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者》泥作花

199、野心 功名误把真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呐呐道：“能的。”
　　“怎么个能法？”

　　他别过头，不忍看她质问的神情，于是闭眼，两滴泪和着那句伤人的话一起落下，“和……和离了你才能嫁嫁人。”这话像是跋山涉水般从嘴里吐出来，说得极为艰难。

　　她瞠目，满眼不可置信，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重复一遍，“嫁人？”
　　他点头，神情痛苦。

　　“嫁谁？”
　　“熙，熙王……”
　　她往后踉跄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锁春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的后背，凶狠地瞪向张巡。

　　张巡看着她无声地流泪，既然话已到这个份上索性全说了出来，“熙王现在后宫空虚，他们又亟需得到虞国的归顺，要想两国友好，需要一个人做中间纽带。王上崩逝，你是长公主，最能代表虞国子民，有了你也就代表虞国归顺了。”

　　她觉得她一定是幻听了，才会听到这么好笑的话，“所以这就是你要保全我的办法？”
　　“不止这些，”他想上前抓她，奈何够不着，“你成为熙国王后，由我在朝堂斡旋，他日不但可以报灭国之仇，拿下熙国也不在话下，而熙国又有夏国和许国，这样一来最终赢家仍是虞国，我们仍然可以做这片土地的主人。”

　　“所以为了这个你就要舍弃你的妻子？”
　　他慌起来，连忙解释：“我没有，小凝，我张巡从没为一人动过心，我怎么会舍弃你？这些忍辱负重只是权宜之计。熙国要靠你的身份安抚虞国，我们就借机投降，暗中蛰伏，然后从中瓦解他们，既为王上报仇也为完成虞国百年夙愿。我们会成功的，你来掌控熙王，我在朝中斡旋，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谋。到那时我们仍然可以在一起，这一切都是为了虞国。”

　　她终于听清他的话，清楚到她希望这些是自己的幻听，男人间的博弈不管再怎么阴险，家国大义下总有些人会为之牺牲，却从来没有想到一个男人会拿自己的妻子作筹码。
　　“如果我不答应呢？你当真是为了虞国吗？”

　　“小凝，你相信我，我真的为了虞国！”
　　冷凝愤怒说，“我是虞国长公主，若他们不再为难虞民，我可以投降甚至去死！虞国百年夙愿落空也由我一力承担，我愿以死向祖宗告罪，这些都由我一人承担，绝不仅有这一条路可走！”

　　他无言。

　　“你真的愿意为了虞国让自己妻子嫁给一个长她很多岁且有深仇大恨的人吗？就算我王兄在，他也不会这么做，虞国既然敢打也输得起，要这么去作贱自己吗？”她问出这句话过于残忍，心中的猜测令她全身发抖。
　　他不开口，冷凝推开锁春走近他一点，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压迫性的视线盯得他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我要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张巡低头，脑中搏斗一番后抬头看她，红红的眼里夹杂着不甘和愤懑：“是！我不只是为了复国，我身为玄门中人，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认输！你看到了，我们本来快赢了的，只不过没算到楼烦会趁人之危。而这一次不会了，我会好好谋算，我们一定成功。若这个天下由玄门扶立，那个人一定是我，我一定要做那个人！我不过是一时失败，我父亲就那样质疑我。我不做别人的陪衬，为什么师父选中的人不是大哥而是我，说明我不比大哥差！我要向世人证明我才是那个扭转乾坤改天换地的人，只有我才能让五国统一，也必须是我才行！所以我需要你嫁给熙王，为我助力，这一次我绝不会输！”

　　“玄门中人不只你一个，你凭什么认为这个人是你？”
　　“怎么不可能！‘东鸣出，西方雨，玄门迎共主’，这句话我只告诉过王上，既有这句谶言，天下迟早是虞国的。这一次失利只是暂时的，我们会成功的，只需你嫁一个人，届时夺得天下你为女皇，我辅佐，你会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执掌万里江山，这个盛世在我手中诞生，千年万岁，震古烁今的那个人只有我！小凝，那时我们还可以重来的。夏轻染也不过是一个诸侯王，而你却是比肩神明的女帝！”

　　他眼中赤红，燃着可怕的火焰，为他口中的奇功伟绩而疯狂，身体里仿佛住着一只强大的恶魔，被它吃掉以往的儒雅，露出毫无遮掩的贪念。
　　冷凝定睛看他，目光一寸一寸掠过他身上，仿佛突然之间不认识这个人一样，不禁偏头看，还是觉得皮囊犹在，灵魂却换了，不禁摇头说，“你真的疯了。”

