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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绝义 他们于我如 ...
第186章
雁宁撑着油纸伞,伞沿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蹙的眉和紧抿的唇,脚步匆匆地朝着陆宅的方向走去。
她心中记挂着仙人楼的线索,记挂着那个出卖众人的内鬼,更记挂着卫央、杨寒等人的性命,每一步都走得急切,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她却浑然不觉。
方才从端木桃房中出来,她便笃定,陆选定然知晓当年仙人楼的旧事,知晓卫央等人是如何聚在一起的,甚至,可能与那内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宅位于城西的僻静巷弄,比起那些勋贵世家的府邸,算不上奢华,却也规整雅致,平日里陆选虽在刑部当差,待人谦和,府中仆从不多,倒也清净。
雁宁走到陆宅门前,抬手叩了叩门环,铜环撞击门板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清晰,可敲了许久,府内却始终无人应答。
“有人吗?陆大人?”雁宁又叩了几下,扬声唤了一句,声音穿透雨幕,传入府中,依旧是一片死寂,连半点脚步声,说话声都没有,仿佛这座府邸早已人去楼空。
雁宁心头微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陆选身为刑部官员,即便当值到深夜,府中也该有守门的仆从,怎会这般安静?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她绕着陆宅走了一圈,发现后院的角门虚掩着,并未上锁,雁宁不再犹豫,轻轻推开角门,闪身走了进去。
府内庭院寂静,雨水打湿了廊下的灯笼,火光摇曳,映着空无一人的院落,更显凄清,廊下的花盆被风吹倒,泥土散落一地,显然是许久未曾有人打理。
“陆选?”雁宁轻声唤着,穿过庭院,朝着正屋的方向走去,正屋的门大开着,里面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灯火,显然也无人在。
她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陆选的书房走去,她记得,陆选素来勤勉,时常在书房处理公务到深夜,或许,他此刻正在书房。
书房位于宅院的西侧,独门独院,平日里便是陆选静心读书,处理公务之地,最为私密,雁宁走到书房门前,门扉紧闭,她抬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应声而开。
随着房门打开,廊下的灯火顺着门缝涌入,照亮了屋内的景象,雁宁的目光扫过屋内,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只见书房的地面上,一道熟悉的身影被粗麻绳紧紧捆绑着,呈“大”字形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衣衫凌乱,沾满了灰尘与水渍,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身形判断,正是陆选。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也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想要挣扎着起身,却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模样狼狈至极。
“陆选!”雁宁惊呼一声,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冲了进去,蹲下身,伸手想要扶起他。
陆选听到熟悉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抬起头,散乱的头发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映入雁宁的眼帘。
当看清来人是雁宁时,他眼中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的绝望与恐惧瞬间被希冀取代,嘴里的“呜呜”声愈发急切,拼命地朝着雁宁点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雁宁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又惊又痛,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取下他嘴里塞着的破布,破布被取出的瞬间,陆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显然是被塞了许久,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陆选,你怎么样?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谁把你绑在这里的?”雁宁一边急切地询问,一边伸手去解他身上的麻绳,麻绳绑得极紧,深深嵌进皮肉里,留下一道道紫红的勒痕,触目惊心。
陆选喘匀了气,刚一开口,声音便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悲戚,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韩娘子……他们……他们怎么样了?卫兄他们……是不是都被抓了?”
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关心自己的处境,不是询问是谁害了他,而是惦记着那些与他一同行事的同伴。
雁宁的动作一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不解,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
“你……你也参与了?”雁宁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她怔怔地看着陆选,眼中满是震惊,在她的印象中,陆选素来纯良谦和,待人温和,行事规规矩矩,是刑部中少有的正直官员,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样一个人,与那些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联系在一起。
陆选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泪水流得更凶,带着无尽的愧疚与自责:“对不起,韩娘子,是择之错了,不该一直瞒着你,我只是……只是怕牵连到你,怕给你带来麻烦,所以才一直未曾提及。”
原来,参与作案的并非六人,而是八人,卫央、杨寒、王世林、孟雪、钟令嘉、闻束,再加上陆选,一共八人,而那个出卖众人的内鬼,并非他们之中的一员,而是另有其人,余见青。
雁宁瞬间明白了一切,余见青出卖了所有人,将卫央等人的行踪尽数告知了城衙,却唯独保下了陆选,将他绑在书房,并非要加害于他,而是要将他藏起来,避开城衙的抓捕,保全他的性命。
“是余见青把你绑在这里的,对不对?”雁宁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陆选的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是……是余弟。”
“他是想保你。”雁宁直言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她能猜到余见青的心思,他与陆选乃是多年好友,情谊深厚,或许是念及旧情,或许是另有图谋,才会在出卖所有人的时候,唯独留下了陆选。
可陆选听了这话,却猛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与痛苦,泪水模糊了双眼:“保我?我宁愿他不要保我!如今他们都被抓了,被判了斩立决,两日后便要行刑,我却独自苟活,若是他日再相遇,我该如何去面对他们?我真是……真是没脸见人了!”
