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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离心 我要他,身 ...

  •     第197章

      “你到底想做什么?”余膳步步紧逼,气压逼人,目光如刀,“你与夜行都亲近,与二公子牵扯不清,如今又拿着徐渭当年的秘事搅乱神都,你究竟是谁的人?是夜行都?是太妃?还是那位深藏不露、从不插手朝局的二公子?”

      “我谁的人也不是。”雁宁放下茶杯,坐姿端正,语气坦荡,目光清澈:“我只是个要讨回公道,要活下去,不想任人宰割的人。”

      “活下去?”余膳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与不信:“一个普通人,能从尚方司密档里掏出徐渭的罪证?一个普通人,能知道当初牢狱间截杀案的内情?韩医师,你把我当三岁孩童,如此糊弄,不觉得可笑吗?”

      他向前一步,周身气压骤增,眼神阴鸷:“你背后是夜行都?还是那位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二公子?”

      雁宁看着他紧绷如弦,随时可能暴起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从容不迫:“余御史,猜来猜去,只会乱了自己的方寸,误了自己的时机。我今日请你过来,不是为了攀扯谁,不是为了威胁谁,更不是为了与你算当初的旧账。”

      她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

      明潇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神色冷厉,将那卷沉甸甸的卷宗,放在桌案正中,缓缓推到余膳面前。

      尘封多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致命的味道,余膳目光落在卷宗上,瞳孔微微一缩,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徐渭在神都为虎作伥的全部罪证。”雁宁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构陷、贪墨、灭口、私通外敌,桩桩件件,有人证,有笔迹,有密信,有账目。”

      余膳久久没有伸手,眼神变幻不定,惊疑,戒备,忌惮、慌乱,交织在一起,在眼底翻涌。

      “你为何要给我?”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雁宁,眼神阴鸷如狼:“我与你有灭口之仇,你本该恨我入骨,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如今却将如此致命的东西送到我手上,你安的什么心?你到底有什么图谋?”

      他不信天下有免费的馅饼,他费尽心机、追查多年、步步试探都摸不到边际的密档,这个女郎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

      “你在怀疑,这是假证,是我伪造的?”雁宁挑眉,语气淡然。

      “是。”余膳直言不讳,眼神锐利:“我如何信你?这卷宗,可能是你凭空捏造,借我之手弹劾徐渭,事成之后,再反手将我出卖,把所有罪责推到我头上,你坐收渔利。”

      雁宁看着他,眸色沉静如深潭,面上却不见半分急切,只淡淡开口,语气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余御史在都察院浸淫这许多年,经手的旧案密档不计其数,当年尚方司的归档规矩,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一顿,目光轻轻落在那卷陈旧卷宗上,语声微低,却字字敲在人心最敏感之处:“那套规制,是宫里一代代传下来的死规矩,装订的切口,纸角的暗纹,甚至墨色干湿的痕迹,都有独一份的章法,外人莫说伪造,便是想见上一眼,都难如登天。”

      这话,她是随口编的。

      这卷宗来路本就经不起深究,所谓的规制、暗记、归档手法,全是她临场捏造的说辞。

      她在赌。

      赌余膳身居高位已久,心中本就对尚方司密档心存敬畏,赌他疑心重,顾虑多,不敢轻易断定这是假的,赌他一看见纸张陈旧、字迹古旧,便先自怯三分,自行往“真迹”上靠拢。

      这一局,她是在以虚击实,以谎诈心。

      端木桃立刻会意,上前半步,冷眸直视余膳,气势分毫不让:“余御史三年前亲入尚方司核查旧案,那一日的情景,你不会忘记,卷宗是真是假,不必旁人多言,你一看便知。”

      余膳心头猛地一震,那一日的场景,的确深埋在他记忆深处。

      尚方司重地,守卫森严,密库层层闭锁,卷宗经手之人皆有记名,半点差错便是杀头之罪。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敬畏,此刻被两人一唱一和点破,他再看向桌间那卷卷宗,目光瞬间变得凝重。

      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带着细微的虫蛀痕迹,墨色沉而不浮,字迹排布规整有度,一眼望去,便带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旧气息。

      他根本不会想到,这一切全是精心做旧的假象,他只会下意识认定,能仿到这种地步,若非真迹,绝无可能。

      余膳喉间微微一动,压下心口的惊涛,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及卷宗的刹那,他能清晰感觉到纸面粗糙而老旧的触感,绝非新纸伪造所能比拟。

