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者》泥作花

213、裴愿 第四场血战

　　这句话无疑让赵行舟想起来血枫关时的情景，他不想让他涉险只能偷偷地走，结果他却追来了，还陪他困在此处。

　　“去睡吧，”赵行舟再次别开头，下巴从他手里挣脱，直起身，“还有许多事要做。”
　　他的回避令苏汗失落，浓睫垂下，掩去眸底黯淡，起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顿脚，喉结滚动，几次张嘴，最后像是下了某个决心，眼睛一闭说道：“殿下，哪怕再危险都不要丢下我。”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听，但他想表达他的意思，他知道此话一出有些东西变了，但他不想一个人回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有种两个人站在一起才完整的错觉。
　　赵行舟看着他落莫的背影心疼得发颤，换做以前他听到这句话一定会紧紧抱住他，再也不放手。可是，现在，他不敢，他怕他真的陪他同生共死。楼烦已攻破血枫关，他注定要与楼烦不死不休，他可以为誓言而死，但不能让五郎应誓。

　　此后，雍军按照苏汗的计谋三次骚扰楼烦的包围圈，每次只是扰乱他们就跑，步六孤将情况报给乜列图华，他一方面为他们愚蠢而庆幸，另一方面也疑心他们居然还能坚持这么久，转念一想，三次都没能突围出去，看来是计穷兵竭了，于是下令三方守好了，绝不能让他们突围出去，自己则稳坐后方，看他们像跳梁小丑一样蹦跶。

　　这晚赵行舟又召集将领们议事，苏汗总结完三次出兵的情况后说道：“他们已确定我们突围不出去，虽然还会像以前一样死守，但心里已经多了几分松懈，以为我们还会像之前那样骚扰，并断定我们还是不能成功，如此一来，便达到我要的结果。”

　　他将三面旗帜收回插/在中间，然后取出一面往前移，道：“现在就是我们最后的计划，我需要一人带领士兵吸引三方的注意，其余人全都往血枫镇冲。”
　　赵行舟思忖一会儿，道：“你想用一路人马咬住三面围兵，剩下的人绕后方突围，血枫镇是乜列图华镇守，他此时定以为我们还会冲前方，万万想不到我们会去攻击他，然后绕血枫镇突围出去。”

　　苏汗抬头对向他的视线，点头道：“是，先扰乱，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只能如此，再从后方撤退，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裴愿道：“只要跳出包围圈，然后直奔何墟城搬救兵。”

　　众人思考这个方案，都觉得可行，不知是谁突然出声惊呼：“那吸引这三方的那个人不就必死无疑了。”
　　众人一惊，全都望向苏汗，他脸色沉重地点头。他刚刚没有点名是谁，就是因为这个人是必死的结局。三方人马合围他一个，并且还要坚持到他们所有人撤退，以他们这半饥饿的状态绝不可能有生还的希望。他恨自己无神策，只能牺牲少部分人换大家活命。

　　突然一声重击，赵行舟大掌一拍，沉声道：“我来咬住三方，你们只管突围。”他不能辜负五郎的心血。
　　“不可！”众人异口同声，苏汗也破了音。

　　赵行舟看向苏汗，他也看向他，眼神祈求他不要这么做，却无法说出来。两人就这么看着，眼波流转间所有情意表露无疑，赵行舟突然笑了，他庆幸之前没有将心思说出来，以苏汗的性格断不会在众人面前开口，他就能装做什么都没发生以太子的身份命令众人听令行事。

　　李炎已经牺牲，经常和李炎一起办事的几位将领争相要赴死局，几人争来争去闹得整个营帐像打架一般喧闹。
　　赵行舟大喝一声，佯装生气地骂道：“都给我住口，本宫还在这里你们就敢放肆，就是这么阳奉阴违的吗？本宫能收下你们同样也能将你们逐出，一个不听话的下属本宫留着何用！”
　　他的话是对着那几个将领说的，眼神却看向苏汗，见他脸色惨白了然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续道：“本宫吸引三方兵力，裴少将军和苏军师突围出去，你们这些人本宫不屑带在身边拖我后腿，识相地赶紧滚，我就不信他们真能将我留下！这是军令，还当本宫是太子就听令行事！”

　　苏汗白着一张脸退后两步，幽怨的眼神望向赵行舟，眼里起了雾，很想说愿意留下来，但他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赵行舟不忍见他那副神色，冷漠地别过头不再看他，这个举动在苏汗看来更加刺眼，他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流泪的冲动。

　　帐里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皆垂头，很久都没有人再出声，也没人离开。赵行舟见震慑住他们于是往外走，这时他更不能心软，不然苏汗就不肯走了。
　　恰在此时响起了一个声音，冰冷而平静，“殿下似乎忘了这是血枫关。”

　　赵行舟回头，只见裴愿沉静地看过来，手中捏着一面小旗子，那一瞬间赵行舟觉得他好像与裴翁重合了。
　　于是问：“血枫关又怎么了？本宫敬重关中将士，不代表你们可以在本宫面前放肆！”

　　裴愿朝他走去，神色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说，“血枫关是我裴家的血筑成的，我父母叔伯全都死在血枫关，我哥哥们也都死在血枫关，我祖父的尸体现在还在那里，我裴家世世代代的血肉都浸进血枫关的土地，试问作为裴家唯一的儿郎，我有何脸面离开这里，又有谁比我更有资格留下？”

