僚派出去的人已被拦下,珠子的消息也被销毁,这段时日,明潇不可踏出回春堂半步,尤嘉樾必定在全城搜捕你的踪迹,你藏好,便是保住我们最后一点缓冲余地。”

      明潇郑重颔首,眼中再无往日散漫,只剩下对眼前这女郎的彻服:“我明白。”

      雁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重新走回窗前,合上窗扇,将满城夜色一并隔在屋外,屋内灯火安静,药香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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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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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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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