      他指节微不可查地一颤,缓缓掀开一角,只一眼,余膳的脸色骤然一变,周身气息瞬间凝滞。

      字迹、行文、落款、印痕……

      乃至那若有似无的旧印泥痕迹,那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装订错位,全都与他记忆之中尚方司密档的模样,严丝合缝。

      真的。
      是真的。

      他在心底瞬间断定,再无半分怀疑,这不是构陷,不是伪造,不是寻常人家能拿出来的东西。

      这是埋了整整一个旧案,一旦掀开便能让徐渭粉身碎骨,让元相一党天翻地覆的铁证。

      余膳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卷宗,他抬眼再看向雁宁时,眼底的轻视、试探、冷漠,已尽数褪去,只剩下深沉如夜的忌惮与权衡。

      眼前这个女子,一身素衣,眉目温婉,看上去不过是个悬壶行医的弱女子。

      可她一出手,便是能掀动朝局的杀招。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数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压:“天下没有白送的利刃,你将这东西送到我面前,不是来与我叙旧,更不是来示好,直说,你的目的。”

      雁宁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不见半分闪躲,语气平静无波:“我要你,拿着这份证据,上奏折,当庭弹劾徐渭。我要徐渭,身败名裂。”

      余膳猛地一惊,声音下意识拔高,带着难以置信:“你疯了?弹劾徐渭,就是直接与尤相为敌,尤相势大,党羽遍布朝野,我一道奏折,根本动不了他分毫,反而会把我自己搭进去,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道。”雁宁点头,语气淡定从容,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所以我没让你一上来就置他于死地,没让你一口咬死尤相。”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直抵人心:“你只需要将证据呈给王上,陈述徐渭当年诬陷端木淳大人的旧罪,提请三司严查。其余的事,不用你管,不用你问,自有后续,自有推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徐渭当年构陷忠良,贪墨军甲,灭口证人,一手造成一桩桩血案,我要的,只是一个迟来的交代。”

      “自有后续?”余膳冷笑一声,满是自嘲:“奏折一上,我就是出头鸟,就是靶子,尤相第一个不会放过我,第一个要拿我开刀。”

      “所以,我才说……”

      雁宁直视他的眼睛,目光认真,语气郑重,一字一顿,说出那句震住余膳,击穿他所有伪装的话:“我在赌。”

      “赌什么?”余膳下意识脱口而出,心神失守。

      “我在赌,你余膳,不是尤相的人。”

      一句话,如同一道雷,劈在余膳心头最隐秘,最不敢示人之处。

      他脸色骤变,周身气息瞬间绷紧,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短刃上,眼神阴鸷到极致:“你……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你到底是谁?”

      “我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雁宁语气从容不迫,不慌不忙,稳如泰山:“我只看得到一件事,你在都察院多年,不攀附,不结党,不邀功,不出头。尤相数次拉拢,你虚与委蛇,三公子数次示好,你淡淡避开,清流拉拢,你也不接。”

      “一个能在风口浪尖上,在三方势力夹缝之中活下来的人,要么是真蠢,要么………是藏得最深的人。”

      她抬眸,目光锐利如刃,却又坦荡无比:“我赌你是后者。”

      余膳盯着她,久久不语,心脏狂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这一生,从不示人真心,从不显露立场,朝堂上下,都当他是中间派,是老滑头。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只凭寥寥几面,几句流言,一卷证据,便一眼看穿了他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底牌。

      可怕。

      太可怕了。

      而且,自始至终,雁宁都没有提一个字,该由谁弹劾,该如何出手,该如何自保,她只把目的摆在台面上,把路,留给余膳自己走。

      余膳沉默了。

      室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响,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两人,在雅间内缓慢踱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之上。
      亲自上折弹劾?
      荒唐。

      他与徐渭同属都察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旦他亲自出面,便是当众与元相撕破脸皮,与整个相党为敌。

      届时,就算徐渭倒台,他也会被冠上“结党互斗、构陷重臣”的罪名,成为帝王平衡朝局,安抚相党的弃子。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输不起。

      可这卷宗……
      实在太过致命。

      错过今日,再不会有第二次,能如此光明正大地扳倒压在他头顶多年的徐渭。

      更可怕的是,雁宁今日能找他,明日便能找二公子,找宗室,找任何一个想要扳倒元相的人。

      这把刀,他不接,就会落到别人手里,反过来砍向他,瞬息之间,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闪而过。