　　赵行舟无言以对，面对他的强势突然弱了下来，他可以用身份来压任何生人，却压不住这里的忠魂。
　　“你是太子，关乎国运，”裴愿进一步，赵行舟退一步，“你出去了雍国才有希望。我的家人在血枫关，我的兵也在血枫关，出了血枫关我一无是处，我也不想离开他们。你也别想用身份压我，身份在我这种只想报仇的人眼里轻如鸿毛。太子若想留下请便，但我是一定要留下的，苏公子若能突围就突围，突围不出去我也不在乎多死几人，谁也别想阻挡我报仇的决心。”

　　他丢下这些话头也不回地走了，赵行舟叫他回来他也没停，众人也都摇头叹气，换做任何人都无法释怀。
　　苏汗让众人退下后对赵行舟说：“我这种只会拖后腿的人就不留下给殿下添麻烦了，至于殿下是留是走我人微言轻无法左右。”

　　说完也退了出去，赵行舟气得踢倒椅子，颓废地滑坐在地，他恨自己不能将所有人带走，更恨自己刚刚为了逼苏汗走而口不择言地伤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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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愿正在磨/枪时苏汗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直到他磨好枪也没开口。裴愿试了试锋利的枪刃提枪舞了一圈才将枪抛给一旁的士兵，他拿着枪退下。

　　“怎么了，”裴愿也在他身旁坐下，用手肘蹭了蹭他，笑着说，“舍不得我么？”
　　苏汗愧疚的眼神望向他，最后哽咽说了句：“对不起。”他无能，没法保全大家。

　　“诶，说什么呢，我说过战死沙场是军人的荣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收起戏谑，认真说，“要不是你报信我可能早就死在那里了，现在还能给家人报仇已是天大恩赐。你和太子一定要冲出去，雍国有你们我相信定能赶走楼烦。”

　　苏汗却哭了出来，他们明明在预防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同胞死亡，他明明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却无法阻止灾难，那些百姓惨死的模样时时在他脑海里上演。
　　裴愿看着哭唧唧的苏汗皱眉嫌弃道：“你快停下吧，你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暗恋我的姑娘为我送行呢，我清清白白的你可别害我死了还留下什么烂桃花，一个大男人，你臊不臊啊！”

　　苏汗被他挤兑得哭不下去了，擦了擦泪，双眼通红，时不时地还抽噎一下。

　　裴愿不客气地笑了出来，苏汗翻了一个白眼，他笑够了才叹口气，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朋友一场有你这么挂念值了。我在血枫关长大，没去过别处，你替我多看看，我明日替你多拖延一阵。”

　　“好！”苏汗深吸几口气，也不在矫情，就好好告别吧，“你还想干什么？”
　　“想喝酒，想吃肉。”
　　苏汗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撩起袖子，露出精壮白皙的小臂，调侃道：“热乎着呢。”

　　裴愿猛拍，赫然出现一座五指山，痛得苏汗五官拧在一起，随后二人笑作一团。他们身后的赵行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角湿润。这些都是他的子民他的战友，苏汗放不下，他又怎么放得下？转而一想，苏汗连他们都放不下，又怎么忍心看着他送死，刚刚的话真的伤到他了。

　　尽管没酒没肉，苏汗在次日还是给裴愿那群人设了践行宴，他将水叫成八百里，将飘着几片树叶几颗米粒的粥叫成肉，就这样吃了一顿壮行饭。
　　没有送死的悲壮也没有分别的悲泣，像寻常一样吃喝，众人咸笑欢乐，俨然打了胜战的庆祝。“吃饱喝足”后众人酣睡一场，在夜幕降临后各自赴局。

　　跟裴愿一同留下的也是血枫关的将士，他们很多都只剩一人，没了牵挂，毫无后顾之忧地走向战场。裴愿将这些人分成三小队，他带一队去袭击步六孤，另两队袭击其余两个方向，并交代他们将人引向他所在的枫林坳。枫林坳是一个两侧长满枫叶的山坳，一到落叶季山坳里堆满了枫叶，煞是好看。他选择那里不是因为长眠那里显得凄美，而是堵住出入口，他能坚持得更久一点。

　　赵行舟和苏汗带着所有人往后撤，他们当中有许多百姓和军属，这些人当中又有妇孺，行动缓慢，赵行舟让富力者带一下他们，扶老携幼，顶着严霜在夜色里怆惶逃命。
　　天亮后三面围堵的人马被裴愿他们引到枫林坳，步六孤一看，只有少队人马，大部分人都不在这里，自己追逐一夜只是他们逃跑的假像，了然上当，于是下令赶快杀了他们好去追其他人。

　　裴愿痛快大笑，这里狭窄，重骑兵施展不开，他们也要下马厮杀，没了优势他就能杀更多的敌人。两侧枫叶几乎落尽，嶙峋枯枝上蹲着几只寒雀，山坳里炫彩斑斓，像仙子的羽衣夺目耀眼。

　　他吐出嘴里的头发，痛快大喊：“兄弟们！我们多挨一刀他们就能多走一个，拿出你们的本事，看谁挨得最多，不死不休！”
　　士兵们被恨意点燃，喷火似的眼睛瞪向敌人，嵩呼：“不死不休！”

　　裴愿扯了里袍将自己的枪固定在手上，其余士兵也照做，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挨一刀就能多走一个。固定好兵器后这些人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群比他们高壮许多黑压压的队伍……

　　甲光映群山，热血润沃土。
　　但为肝胆照，何惧身剩骨。

　　步六孤被摆一道，恨意难消，杀光后将这一片烧了个精光并嶊毁，枫林坳没了它的标志，与其他地方没有区别，这些人埋于土木下，若干年后，他们的遗体才被夏轻染找到，已分不清谁是谁，就一并起了安葬在一处高地，与血枫关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