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者》泥作花

200、问责 大殿质问，

　　熙王收回目光无事般地继续看折子，房公公在一旁朝她使眼色，让她快走。她当做没看见，口气不善地问：“父王难道不知道凝公主是谁吗，她跟女儿一般的年纪，父王为什么要娶她，你这么做不怕别人笑话？”

　　“放肆！”熙王在桌上一拍，黑脸喝斥。守门的士兵闻声赶紧进去押住百里落苏。赵行渊被拒在宫外，见士兵进去也不敢冲动，他若进去抢人事情只会更糟糕。
　　她不停挣扎，脸红脖子粗地说出自己的心酸：“母亲尸骨未寒，父王却要另娶，娶的还是女儿的朋友！父王你不觉得你无情吗，你的妻子死了你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没出现，女儿害怕，想要父王保护你也没有出现！以往的宠爱只是错觉吗？如果你不够爱母亲爱女儿就不要让女儿觉得你很伟大，可是你这么做了，为什么不做到底，为什么要娶冷凝？父王，你为什么就变了？”

　　说着说着她哭了出来，熙王深吸一口气，冷着脸对士兵吩咐：“把她带下去，再闯进来唯你们是问。”
　　他的态度令百里落苏失望，索性破罐子破摔朝他哭诉：“我没了母亲，连父王也不要我了吗？为什么你们会变，你们说会宠爱落苏一辈子，为什么母亲会死，为什么父王变了，我以为最爱我的人是父王，为什么这一切都是假的！王兄也没回来，我还有什么，我到底还有什么！！”

　　房公公怕她再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赶紧让士兵快押走，她边被推着走边扭头问：“你不怕天下人耻笑吗，得了江山又有什么用？”
　　一本奏折飞过来打在她瘦弱的背上，她一怔，哭闹停止，不可置信地盯着熙王看，他也怔了一下，视线落向打过她的那本奏折，随后低头握笔，看不到半点情绪。见状，她扯起嘴角自嘲一笑，那笑饱含痛心和凄楚，笑着笑着又哭起来，房公公怕还说出什么惊天逆言，赶紧让士兵押着又哭又笑的她出宫。

　　她被士兵粗鲁地推出门口，赵行渊连忙接住，见她神情伤痛，一身狼狈，心痛地望着她。
　　“没了，都没了。”
　　“如果是梦为什么不做久一点？母亲没了，父王也不会有了，王兄不在，我什么都没了。”

　　她呆滞地喃喃自语，赵行渊心痛不已，忘了这是王宫，连忙抱紧她，在她耳边低声说：“有，都还有。徐夫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你，北王也会回来的，还有我，我永远都在你身边。我们都在，落苏，我在，我永远在。”
　　他比她更明白那种痛苦，他从小就没得到过，所以失去也没什么感觉。可是她一开始就得到过，陡然失去才会更痛苦不堪。
　　百里落苏嚎啕大哭起来，周围的士兵和太监宫女也不敢看，她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直到哭昏过去。

　　三日后碏上城一派喜气洋洋，这日天气骤冷，忽降寒雪，城里银装素裹，红纱漫天，迎亲队伍从驿站迎了新娘直奔宫里。冷凝在大婚前一天接去了驿站，张巡跟随左右，只是冷凝冷若冰霜，对于他的嘘寒问暖视若无睹。

　　进宫门时张巡停了一下，望着花轿有些许迟疑，眼里挣扎片刻还是没做什么，任凭花轿进入宫门。对于那一瞬的停顿冷凝紧张不已，等花轿再次平稳前行时她失落地松了一口气，眼中再无波澜。

　　宣议殿里熙王高坐明堂，下首群臣并列，皆肃容敛息等新娘子来俯首称臣。对于这场婚事，大家皆心知肚明，熙王不会走下宝座迎人，新娘子一个人跪拜王上后，当众宣称投降熙国，典礼就算完成。

　　花轿在宣议殿门口停下，锁春扶着冷凝下轿，她下轿后抬头望向门头的牌匾，头上凤冠的珠子因她的动作轻微摇晃，雪絮越过门头的遮掩，一片一片落进凤冠。她这身凤冠霞帔是旧的，颜色上有些暗沉，就连衣服上的金线和凤冠上的金饰都蒙上岁月的灰尘，本来明艳华丽的服饰反倒添了些沉重压抑的气息。

　　张巡看着她有口难开，捏紧拳头站在一侧，此时心里竟然渴望她能像在天牢那样反对，如果她说一句反悔了，他一定带她离开。
　　然而冷凝平静地抬脚走了进去，玉石路上铺了一层溥雪，被脚踩过的地方融成了淡淡的泥水，道旁白玉柱上的兽首怒目圆瞠地盯着来人，士兵像一座座雕像一动不动地执枪镇守。她一步一步劈开雪阵，和风雪融为一体，漫天风雪中那抹红色若隐若现，在清冷中独留一丝脆弱和孤傲。