　　“我没有疯，这一切本该是这样，只不过中间出了一点小插曲，我很快就会拨正。他们既然想利用我们来收服虞国，做给天下人看，我们就利用这点暗度陈仓。小凝，我没疯，我一定可以的，你不是刚刚还说相信我吗，只要你答应，剩下的一切让我来，你可以活着还可以活得更好，难道你不想吗？”

　　“我不想！我为什么要委身一个仇人！”
　　他猝不及防，连忙拉她的手，恳求道：“小凝，这只是暂时的，到时你有多恨我们都可以向熙国报复回来，你快答应我，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她甩开他的手，倨傲道：“我是虞国长公主绝不做有辱国家的事，我父王和王兄，还有列祖列宗绝不会饶我。”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坚决，情急之下跪了下来，乞求道：“就当我求你了，小凝，你愿意看着我一事无成被人唾骂吗？小凝，你忍忍，我一定尽快，我会让你受过的委屈加倍还回来，到时你想怎么样都行。我求你了，你就当帮我一次，也是为虞国报仇，那么多士兵和子民惨死，你作为公主，难道不想替他们报仇。这是最快最好的办法，我求你了，就这一次，以后我加倍疼你，我对你的心从来没变过，我们以前那么好，以后也会一样，就这一次，求你了……”

　　冷凝一脸震惊地看向地上跪着的人，那个身份贵重的人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肮脏了，他嘴里的千秋伟业在她看来有些讽刺，一个没了脊梁的人怎么撑得起家国天下。

　　她平静问：“即使我因此满身肮脏，你也不在乎？”
　　“你是干净的，就当这一切只是一个梦，梦醒后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我不会放在心里。小凝，如果你不答应，只有死，我不想让你死，也不想失去这个机会，为了我们的以后，你答应这一回，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还是保留一丝期待他会收回，在听到这么一番话后她反而彻底松了一口气，拼命来验证自己错叛太折磨人，反倒这么直白明了地打破所有幻想最让人放松。

　　“小凝，就这最后一次机会你也不肯给吗？我是为了虞国，为了你，更为了我们的以后，那句谶言不会骗人，这天下是虞国的，百年鼎足而立我会是结束乱世的人，你要眼看着机会流失吗？”
　　她哭着哭着突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不知是笑出的泪还是哭出的泪，她向来看人很准，小时候见张王后郁郁寡欢又觉得她亲切，便懂事地孝敬她才得她的怙恃在宫里平安长大。又见王兄友悌，与他亲近，得他护佑，尊荣无双。长大后见张巡仪表堂堂又胸有乾坤就心动了，瞧，他不是装下了整个天下，并为之疯狂。她可真是个相人的术师。

　　冷凝止了笑，将眼角的泪拭去，慢慢平复，待自己心平气和才启唇：“我答应。”
　　闻言他喜极而狂，在她脸上确认并没有说谎后连忙起身，一脸欢喜地对着她道谢，并扬言要不了两年他一定会成功。

　　比起他的激动她显得平静多了，在锁春的搀扶下走向另一面，淡淡说：“如此甚好，我既然答应了就会嫁，你让熙王快点准备，早日成亲你也能早日实现你的千秋伟业。”
　　“好好好，我立刻去说。小凝，谢谢你，这份情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耐心等待，我一定让你坐上天下宝座。”

　　“再说吧。”
　　张巡点点头，她能答应就不错了，态度冷淡点没什么，只要他成功了，她早晚会变回那个心里只有他的人。

　　此事一出，朝堂吵起来，不过仔细一想也颇觉道理，虞国公主若肯嫁，虞国子民自然好安抚，等两国融为一体哪还有什么虞国公主，总比现在杀了落得虞国子民寒心不真心归附要好。再说她一个女子能翻什么大浪，就算有张巡，整个朝堂多盯着点总不能让他钻了空子。更何况若有了玄黄，将来对上雍国的玄坤，就是借名造势他们也能有个由头，于是这件事在朝堂通过了。秦岷因为女儿的事离了朝堂，海盛又是激进派，只要于国有利，他自是赞成。其他臣子更不会说什么，左不过一个女子。

　　消息传到北王府时百里落苏不顾劝阻跑去天牢想质问冷凝为什么这么做，可是她没见到人，在大婚没来之前她是见不到冷凝的，不过张巡却可以出入天牢，就算看到百里落苏也不会说什么。

　　没见到人的她一气之下进了王宫直奔熙王的乾和宫而来，路上太监宫女阻拦，被赵行渊挡下。她猛地推门，里面的人惊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口。
　　“父王为什么要娶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