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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一纸罪书 余膳此人, ...

  •     第196章

      剩下的话,雁宁也不必再说下去。

      这时候,风穿竹影,带着药圃里的苦香与泥土的湿润,漫进屋内。

      她缓缓回身,灯火跃入眼底,眸色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慌乱,唯有深不见底的谋算与笃定。

      “师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前几日你冒死带出来的东西,徐渭灭口证人的卷宗,手迹,还有他与权贵往来的密信残篇……还完好收着吗?”

      端木桃脸色骤然一凝,脚步猛地顿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雁宁,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被时局冲昏了头脑。

      “小师妹你疯了?!”她压低声音,却难掩惊色:“那是能让徐渭凌迟抄家,让你我挫骨扬灰的东西,不过你忽然问起,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把它,递出去。”雁宁语气平淡:“时机,到了。”

      “递到哪里去?”端木桃声音发紧:“徐渭如今是尤相面前第一红人,整个神都半座衙门都握在他们一党手里,你把证据送出去,那不是自寻死路?是白白把刀送到敌人手里。”

      “我自然不会蠢到送到徐渭手上。”雁宁微微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锋利至极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运筹帷幄的冷冽:“我要送的人,是都察院,余膳。”

      “余膳?”

      端木桃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按住雁宁的肩头,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你是真的糊涂了?当初在尚方司牢狱中,雇杀手埋伏,想要赶尽杀绝的人,就是他!你与他有灭口之仇,九死一生才逃回来,如今反倒要把身家性命,如此致命的把柄送到他手上?”

      “他要杀的,本就不是我。”雁宁轻轻拨开她的手,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不带半分私人情绪:“那日我只是恰巧站在尚嵘身侧,他的目标自始至终,是尚嵘,我不过是恰巧撞破,被算进了顺带灭口之列罢了。”

      端木桃一怔,半晌才缓过神来,当年那桩扑朔迷离,人人讳莫如深的刺杀案,终于在今日,被雁宁一句话,掀开了其中真相。

      “可即便如此……”端木桃依旧心惊肉跳,眉头拧成一团,“余膳此人阴沉寡言,城府深不可测,在都察院左右逢源,谁也摸不透他到底站在哪条船,万一他收了证据,反手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或是直接献给徐渭邀功,你我二人,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雁宁闻言,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藏着十成十的把握,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烧了,便烧了。”

      “你说什么?”端木桃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看着她。

      “证据我早已誊抄三份,分藏三处。”雁宁语气从容不迫,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还有后招,还有能让徐渭万劫不复的铁证。”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那盏跳动的灯火,眸色沉静如铁:“我这一步,本就不是稳赢不输的万全之策,我是在,赌。”

      端木桃心头巨震,声音都忍不住发颤:“赌?你赌什么?”

      雁宁回眸,眸光锐利,却又坦荡无比,直视着端木桃,没有半分隐瞒:“我赌余膳,从来都不是尤相的人。”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端木桃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师妹,只觉她的胆量之巨,眼光之毒,早已超出自己所有预料。

      都察院内,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余膳不攀附,不结党,不站队?尤相数次拉拢,都被他虚与委蛇,软钉子挡回。三公子数次示好,也被他淡淡避开,不接橄榄枝。满朝文武都当他是明哲保身的墙头草,是趋利避害的老滑头。

      可唯有雁宁,一眼看穿了这层伪装之下的真相,一个能在尤相一党、清流文臣、王室宗亲三方夹缝之中周旋多年,毫发无损、步步稳立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株随风倒的草?

      “你是要……借余膳这把刀,斩掉徐渭,再离间尤相与徐渭,让他们自乱阵脚?”端木桃声音微颤,已然明白了她的全盘大计。

      “师姐一点就透。”雁宁颔首,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徐渭是尤相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把刀,刀不折,尤相不伤,刀不乱,尤相不倒。可若这把刀,误以为主人要弃他自保,要拿他顶罪,这刀,便会先自己疯了,先自己乱了。”

      “我要做的,就是把这把火,点在最要命、最疼、最让人猜忌的地方。”

      端木桃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雁宁时,眼中已全无半分担忧,只剩下全然的信服与敬佩,她当年冒死护下这批证据,隐姓埋名、蛰伏多年,等的就是今日这一刻。

      “好。”端木桃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我信你,我这就去取那卷卷宗,分量足够余膳掀翻桌子,又不至于让他立刻引火烧身,刚刚好能让他放手一搏。”

      “正是。”雁宁淡淡吩咐:“要让他一看便知,这是真证,是重证,是他这辈子唯一能站稳脚跟,不再任人摆布的机会。”

      端木桃手脚极快,不过一个时辰,便从隐秘之处取回了那卷封存多年的卷宗,油纸层层包裹,拆开时,一股陈旧的墨香与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卷宗微脆,墨色深沉,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徐渭的每一笔罪证。

      构陷端木桃之父,伪造书信三封,笔迹、印鉴俱全,账目、经手人一清二楚,灭口知情匠人、小吏共计七名,伪造落水、病故、匪袭身亡,细节环环相扣,与尤相私下往来密信残篇,虽不直接定罪,却足以牵出朋党勾连,戳中王上最忌讳的痛点。

      雁宁只掀开一角,看了一眼,便重新合上,推至一旁,语气淡漠:“接下来,我们要让余膳,就算明知是局,是陷阱,也不得不来见我。”

      端木桃挑眉:“余膳多疑谨慎,比狐狸还精,寻常邀约,他绝不会踏足半步。”

      “寻常邀约,自然不行。”雁宁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可若是他的命门,他这辈子最不敢见光的把柄,捏在我手里呢?”