　　张巡跟在她身后一起上了台阶，直到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冷凝始终没开口也没看张巡一眼。到殿门口，锁春没有再进，百官们望着冷凝进来，不自觉地抬了抬头，那是对战败国的胜利之态。
　　即使被沉重的凤冠压得脖子酸痛，她仍然抬头挺胸，姿如傲松，不见半点弯曲步伐稳重地顶着两边群臣虎视耽耽的眼神走过去。
　　立于殿中，双手端放于腹前，与熙王对视，不见半点怯弱。有官员斥责她为什么还不跪拜俯首称臣，冷凝冷笑：“我是你们熙王求娶的，既是大婚，理应两人一起跪天地宗庙，除此之外，谁能担得起我跪拜？”

　　“你放肆！”不知是谁吼了这么一句。
　　“你们才放肆！”她猛地转身，凤冠上的珠玉碰撞，怒斥群臣，“我着此服站在殿上代表的是熙王颜面，更是你们的王后，你们未曾敬拜我，却在这里对我大呼小叫，打的不是熙王的脸么？难道说熙王许尔等特权，连礼法纲常都不顾了？”

　　众人哑言，憋屈地恨恨地瞪她，熙王坐在上面不动声色地看着。

　　她眸色狠戾幽深与众人对视，横扫一圈后，群臣心不甘情不愿地对她行礼，不管背后有怎样的目的，明面上她就是王后，与熙王一体，这个礼不说出来还好，既说出来就该行礼。
　　冷凝高抬下巴睥睨这些人的认输，极淡地说了一声“起身”，敷衍之态令臣子们的脸又红了几分，只能闷不作声。

　　张巡看着今日的她眼中复杂，他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她，印象中她总是温温润润，不会让人难堪，断不会有今日这般咄咄逼人。即使与许如媚冷嘲热讽，也没有今日这份气势。
　　而这样的她令他赞赏，她以柔弱之躯撑起虞国的脊梁，也撑起自己的尊严。不知怎的，他心中莫名恐慌，觉得她要离他而去了。

　　冷凝转身面向熙王，对于他探寻的目光视而不见，坦然地任凭他打量。熙王动了动身，然后不紧不慢地说：“虞国先向熙国挑衅，如今战败，凝公主大义，结两国友好，百姓们都会记得公主的恩义。日后两国合为一国，百姓不再为战争所苦，此番造化确实担得起诸卿一拜。”

　　“敢问熙王，两国交战，百姓可有错？”
　　众人诧异，百里弘景脸色突变，张巡也一脸凝重地看向她，她想干什么？

　　熙王说：“自然没错，虞国百姓以后和熙国百姓同等对待。”
　　“哼！”她冷哼一声，突然伸手指向百里弘景，横眉怒斥地骂道，“这个畜牲伏杀我的士兵，屠我满城百姓，还逼死我王兄，你们说得大义凛然，却做些为人不耻的事！手无寸铁的百姓成了你们的刀下亡魂，你们怎么还敢有脸说两国百姓同等对待！”

　　满殿哗然，皆不可置信地看向百里弘景。张巡慌了，他不知道百里弘景会如何上禀，但他为了后面的计划避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见熙王时没提，现在她公之于众，压根就没想把今日的婚事完成。

　　他赶紧凑到冷凝身边劝说：“小凝，你答应我的，先不要闹，万一他们恼羞成怒我怎么保你？”
　　冷凝冰冷地瞥了他一眼，继续说：“你们想要虞国百姓投降，却又对他们赶尽杀绝，还妄想两国缔结友好，无耻之国不配天下臣服！”

　　熙王震惊的神色慢慢恢复，大拍桌子，怒喝一声：“逆子，你不该给个交代吗？”
　　百里弘景站出来，从最开始的惊慌变为平静，有侍无恐地说：“两国交战死伤再所难免，儿臣一切行事都在情理法理之中，凝公主说我屠城，有谁看见了，莫不是她不想嫁人就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众人视线又望向陆暗，他顶着百里弘景的压力出言保证绝无那样的事。

　　百里弘景又道：“大家若不信，可以问问这位玄黄，他总不可能会偏袒我吧。”
　　视线唰唰地望向他，他与冷凝对视，这件事可重可轻，仁义一点的做法给个交代，不当回事的反正虞国已经败了，若有异声，大不了镇压，时间一久，谁还会记得那些死去的人。

　　可是这个节骨眼他不能表态，熙国极力想得到虞国的归顺，若这等丑事认下，熙国怎么立足天下。况且，他一力促成这桩婚事，若心怀怨恨于日后的行事很麻烦。百里弘景就是拿捏这些才会把他扯进来。
　　海盛淡淡开口：“若确有其事，南王应当给百姓一个交代。若是诬告，公主应当为了两国百姓慎言。”这句话一出就是妥妥地不想认了，其他臣子了然也都纷纷附和，一副被诬告的委屈样。

　　百里弘景正中下怀，一副受委屈地样子：“本王为国为民不敢说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能凭一人之言就定罪？”
　　冷凝见状，愤怒灼烧冷静，逼迫的目光看向张巡，他退避一寸她就逼进一寸，肃声问：“你说是还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了宣议殿剧情，这里要揭露的事情有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