      利弊、安危、前程、权位……
      一一算尽。

      骤然,余膳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雁宁身上,语声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可以动徐渭。”

      雁宁眸心微不可查地一动,依旧静立不语,只静静听着。

      “但……我不会亲自出面。”

      余膳的声音冷而稳,每一个字,都是官场老狐貍的算计:“我在都察院多年,门下自有一批心腹御史,他们是言官,本就掌风闻奏事之权,专司弹劾监察。他们出面,名正言顺。”

      他一字一顿,道出自己全盘盘算:“我会暗中授意,让他们将此卷抄本呈上,联名弹劾。我本人,依旧置身事外,不偏不倚,不结不党,不与元相,徐渭正面为敌,不留字据,不露面,不亲口承诺。”

      “事成,徐渭倒台,空出的位置,非我莫属,我不动声色,便可执掌都察院半壁权柄。

      事败,抛出一两名门下顶罪,我依旧全身而退,无人能将罪名安在我头上。”

      这番话,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余膳已经为自己,选好了最利己、最稳妥、最无破绽的一条路。

      雁宁心中悬着的那口气,悄然落下。

      她要的,正是这个结果。

      她没有劝,没有逼,没有设计,只是撒了一个谎,便让余膳自己一步步,走进了她布好的局。

      “余御史深谋远虑。”

      她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只要能让徐渭伏法,由谁出面,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余膳深深看了她一眼,只觉得此女心思之深,城府之重,远胜朝堂上半数朝臣。

      “你就不怕,我拿了证据,转头献给元相,换一场泼天富贵?”

      “你不会。”雁宁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元相身边,从不缺趋炎附势之徒,可你在他眼中,始终是外人,可用,可弃,可牺牲。”

      她微微抬眸,目光清冽,直击人心:“徐渭不倒,你永远被他压一头,徐渭一倒,你才是都察院,真正的话事人,这笔账,你比我算得更清楚。”

      雁宁轻轻一推,将卷宗推到他手边,推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现在,时机到了。”

      余膳看着桌案上的卷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心如磐石,步步算尽的女郎,心中翻江倒海,他沉默良久,周身紧绷的气息,终于缓缓松缓。

      他输了。

      不是输在胆量,不是输在手段,而是输在,对方把他的野心、忌惮、欲望、退路,全都算得一清二楚。

      “卷宗留下。”

      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奏折我会上,证据我会呈,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事败,若是被出卖,我第一个把你拖下水,咱们一起死,谁也别想活。还有,我不承诺,不保证,不见人,不留字,你只需等着看结果。”

      “无妨。”雁宁笑得轻松,眉眼弯弯,“事败,我陪你一起死,事成,你我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余膳不再耽搁,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卷宗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着自己的性命,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丝决绝,一丝孤注一掷。

      房门合上的刹那,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尽数化为狠厉。

      鱼,已上钩。

      见人走,明潇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走到雁宁身边,心有余悸:“你真就这么放心把东西给他?万一他临时反水……”

      “鱼已经上钩,饵自然要给。”雁宁轻笑,端起茶杯,浅啜一口,道:“余膳比我们更怕事败,他一旦拿了证据,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只能往前走,只能弹劾徐渭,只能把这把火,越烧越旺。”

      *

      余膳回府之后,彻夜未眠。

      一灯如豆,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他将那卷卷宗在案上铺开,反复翻看了三遍不止,每多看一眼,他心中的震撼便深一分,忌惮便重一分,悸动与狠厉便多一分。

      这证据太实,太硬,太致命。

      关于卷宗的真假,他绝不会想到,这一切不过是雁宁临时编造的说辞,偏偏撞中了他心中最忌惮,最深信不疑的那一处。

      徐渭构陷忠良,贪墨,私通外官,灭口证人……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满门抄斩。

      而这份东西一旦抛出去,震动的将不只是一个徐渭,而是尤相一党,是整个神都的朝局。

      余膳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思绪一时纷飞。
      亲自出面弹劾?
      绝无可能。

      他与徐渭同属都察院体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他亲自持卷上殿,当众发难,便是当众与尤相撕破脸皮,与整个相党为敌。

      届时,就算徐渭倒台,他也会落一个“结党互斗、构陷重臣”的罪名,成为帝王平衡朝局的弃子,成为尤相疯狂报复的靶子。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输不起。
      可他更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徐渭压在他头上多年,权势、声望、圣眷,处处压他一头,只要徐渭不倒,他余膳这辈子,都只能屈居人下。