      她抬手示意端木桃近前,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布下天罗地网:“我会去联系一个人,让他动用手上所有暗线,在都察院附近,六部衙门周边,不动声色地放出三句流言。”

      “第一句:有人手握徐渭当年在尚方司的铁证,近日便要送入都察院,掀翻旧案。”

      “第二句:递状之人,只信余膳余御史,其余官员一概不见,一概不信。”

      “第三句:此人手里,还握着当初尚方司牢狱截杀案的全部真相,谁是主使,谁是杀手,一清二楚。”

      每一句落下,端木桃的眼神便亮一分,心头便震一分,这三句流言,句句精准戳在余膳的心口上,寸步不让,刀刀见血。

      第一句,搅动朝堂风向,让余膳意识到,徐渭要倒,天要变了,第二句,勾动他的好奇,让他不得不关注,第三句,直接捏住他这辈子最致命的死穴,暗杀尚嵘一事,一旦泄露,他必死无疑,株连九族。

      “高。”端木桃由衷叹服,压低声音:“这三句放出去,余膳就算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也必须亲自来问个清楚,问个明白,他等不起,也赌不起。”

      “还不够。”雁宁继续布局,眼神冷静如冰,“再让陆选安排两个心腹,在都察院门口偶遇余膳的贴身随从,故意争执拉扯,把话头引到证据确凿、要告御状、只找余御史上,说得含糊其辞,说得欲言又止。”

      “余膳此人,最是多疑。”雁宁眸色清冷,看透人心,“旁人越说得含糊,他越会当真,旁人越不敢明说,他越会心慌,旁人越想遮掩,他越要追查到底。我再让明潇在各处加一把火,把徐渭要倒台、尤相要清理门户、上面要动尤党的闲话,悄悄散出去,越乱越好。”

      她抬眸,眸中精光湛然,如星辰落眸:“如此一来,余膳就算不想见我,就算怕引火烧身,也会亲自找上门来,问我一句:你到底想做什么。”

      端木桃听得心潮澎湃,语气有些意外:“小师妹这招不错。”

      三日后,神都暗流汹涌,风声鹤唳。

      都察院内,流言四起,人人窃窃私语,眼神闪烁,看向徐渭的目光早已变了味道,有忌惮,有疏离,更有等着看笑话的冷漠。

      徐渭本人焦躁不安,暴跳如雷,却抓不住流言源头,只能暗中施压,封人口舌,反倒越压越乱,越捂越臭。

      而余膳,自流言入耳那一日起,便坐立难安,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他坐在案前,手握狼毫,铺开白纸,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几句若有若无,飘进耳朵里的闲话:有人握了徐渭的罪证……

      只递都察院……
      只找余膳……
      还知道当初尚方司牢狱截杀案……
      每一句,都反复说在他最脆弱,最隐秘的地方,扰得他心神不宁,冷汗涔涔。

      他太清楚徐渭的狠辣,太清楚尤相的翻脸无情,一旦徐渭倒台,尤相第一个做的,便是丢车保帅,把所有脏水,所有罪责,所有牵连之人,一股脑推出去顶罪,保全自身。

      而他余膳,当年与尚嵘一案牵扯不清,正是最合适当替罪羊,最合适当牺牲品的那一个。

      “来人。”余膳终于放下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烦躁:“去查,最近在都察院附近散布流言的,是什么人,什么来路。”

      心腹躬身退下,不过片刻,便去而复返,脸色凝重,脚步都轻了三分:“大人,查不到源头,流言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人人都在说,却没人知道第一个开口的是谁,只是……”

      “只是什么?”余膳猛地抬眼,目光如刀。

      “只是属下暗中打听,那些散布流言的人,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与……回春堂的药味,极为相似。”

      回春堂。

      余膳眸色一沉,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将笔杆捏断。

      是她。

      当初那个在尚方司牢狱间,险些死在他杀手刀下的女郎。

      那个在宫里悄无声息站稳脚跟,与二公子危瀛月、严相之子牵扯不清的女郎。

      她没死,她还活着。

      她现在,拿着他的把柄,拿着徐渭的死证,直接找上门来了。

      “备车。”余膳猛地起身,语气冷硬如铁,不带半分温度:“去回春堂旁的静一茶楼,要僻静,要隐蔽,不许声张。”

      他不能等。
      他不能赌。
      他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上。
      余膳必须亲自见她一面,问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静一茶楼雅间,窗明几净,竹帘半卷,茶香清浅,沁人心脾。

      雁宁端坐席上,一身浅紫色衣裙,素面朝天,长发松松挽起,温婉得像个只懂行医抓药,不问世事的普通医女。

      她指尖轻握白瓷茶杯,轻轻转动,神态闲适,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房门被轻轻推开。

      余膳一身青色常服,面色沉冷,步履沉稳地走入,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却带着一股压抑至极的压迫感。

      进门第一眼,他的目光便如利刃般落在雁宁身上,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看透她所有伪装,所有谋算。

      房门被心腹轻轻合上,落锁之声轻响,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所有退路。

      一室寂静,只剩茶香袅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余膳率先开口,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温度,一字一顿,笃定无比:“是你散布的流言。”

      不是问她,而是认定,是质问。

      雁宁抬眸,浅浅一笑,眉眼弯弯,语气闲适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余御史何必如此紧张,流言真假,不在我说,而在人心,在证据。我不过是,把有些人压了多年、不敢说、不能说的话,轻轻翻了出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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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经存稿,求收藏呀~ 下本《苍生她鹤》木讷赤诚佛系少女训狗文学,快来收藏=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