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者》泥作花

218、中计 计中计，谍

　　乜列图华眼看胜利在望结果落荒而逃，再加上左耳失聪，怒火烧身发不出来，生生将自己逼得躺了两日。部下汇报军情都下意识地大声吼，生怕他听不到，他看到他们胀红的脸越发耻辱难堪，又不敢朝他们发气，只得一边假装不在意一边生闷气。

　　步六孤走进军帐，乜列图华正和天机说话，见他进来二人抬头看他。步六孤也下意识地大声道：“大王，探子已查明他们来的人只有几万，上次纯属侥幸，来得正好，我们可一举歼灭。”
　　乜列图华抽抽嘴不露痕迹地将右耳凑近他，用力一咬牙，握起铁拳在桌子上锤了一下，咬牙切齿道：“你们有句话叫此仇不报非君子，原本想开春后打进熙国，现在他们全来了，那就让他们把命留在这里。”

　　天机面色无波，脸上永远一副淡淡的死寂，平声道：“希望尽快听到你的好消息。”
　　步六孤献策说：“他们在过除夕，我们可以偷袭。”
　　天机一愣，随后讽道：“这么重要的节日他们怎么会不做准备，早知你们如此没用我也用不着煞费苦心。”
　　“你！”步六孤伸手指他，乜列图华目光瞟了过来他恨恨放下，诛心道，“当年你的先祖那么煞费苦心不也没打赢吗？”

　　天机的胡子随着胸脯起伏也跟着忽高忽低，满是褶皱的脸因年老肤色黑沉而看不出情绪，只是额头游走的筋脉在老皮下时胀时缩。
　　他忽然起身朝外走，乜列图华警告步六孤一眼，追问：“老先生去哪里？”
　　“祭祖。”原来又是一年除夕。

　　步六孤对着他背景啐了一口，愤愤不平道：“大王，我们现在用不上他了不用给他好脸色。”
　　乜列图华伸手止住他：“还没到最后一步，等这几个死了，老东西随便你处置，现在你还是憋着，别坏了大事。”

　　**
　　除夕子夜又下起了雪，这场雪从旧年下到新年，本在爆竹和桃符中迎接的新年钟声成了一片缟素中的哀泣。夏轻染和苏汗就那日的想法跟众人说了，几人围炉商议，不止他们不能等，楼烦也不会给他们太多喘息机会，恶战势在必行。
　　雪下了三日，他们拉开门郎游霄几个先走出来，往一旁连廊而站，其次是听雪几个也走了出来，站至另一边，然后是七安、阿璃、褚礼彰，紧随其后的是苏汗父子，赵行舟两兄弟，最后是百里弘深和夏轻染。

　　他们齐站连廊眺望檐上白雪，晶莹雪白不参一丝杂质，掩盖了城里的腐烂和腥臭。凛烈北风吹过，檐脊上的雪随风滚落，啪地一声应声裂成碎珠，溅起的每一粒雪花都裹了血渍，战场上擂鼓如雷，火将地烧成黑色，两军终于在开春这日打了起来。
　　此时城外山丘兵列如林，苍灰的林间还挂着残雪，地上湿漉泥泞，践踏过后成了浆糊。乜列图华和步六孤都在阵中，旁边是他的重骑兵方阵，一声令下重骑如洪水排山倒海般灌来，力量悬殊下五国倒伏一片。

　　阵形被打散后楼烦重骑兵继续冲击还成形的士兵，双方被打乱的则各自对上，有些嘴里还骂着彼此听不懂的话，心中的念头却是同一个——杀死对方。
　　五国哪怕骑兵在体格和装备上明显弱于楼烦，普通步兵对上无异于送人头，重甲步兵尚能勉强抵抗。

　　乜列图华为了血洗上次逃亡和失聪的耻辱更是下了死令，只攻不退，如此攻势下五国很快露败相。百里弘深对阵乜列图华，握枪的手酸痛不稳，差点被一枪贯心。
　　赵行舟对步六孤恨之入骨，为报父仇伤没全好也不听劝选了个厉害的角色，步六孤连踢他几脚后洋洋得意起来，轻蔑地提起杀雍王的过程，扰乱赵行舟。

　　褚礼彰和七安在其他方位，总之也被打得连连败退。乜列图华一看这些人不成气候，于是下令冲他们的大营。他没看到天机那两个徒弟，尤其是夏轻染，她手握四国，杀了她，他就不用打到虞国去，也许比他预期的还要提早结束。