      更何况,雁宁今日能将卷宗送到他面前,明日便能送到二公子手中,送到宗室手中,送到任何一个想要扳倒尤相的人手中。

      这把刀,他不接,就会被别人拿去,反过来砍死他。

      一念及此,余膳眼中寒光骤起。

      他缓缓起身,召来最心腹,最稳妥,平日里明面上并不与他过分亲近的三名监察御史。

      这些人,是他埋在都察院的暗子,是言官,是专门负责“风闻奏事”的棋子。

      “明日早朝,你们三人,联名弹劾徐渭。”余膳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波澜:“弹劾的内容、罪证,我已让人誊写成折,你们只管上奏,只管呈递抄本。”

      为首的御史一惊:“大人,您……您不亲自出面?”

      “我不会出面。”余膳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与我无关,你们是风闻奏事,是履行言官之责,不是受我指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教他们如何自保:“朝堂之上,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逼问,你们只说‘查有实据、为国锄奸’,不可攀扯任何人,更不可提及半个字与我有关。”

      “事成,徐渭倒台,空出的位置,自然有你们的好处。”

      “事败。”余膳眼神微冷,“你们是言官,风闻奏事,虽错不杀,我会在幕后保你们性命。”

      三位御史心神俱震,却不敢有半分违逆,躬身领命。

      余膳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眼。

      不出面、不留痕、不翻脸、不结盟。

      这才是他余膳的作风。

      藏于幕后,操纵风云,坐收渔利。

      *

      次日早朝,金銮大殿,玉阶生寒,气氛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只闻香炉之中青烟袅袅,与帝王沉沉的呼吸之声。

      帝王端坐龙椅之上,龙目微阖,不怒自威。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细的声音刚落,班列之中,三道身影缓步走出。

      是三名品级不高,却素来以“直言敢谏”著称的监察御史,众人只当他们是要奏些寻常政务,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三人齐声躬身,朗声道:“臣等,有本启奏,劾都察院右都御史,徐渭!”

      一语落下,满朝哗然!
      百官瞬间侧目,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徐渭是谁?
      尤相的心腹爱将,都察院实权人物,朝堂之上数一数二的权臣,平日里,便是三公九卿,也不愿轻易与他交恶。

      今日,竟被三名不起眼的小御史,当众弹劾?

      徐渭本人站在班中,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混迹官场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阴谋没经历过?

      区区几名言官,也想动他?

      他身姿挺拔,面色沉静,眼神淡漠,不见半分慌乱,不见半分惊惧,反倒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讥讽与漠然。

      那副气度,让原本躁动的大殿,竟莫名安静了几分。

      龙椅之上,王上缓缓睁眼,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声音淡漠却威严:“所劾何事,一一奏来。”

      为首御史深吸一口气,手持奏折,声音清朗,字字铿锵,响彻大殿每一个角落:“臣等劾徐渭!当年在尚方司任内,构陷忠良,伪造贪墨书信,害死端木淳一门数十口,血流成河!近年朝廷调拨官铜,或为铸钱裕国,或为打造军器、整饬武备,该官竟敢克扣截留、中饱私囊,虚报损耗,隐匿巨万,将朝廷重资尽入私囊,灭口知情匠人、小吏共计七人,伪造病故、匪袭、落水身亡,掩盖罪证,草菅人命!更私结朋党,往来密信无数,欺上瞒下,结党营私,目无君父!夫贪铜者,是盗国家之命脉,此等行径,上亏天德,下失民心,若不严惩,则法纪不存,祸乱必生。现有当年尚方司旧档卷宗为证,字迹、印鉴、账目、人证线索俱全,罪证确凿,请陛下严查,以正国法!”

      每一句,每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百官脸色剧变,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然而,徐渭听完,非但不惧,反而仰天一笑,笑声清朗,气度从容,缓缓迈步出列。

      他一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目光坦荡,对着帝王躬身一礼,不卑不亢:“王上,臣,冤枉!”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三名弹劾的御史,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占理:“尚方司密档,乃是一等一的禁地,守卫森严,经手之人皆有记名,等闲之人连靠近都难,何况是带出尚方司,流落到几名御史之手?此卷来历不明,真伪难辨,分明是有人恶意伪造,借言官之手,搅动朝局,离间君臣,构陷重臣!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好一张利口,好一番镇定。

      他一句话,便将“铁证”打成“构陷”,将自己从嫌疑人,变成了受害者。

      老奸巨猾,城府之深,可见一斑。

      三名弹劾的御史脸色微变,一时竟被他怼得语塞,可还是强装镇定。

      “是不是构陷,一看证据便知。”为首御史面不改色,将奏折与卷宗高高举起,神色凛然:“臣这里有徐渭当年在尚方司的罪证密档,有人证、有笔迹、有密信残篇、有账目记录,请王上过目!”

