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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本意 兑现不了的 ...

  •   他僵硬地放下被子,嘴唇翕动,心疼的目光望向许青妩,深深地盯着她苍白的脸,良久后像是接受事实一般,无力地自嘲一笑,伸手揽她入怀,紧紧地抱住,脸颊颤动,眼一闭,晶莹的液体滑下。

      昭穆着急地看着等死的二人再次劝了出来,胤帝打断她:“昭穆,你无愧于胤朝,也无愧于百姓,是朕平庸,无扭转乾坤之力,却生扭转乾坤之心,白白害了这么多人。朕愧对烈祖烈宗,更愧对百姓和将士,你和帝师情意深重,却因战争始终未能成亲,朕对不起你们。不管是宫人还是将士,让他们逃命去吧,你和帝师带着小太子走,隐姓埋名,永远不要再回觉海城,朕欠你们的,下辈子再还。快走!”

      她哭着跪下,泣道:“不怪皇兄,是我无能,是我退不了敌,真正愧疚的人是我!”
      “挽江!朕不许你这么说!”他从来没这么大声吼过她,深吸几口气,语气放缓,“算朕求你了,自古国破没有君王苟且偷生的道理,这是朕的命。能与胤朝以及心爱的人死在一起,朕求仁得仁。小太子就交给你们,不要复仇,也不要告诉孩子他的身份,愿他愚且真,无灾无难过一生。走吧,趁现在来得及。”

      许皇后也劝她:“走吧,黄泉路上我们相互搀扶,你们不用担心。”

      昭穆哭着起身,泪眼朦胧地望着二人,最后一狠心,抱着孩子边回头边走,熟睡的孩子在她走出房间时突然大哭起来。
      昭穆没哄过孩子,只感觉心中悲凉,哽咽地说:“你现在多哭几声,等下逃命时千万不要哭,否则就辜负你父皇和母后的心意了。”

      孩子像是听懂了,卯足劲哭出声来。

      郭殳在凤栖宫外等着,见昭穆抱着孩子出来连忙迎接。她将孩子交给他,拉着他一路狂奔,皇宫偏门早已奋好马车。

      孩子一路哭泣,却在上了马车时骤然收声,安静得连呼吸都小了。昭穆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望着郭殳连话也说不出来。

      郭殳见她没上来心中一沉,沙哑地说:“江儿,上来。”
      她边哭边笑,摇了摇头。

      郭殳声颤问:“你也要抛下我吗?”
      她举起手,在他眼前展现自己的牵丝腕,“当年我异想天开,想要一根能够杀人于无形的兵器,于是父皇为我找到了牵丝腕。我想要一柄剑,父皇又为我打造鱼肠剑。牵丝太割手了,皇兄包了我的羊皮手套。外面人骂我骄奢淫逸,他们没骂错,在这方面我确实用得太多了。”

      她一吸鼻子,续道:“国破是因为我,如果我不这么奢侈就不会有今日这一天。我口口声声要保家卫国,用着最贵的兵器却没力挽狂澜,跟随我的士兵有些甚至是全族灭亡,我对不起他们,更不能为了自己逃命,让他们面对战火。”

      “郭殳,当初你进城是我接的你,我打战归来又都是你接的我,这一次就让我最后送你一次,好好抚养我的侄子,你们一定要长命百岁。”

      郭殳急了,要去拉她,她退后一步,他急言:“江儿,昏君暴君能灭国,奸臣叛将能灭国,从未听说一个父亲宠自己女儿宠到灭国的,你所花费的这些比起贪官污吏来说就是九牛一毛,而你所做的足以对得起任何人。你是人,不是神,跟我走,一切都会结束的。”

      “郭殳!”昭穆大声嘶吼,“你知道最让我欣慰的是什么吗?是我不需要言语你就知道我的想法,即使我今日跟你走了,你认为我后半生过得安稳吗?!”
      郭殳情急地说:“哪怕不安我也想看到你在就好!”

      两人一怔,昭穆缓了缓语气,惨笑道:“恐怕这次不能听你的了。”

      他们双眼通红,眼泪像打开的闸门一样流个不停。郭殳突然哂笑起来,吐出一口气,望了望车顶,眸中像是回忆什么,他自嘲地说:“枉我年少成名,自以为探天改命却最终沦落到此地步。我的族人被追杀殆尽,药庄被毁,天下再没有郭氏一族,这一切都是我自以为是的后果。”

      他望向昭穆,神色平静许多:“江儿,初见的百鸟蔽天不是为你遮荫乘凉,而是下马威。当年局势我心中明了,出山不是为了帮天子,而是想劝他弃位让贤,或许天下伤亡不会像如今这般大。”
      昭穆一惊,随后了然,琴声如急风骤雨,鸟阵如万箭齐发,她被困里面,又怎会是让她遮荫。

      “为什么改变了心意?”