　　百里弘深见楼烦势足下令撤，乜列图华紧咬不放，两方追逐一阵前方来了一队人马。夏轻染身穿白色大氅和苏汗带着人马跑了过来。
　　“阿深跟我走！”
　　“殿下跟我走！”

　　两人一分为二叫各自人跟着走。乜列图华见状也分了两路，他去追夏轻染，步六孤去追苏汗。两方人马边追边打，刚开始地势开阔，楼烦重骑还能发挥作用，到后面崎岖狭窄，重骑不能冲撞，夏轻染他们稍稍慢了点。

　　乜列图华不甘心下令解铁扣，重骑兵为了人马合一，就算人死了还能进行冲撞，将人和马的铁甲用铁扣连起来，现在不方便行军于是解开铁扣，人和马分离。
　　夏轻染得知后嘴角冷笑，打马奔向前方。此处是象卧山，山体轮廓像一头巨象伏地偃卧，主山头类似象身平缓开阔，越过主山头便是崎岖四肢，然后便是斥泽。

　　她的目的就是将人引进斥泽，这里的斥泽全是泥泞和杂草腐枝，边缘夹杂着小孤岛，也就是泽中有岛丘，可以落脚。此时斥泽还有冰块冻泥。
　　乜列图华一看前面地形想退，这时身后退路燃起了大火，逼不得已进入斥泽。夏轻染已与埋伏在孤岛上的郎游霄汇合，利箭齐刷刷地对向楼烦。苏汗也从另一条路将步六孤引了进来，对面是赵行渊埋伏。
　　夏轻染占据高地，朝乜列图华道：“你们在雍国犯下的罪孽今日下去向他们请罪吧！”

　　一向狂妄的乜列图华此时却没说话，就连步六孤也戴了兜帽不说话，苏汗微微皱眉。夏轻染看了一眼苏汗，她与乜列图华交战不深，根据苏汗的描述此刻乜列图华不应该如此平静。
　　与百里弘深对视一眼，挥手示令放箭。破甲锥箭如密网铺天而下，乜列图华万箭穿心，在坠马前一刻他伸手扯掉了脸上的胡子。

　　居然是假的！

　　另一头的步六孤也坠下马，兜帽落下，一张生面孔流着血。夏轻染急忙喝道：“停下！”破甲锥箭不能这么浪费了。
　　赵行渊恨道：“该死！”

　　百里弘深和赵行舟迎战佯败，乜列图华一定会追，更想将战争结束在何墟城，所以他一定得杀夏轻染。她和苏汗出现引敌到斥泽，再让人烧断他的退路，他不得不进斥泽。这里泥泞难行，他们又先占据孤岛，再万箭齐发，即使是重骑兵也失去优势，连布阵都来不及。

　　坏就坏在这一切被乜列图华识破了。

　　来不及多想，迅速换上普通箭，斥泽里的楼烦军因刚刚的攻击自乱阵脚，再加上这是一批无头散军，没一会儿全部倒进斥泽里。众人迅速下岛离开，怕楼烦来围他们。
　　正犹豫从哪头离开，这时前方响起鼓声，夏轻染朝他们来的方向看去，没有人过来。按道理烧断楼烦后路的人在他们进入斥泽后应该围上来，他们没来说明乜列图华已经将他们解决了，恐怕那头埋伏更多的人。

　　而前方鼓声或许是扰乱他们判断，苏汗也心急，不断地看向来处和前方，斥泽是不能久留的，究竟往哪头走？一头安静一头有鼓声，是人都会往安静的那头走，可是那头本来有他们自己人，却没有出现。
　　思忖一瞬，他看向夏轻染，她也看向他，两人隔着斥泽不约而同地伸手指向前方——有鼓声的那头。若安静的那头有重兵埋伏，有鼓声的那头就是虚张声势了。

　　趁没有敌人来他们迅速沿着孤岛撤退，万一有偷袭也好用孤岛遮挡，所幸斥泽对楼烦确实没有优势，他们没有攻进来。直到夏轻染他们刚出斥泽才了然楼烦早已重兵守在外面。
　　在半路就已换人的乜列图华得意地看向他们，“哈哈”笑了好几声才哂笑道：“姜还是老的辣，你们师父算到你们会选择这头，其实那头哈哈……根本没多少人。”

　　夏轻染气笑了，问：“他人呢？”
　　苏汗悲哀地看向赵行舟，他选了一条死路。

　　“当然在我的大帐里。”乜列图华眉飞色舞地说，“我对这片地形不熟悉，本来还想直冲你们的大帐，斗个鱼死网破也好。结果老先生说你们也不会硬碰硬，不如将计就计。我损失了一批人马在斥泽，你们是自己走进去送死，还是在这里陪葬？”