      内侍上前,躬身接过奏折与卷宗,快步呈到王上面前。

      王上缓缓翻开,目光逐行扫过。
      越看,脸色越沉。
      越看,气息越冷。
      越看,眼神越厉。

      构陷忠良、欺上瞒下、贪墨御用重器、私结朋党、灭口证人……
      每一条,都戳在他最忌讳,最不能忍的地方。

      “够了。”王上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王上目光落在徐渭身上,语气冰冷,不带半分感情:
      “徐渭,你还有何话可说?”

      徐渭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强装镇定道:“王上!臣冤枉!这是假的!是伪造的!是有人收买他们,故意害臣!是有人故意构陷!”

      “被谁收买?”王上冷冷追问,眼神如刀。

      徐渭一噎,下意识看向尤相,话到嘴边却不敢说出,只能哭喊:“臣不知!但臣绝无此事!绝无叛逆之心!请王上明察!”

      王上没有理他,转而看向尤相,语气意味深长,目光深邃难测:“尤相,你怎么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尤相身上。

      尤相心中早已惊涛骇浪,翻江倒海,面上却强作镇定,躬身道:“王上,此事重大,不可轻信一面之词,亦不可忽视确凿证据,臣以为,应当交由三司会审,彻查到底,不冤枉一个忠臣,也不放过一个奸臣。”

      他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实则是拖延时间,试图压下此事,暗中运作,保全徐渭,保全自身。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火,已经从他自己人内部,烧了起来。

      可就在此时,大殿之外,忽然又有几名官员快步出列,这几人,不是旁人,正是平日里依附尤相,被视作相府门下的官员。

      众人彻底懵了。

      尤相的人,要参徐渭?

      为首一人手持奏折,高声朗道:“王上,臣亦有本奏!臣揭发徐渭!其子徐惟真,在神都强抢民女,霸占商铺,草菅人命,民怨沸腾,罪证确凿!徐渭治家不严,纵子行凶,结党营私,蒙蔽圣听,请王上严惩!”

      话音刚落,又一人出列,声音更加激昂:“臣附议!徐渭多年把持都察院,构陷异己,收受贿赂,家中私藏巨款,良田千顷,皆有据可查!此等巨蠹,不除不足以安朝堂!”

      这一下,满朝彻底炸开。

      谁都看得明白:这是尤相的人,在倒戈踩徐渭。

      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尤相要丢车保帅,要撇清关系,要牺牲徐渭自保。

      徐渭脸上的镇定,第一次裂开。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几名“倒戈”的官员,又惊又怒,又不敢置信。

      那几人,分明是尤相一系的人!

      怎么会突然反水?
      他们当然会反水。

      因为这几人,根本不是尤相的心腹,他们是危瀛月埋在相党之中的细作。

      今日,就是收网之时。

      徐渭再转头,看向班首的尤相,眼神之中,第一次露出了怨毒与质问。

      相爷,你真要弃我?

      为了自保,你连我都能卖?

      尤相站在原地,面色依旧沉稳,可眼底深处,已是惊涛骇浪,他一眼就看穿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离间计。

      有人埋了细作在他门下,在最关键的时候跳出来反踩徐渭,故意做出一副“相府弃子”的姿态,逼得徐渭疑心,逼得王上动怒,逼得他百口莫辩。

      他想开口辩解,想喝止那几人,想告诉徐渭,这不是他的意思。

      可他不能。

      王上此刻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一旦他维护徐渭,便是坐实“结党营私、包庇罪臣”,一旦他失态,便是授人以柄。

      尤相只能死死攥紧袖中手,一言不发,这沉默,在徐渭眼里,却成了默认。

      徐渭的心,一寸寸凉透。

      王上看着眼前乱象,看着相党内部自相残杀,龙颜大怒,拍案而起:“够了!徐渭!罪证累累,人言沸腾,你还敢狡辩!寡人念你多年为官,不曾薄待于你,你竟敢如此欺君罔上,结党乱政!”