      “因为那句‘让天黑下来不是本事,让光照向人间才是本事’,你破了我的百鸟阵,那般骄傲,那般少年意气。我想也许这个王朝能搏一搏,但我还是有些疑惑,直到看到天子,他的勤恳,他的节俭,他的和善,一个王朝若有这样的帝王未必不能扭转乾坤。”

      “我自负地以为只要我尽心辅佐,就能改天换地。你很英勇,天子或许平庸,但他听话,孜孜不倦地亲力亲为。可我抵估了对手,低估了世道,他们太壮大了,像一群青壮年对付着一个耄耋老人,尽管我们努力了还是改变不了这一切,甚至搭上我的族人。江儿,这一切怪我,怪我自命不凡。”

      昭穆听完从没一刻像现在这般轻松,她笑道:“多亏了你胤朝多撑了十三年,我很庆幸你没有劝皇兄弃位,走到如今已是破了命运。”
      “可是我却救不了你,若能救你,我宁愿从没认识过你。”

      “不,重来一次我还是要认识你。不是你救不了我,是你成全了我。胤朝多撑了十三年,皇兄求仁得仁,我和我的士兵们与胤朝共存亡,这一切都是你给的。保重,好好照顾自己。”

      她深情地望着他,远处的呼喊一声比一声高,许久后她给郭殳留下一个牵强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去,郭殳急喊道:“你还记得欠我什么吗?你答应我的萤火虫抓了十三年还没给我,还要我等多久?”
      她一僵,心中已是肝肠寸断,哭得泣不成声,背身说道:“记记得,下下辈子一定抓。”

      “下辈子太久我等不了,我会沿路留下萤火虫标记,你记得来找我,就这辈子亲手给我抓。”
      她回头,模糊视线里看到他坚定地点了点头,两人都不再年轻,密集的眼角纹,憔悴的面容,在战火中约定初见时的承诺。

      马车走了,她还在原地,在马车快要消失时她大声喊了出来,“等我,这辈子不行就下辈子!”

      胤帝将宫人都唤进来,对她们说了一些话后让她们全都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拿了赶紧逃命。宫女太监们挑了一些小物件揣进兜里,对着主子跪谢后纷纷走了。德公公没有动身。

      “天子,老奴老了,能走去哪里。老奴侍侯了两代君王,这辈子值了,天子在哪老奴就在哪。”

      胤帝点了点头,望了一眼房里的烛火,紧紧地抱着许皇后。她脸色越来越白,眼睛也撑不起了,时不时闭上一会儿又睁开。
      “还能坚持吗?”

      她虚弱地嗯了一声,胤帝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汗和泪,单手捧着她的小脸仔细端详,想要印进骨血,轮回路上不要忘了。
      然后从额头沿着鼻子往下,一路亲到嘴唇,口腔里都是血腥的味道。许皇后勉强睁开眼,想笑却无力。

      “我……先……”
      “别说话,再撑一撑,我们一起走。”又转头对德公公说,“点火吧。”

      德公公拿起火烛在帷幔上点着了,每一处帷幔点上后走到床前,颤颤巍巍地把火苗对准床幔。火尾轰地爬上床幔,迅速烧了起来。
      德公公将火烛用力一掼,落地后地毯也烧了起来。她走至中间,盘腿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像一蹲佛守着床上的两人。

      床幔烧得很快,被子也着了起来,许皇后睁眼看了一下,往胤帝怀里拱了拱。他将她抱上自己的腿,把她的脸收进自己颈窝,双手环紧,以一个最紧密的姿势等待大火蔓延,烧尽这里或后悔的,或懦弱的,或罪恶的一切。

      连排宫殿都燃起了战火,逃命的人在尖叫中倒下复又爬起,霜刀寒剑被染成了红色,杀红眼的士兵分不清敌我,只知道将刀剑掼进对方,自己才能活。
      玄枵和娵訾与其他三人分散,昭穆对付着一支强军,星纪、降娄、实沈三人合为一处,他们的圈子越来越小,而敌人的圈子越来越大,黑压压的看不到头。奔逃的太监宫女小吏被误杀,被踩踏,哭声被嘶杀淹没。

      昭穆杀到筋疲手软仍然得不到一丝空闲,只要动作稍微一慢,身上就是一条口子。她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是血。
      士兵们看着她还顽强地战斗,心中恨火越来越盛。这场战争本该早就结束,是她将战争延续了十年,也是她让死亡变得这么轻易。

      士兵们都不想再战,但只要停手就会倒下,他们隔着汗水和血雾望着令他们害怕却又想除之而后快的人恨得咬牙切齿。
      “我一家五口战死,活着还有什么用,拼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话,随后越来越多的人流着血流着泪喊出士兵们的绝望和痛苦:

      “我十二岁的儿子被抓去当兵战死了……”
      “我爹是跛脚也战死了……”
      “我弟弟被踩死了……”
      ……

      鏖战多年,不管是己方还是对方,无论是财力还是人力、物力都到达了一个极限,死去的士兵要有人补充,消耗掉的粮食从土地上得不到补给就只能从其他地方想办法。再加上连年天灾,不管是胤朝还是五侯大多都是以战养战,烧杀抢掠,司空见贯,白刃被红血淬炼,每一滴都来自这片土地上曾经被叫做同胞的人。

      许多士兵边打边哭,有些人的哭声戛然而止,望着刚刚还在控诉的同伴瞬间成为血泥,恨意如野火遇狂风,燃烧着皇宫门前的这一片战场。

      “杀了他们就不用打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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