　　赵行舟冷哼：“还有褚将军在外面，你别高兴得太早了。”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那就赶快吧，灭了你们再去收尾。”

　　他朝步六孤递了一个眼神，然后后退，夏轻染侧头跟百里弘深说：“阿深，小心。”阿璃护着她后退。
　　这处平原对楼烦来说占据绝对地理优势，乜列图华身后的重骑兵开阔地铺开，五国这边除去守大帐和褚礼彰七安带的人外所剩不多，面对密密麻麻的铁甲心里虽慌但也没乱。

　　夏轻染和苏汗退出人潮，看着交汇的两支队伍心里五味杂陈，最懂他们的人居然是最算计他们的人。
　　破甲锥箭如飞蝗肆虐，乜列图华用普通步兵去接，这些人反正要死不如先消耗五国的利箭。百里弘深一看破甲锥箭不多了，率先带领普通箭的弓骑兵冲向楼烦步兵，楼烦步兵很快被冲散，赵行舟立马带着破甲箭队跟上。

　　挡箭的没了，步六孤下令重骑兵冲击，消耗一圈后破甲箭队箭尽弓绝，普通箭队掩护，但普通箭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很难对重甲造成损伤，是以排山倒海的力量冲过来，五国散了形。
　　没了弓骑兵的优势，乜列图华让楼烦重甲步兵收割。才下过雪的土地很快被热血覆盖，又被脚踩成泥泞，战马嘶鸣，燹火燎野，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被踏成肉泥。
　　这是一场绝望的战争，前有强敌后有斥泽，他们唯一的路只能往前冲，不然退入斥泽反而更受掣肘。

　　夏轻染和苏汗退出战场，守在边缘，被阿璃和千英卫围在中间，看着倒下的同胞脸色越来越阴沉，他俩的目光紧紧跟随战场垓心的两个人，每一欠弯刀落下他们的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
　　百里弘深在枯骨原的伤经过休养已没有大碍，可赵行舟从邯城一直打到现在，上次重伤也没得到休养，很快体力不支，眼花手抖，慢了半拍。

　　步六孤一心想杀赵行舟，连忙冲了过去，趁他不备想偷袭，弯刀咔地一声被长/枪绞住，赵行渊用力一卷，想把他的弯刀撇开，步六孤力气足，没成功，捏紧弯刀往长/枪卡住的反方向一拧，弯刀退了出来。

　　赵行舟惊骇，身体上的虚软让他越来越没底，为了不让对方看出来连忙提枪与赵行渊肩并肩。
　　“王兄，该给父王报仇了。”
　　赵行舟望向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交战中赵行渊承担大部分攻击，让赵行舟防守，作为习武人他能看出赵行舟的状态，步六孤怎么会看不出，大胆地攻击防守方，虽受了赵行渊两击，但他也砍了赵行舟几刀。好在双方都有顾忌，伤口不深。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魏省之背上挨了一刀，郎游霄和申屠坤衣服都被血浸湿了，他俩心中有愧，若不是他们这场劫难也许不会发生，本着赎罪的心态杀起敌来全然不给自己留后路。
　　普通士兵在重骑的摧毁下已损伤半数，这些人也是头一次真正面对可怕的敌人，尽管心里做了准备，显然不够，很多士兵见到楼烦铁蹄一脚踩破肚子迸出内脏吓得忘了打，下一刻人头落地。还有一些被铁锤砸成肉饼，战场上到处都是残肢断体，赤血盈沟。

　　百里弘深见状想突围，乜列图华不给他机会，一直紧咬他不放，心中更气的是才打败赵行舟，居然又来了这么多强悍的后辈，并且还有那么多女子。想他筹谋二十多年又利用了五国才有了这些人，真是不甘。
　　“阿璃，”夏轻染看向乜列图华，冷厉问，“对上他，你有把握吗？”

　　“一半。”
　　“那就赌这一半的机会。”
　　话音才落，夏轻染已经驾马往前冲了出去，苏汗想拉她也只触到一片衣角。阿璃知她想法，留下两个人保护苏汗，带着剩下的人喝马追了上去。
　　她穿着白色大氅在人群中特别显眼，乜列图华见状一记猛刀拍去，百里弘深退开，他立马往上勒紧缰绳，大马扬脖嘶叫，抬起前蹄转了个方向朝夏轻染追去。

　　“楚儿……！”百里弘深破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