      危瀛月立于班中,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冷冽,他轻轻抬手,以极隐蔽的姿态,朝身旁一名近臣示意了一眼。

      那名官员立刻出列,高声奏道:“王上,臣查得!徐渭曾与夜行都之人私通书信,意图不轨!此事非同小可,请王上即刻下令抄家、拿人!”

      火上浇油,一击致命。

      王上怒极反笑:“好,好得很!寡人看,这朝堂,是该好好清清了。”

      他抬手,厉声下令,声震大殿:“徐渭!革去一切官职,即刻拿下,打入天牢,三法司会审,严查到底!”

      “其余涉案官员,逐一清查,绝不姑息!”

      “王上!”

      徐渭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再也维持不住半分镇定。

      他看着尤相,眼中只剩下滔天恨意。

      “尤相……你好狠的心……你竟真的弃我……”

      尤相心口一堵,几乎呕血。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硬生生扣上“出卖心腹”的帽子,他想解释,却发现全天下都已经认定,是尤相为了自保,牺牲了徐渭。

      帝王的怒火,早已烧到他的头上。

      王上目光冷厉,直直看向尤相:“尤爱卿。”

      尤相躬身,声音微哑:“臣在。”

      “你治下不严,识人不明,纵容徐渭横行多年,结党乱政,致使朝纲动荡,民怨沸腾。”王上一字一顿,道:“你,难辞其咎。”

      不等尤相辩解,王上已然下旨:“削去你太傅之衔,降三级,罚俸三年,暂留相位,以观后效,此后,凡相府一应人事调动,须先奏寡人知,不得私相授受!”

      一道旨意,彻底打碎相党根基。

      尤相踉跄一步,脸色惨白,缓缓叩首:“臣……遵旨。”

      他输了。

      输在一步之差,输在细作暗算,输在离间计入骨三分。

      徐渭倒台,他自身被削权降职,数十年苦心经营的势力,一朝崩塌。

      徐渭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彻底绝望。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言,数十年朋党交情,数十年一荣俱荣,一朝彻底离心,彻底反目。

      徐渭恨尤相弃他不顾,恨尤相牺牲自己,尤相恨徐渭拖累自己,恨幕后之人算计至此,恨自己识人不清。

      大殿之上,尘埃落定。

      余膳垂眸而立,不动如山,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危瀛月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无人知晓,这整场惊天大局,皆出自他与一人之手。

      真正的棋手,从不出现在棋盘之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回春堂小院的竹椅上,慢品药茶,静听风雨。

      危瀛月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长臂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轻笑,气息温热,带着赞叹:“我的阿宁,这一步棋,走得真是滴水不漏,借余膳之刀,斩徐渭一臂,裂尤相心腹,挑动朋党反目,还让王上顺势削权……你把整座朝堂,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算进你的局里了。”

      雁宁靠在他怀里,微微仰头,眼底笑意盈盈,如春风拂面:“二公子殿下手下的细作,在朝堂上‘大义灭亲’演得那般逼真,那般义无反顾,我还要多谢你才是。”

      “为你做事,心甘情愿,万死不辞。”危瀛月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啄,语气又软又无奈,又带着一丝后怕:“只是下次这般凶险的局,能不能提前与我多说几句?我方才在王上身边,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你出半点差错。”

      “提前说了,便不惊险了,便不好玩了。”雁宁笑眯眯,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再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在王上面前,恰到好处地‘火上浇油’,推波助澜。”

      危瀛月无奈叹气,将她抱得更紧,心疼又无可奈何:“你呀,真是连我都算得死死的,半分都不肯放过。”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永远站在我这边。”雁宁轻声道,语气柔软,带着一丝依赖。

      一句话,说得危瀛月心头发软,所有责备,所有担忧,都化作满腔温柔。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他在她耳边郑重承诺,声音低沉而坚定:“你的仇,我陪你报。你的路,我陪你走。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万丈深渊,我也替你先走一遍,替你挡下所有风雨。”

      雁宁闭上眼,静静靠在他怀中。

      风轻,云淡,茶香袅袅,雨打竹窗。

      而神都朝堂之上,尤相的刀没了,徐渭下狱,党羽离心,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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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经存稿,求收藏呀~ 下本《苍生她鹤》木讷赤诚佛系少女训狗文学,快来收藏=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