他说着,情绪愈发激动,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麻绳束缚着,根本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地上,痛苦地嘶吼着:“不!我不能独自活着!我要去找他们!事情是我们一起做的,福祸相依,死也要死在一起!我不能让他们独自赴死!”
雁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能理解陆选的心情,同伴被抓,自己却被独自保下,这份独活,对重情重义的陆选而言,无疑是一种煎熬,一种比死更痛苦的折磨。
陆选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无力地瘫软在地上,他抬起头,看向雁宁,眼中满是决绝,语气带着几分歉意:“韩娘子,昔日你在医官院时,择之多有受你照拂,这份恩情,择之只能下辈子再报了。今日,我要去寻他们,对不住了!”
说罢,他便再次挣扎起来,想要挣脱绳索,哪怕是爬,也要爬出去,去寻卫央他们。
“你站住!”雁宁猛地开口,声音冰冷,带着几分严厉,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质问道:“你难道想要去送死吗?!余见青费尽心思保下了你,不是让你去白白送死的!你若是真的念及他们,便该好好活着,替他们活下去,找出那个出卖他们的人,铲除余见青,替他们报仇雪恨!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而不是跟着他们一起去死,做无谓的牺牲!”
陆选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犹豫,他怔怔地看着雁宁,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也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余兄……余兄他怎么会变成了这样?从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他善良、寡言,待我们兄弟情深,怎么会……怎么会做出出卖同伴的事?我好像……好像不认识他了。”
在陆选的心中,余见青一直是那个与他一同在仙人楼苦读,一同科举入仕,一同在官场沉浮的好兄弟,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那个温和寡言的余弟,会变成如今这般自私自利,出卖同伴的人。
“他本性如此,只是从前藏得太深,你未曾看清罢了。”雁宁冷冷道,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冷冽:“他很了解你,知道你重情重义,若是知晓他出卖了同伴,定然不会苟活,所以才将你绑在书房,不让你出去,也不让你知晓真相,这便是他的‘保全’。”
陆选闻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无尽的委屈与讽刺,比哭更让人心酸:“保全?所以,我还要去感谢他吗?感谢他出卖了所有兄弟,唯独留下我一个人,活在这无尽的愧疚与痛苦之中?”
“是。”雁宁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坚定:“你要去感谢他。”
陆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意外与不解,怔怔地看着雁宁,不明白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雁宁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见余见青,如今他出卖杨寒等人,定然已是投靠了权贵,春风得意,寻常人想见他,怕是比登天还难,他定然谁也不见,除了你。择之,帮我一个忙,将余见青约出来。”
她需要当面质问余见青,需要弄清楚他出卖同伴的真正目的,需要从他口中,套出更多的线索,这一切,都必须要见到余见青本人,而陆选,是唯一能让余见青放下戒心,愿意出来相见的人。
陆选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犹豫,他与余见青乃是多年好友,情谊深厚,让他去约余见青,无异于将余见青推入险境,他心中实在不忍。
可一想到卫央等人的遭遇,一想到余见青的背叛,他心中的情义,又被愤怒与不甘所取代。
沉默了许久,陆选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约在哪里?”
“就约在仙人楼。”雁宁毫不犹豫地说道,仙人楼,是他们当年相识相聚之地,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该是一切终结的地方,在那里,或许能勾起余见青心底仅存的一丝情义,或许能让他说出更多的真相。
陆选的眉头皱得更紧,仙人楼于他而言,是回忆之地,也是伤心之地,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反驳,再次点了点头:“好,我这就给他写信。”
雁宁帮他解开身上的麻绳,陆选活动着被绑得麻木的四肢,走到书桌前,研墨铺纸,提笔给余见青写了一封信。信中并未多说,只说许久未见,心中挂念,约他明日午时,在仙人楼一聚,共叙旧情。
信写好后,陆选唤来府中隐匿的仆从,原来仆从皆被余见青遣散,只留了一个心腹暗中照看,让他立刻将信送往余见青的住处。
一夜无眠,雁宁便在陆宅的偏厅等候,心中思绪万千,既期待着明日与余见青的相见,能揭开所有真相,又担忧着计划败露,连累陆选,更担忧着卫央等人的安危。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雨终于停了,陆选的心腹仆从匆匆赶回,带回了余见青的回信,陆选拆开信,看完后,脸色沉了下来,转身走到偏厅,对等候在此的雁宁说道:“韩娘子,余弟回信了,他说,仙人楼寒酸简陋,不是叙旧之地,他近日发了俸禄,要请我吃些好的,约我今日巳时,在城南的茶楼三楼雅间相见。”
雁宁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余见青果然变了,从前的他,素来节俭,与他们在仙人楼同吃同住,从不在意环境简陋,如今却嫌弃仙人楼寒酸,要去清风茶楼这样的风雅之地,可见他如今已是彻底投靠了权贵,心性早已改变。
“也好。”雁宁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你先去赴约,我随后便到,你只需按照计划,与他周旋,引他说出真相即可,其余的,交给我。”
陆选深深看了雁宁一眼,眼中满是复杂,有担忧,有不舍,还有几分对兄弟情义的眷恋,他轻轻点了点头:“好,韩娘子,万事小心。”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压下心中的情绪,迈步走出陆宅,朝着城南的茶楼走去。
雁宁待他走后,也立刻起身,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将指尖刃藏在袖中,又带上了一些防身的药物,随后便跟在陆选身后,不远不近地朝着茶楼走去。
巳时将至,茶楼已是宾客满座,茶香袅袅,人声鼎沸,陆选走进茶楼,径直上了三楼,雅间的门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雅间内陈设雅致,临窗摆放着一张圆桌,桌上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点心与一壶热茶,陆选走到桌前坐下,心中忐忑不安,目光紧紧盯着门口,等待着余见青的到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雅间的门被推开,余见青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袭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比起往日的寡言,如今多了几分意气风发,显然是日子过得极为顺遂。
他看到陆选,脸上的笑意更浓,快步走上前,对着陆选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亲昵:“陆兄,别来无恙?小弟来迟,还望陆兄恕罪。”
陆选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五味杂陈,脸上却强装镇定,冷冷地开口:“你难道忘了吗?我们昨日才见过面,何来别来无恙之说?”
余见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自然,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陆兄说笑了,正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弟这是太过想念陆兄,才会这般说。”
“不必虚言。”陆选打断他的话,脸色愈发冰冷,语气带着几分质问:“余见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出卖卫兄他们?又为什么要把我锁在书房,不让我出去?”
他的话,如同利刃,刺破了雅间内虚假的平和,余见青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面色沉了下去,眉头紧紧蹙起,看着陆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笃定:“陆兄,我这是在保你,难道你还要怪我吗?”
“保我?”陆选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悲愤,“错便认之!你究竟有何苦衷?可是都察院胁迫?可是那些权贵威逼?可是家人被挟?你据实道来!”
他心中依旧存着一丝侥幸,依旧不愿相信余见青是主动出卖同伴,他猜测,余见青定然是被都察院的人威胁了,或是被权贵逼迫了,才会做出这般无奈之举。
他这般问,既是想得到一个答案,也是想让躲在屏风后的雁宁,听到余见青的苦衷,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他终究,还是放不下这份多年的兄弟情义。
余见青看着陆选眼中的希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几分冰冷,几分嘲讽,也几分决绝:“苦衷?我无半分苦衷,他们行事鲁莽,败露是迟早之事,与其坐以待毙,身败名裂,不若我主动告发,既保自身,亦保全陆兄。他们于我如草芥,唯你,我必保全。”
他的话,说得直白而残忍,彻底打碎了陆选心中最后一丝幻想,陆选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看着余见青,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般,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也带着几分痛斥:“你真是糊涂!是不是都察院的人找你了?是不是那些权贵威胁你了?是不是他们拿你的家人要挟你了?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他依旧不愿相信,余见青会为了一己私利,出卖所有同伴。
余见青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却也不再掩饰:“是又如何?非又如何?事已至此,回天乏术。你知真相,又能如何?能令他们起死回生?能救他们于囹圄?活着,方为上策,何必执念于虚情假意?”
“可被你出卖的兄弟呢?”陆选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继续道:“他们都是与你一同在仙人楼苦读的兄弟,都是与你一同在官场沉浮的同伴,你就这样把他们推入绝境,他们该怎么办?你于心何忍?”
“晚了,一切都晚了。”余见青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纵你有心相救,亦不过螳臂当车,无济于事,刑部、城衙、禁军布下天罗地网,只待逆党自投,你我凡胎,何以抗衡朝廷?”
“螳臂当车,无济于事”八字如重锤,砸得陆选心胆俱裂,手足情义,彻底崩塌,他痛心道:“你何以至此?昔日你温良正直,重情重义,究竟何事,令你变得如此自私凉薄,卖友求荣?”
在他的心中,余见青一直是那个在仙人楼里,默默为他研墨铺纸,在他失意时,默默陪伴在他身边的余弟,是那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好兄弟。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余见青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冰冷所取代,他忽然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意有所指:“我变了?我本就如此,自私自利,虚与委蛇,不过陆兄当局者迷,未识我伪善面目罢了。况且,我是何等样人,城府几何,心术如何,韩娘子这般玲珑剔透之人,难道还看不透吗?”
话音落,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直刺雅间角落雕花屏风,寒冽如刀,洞悉一切。
原来,他早已知晓,雁宁便藏于屏风之后,静听这场兄弟反目,人心剖胆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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