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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尴尬,不尴尬 顾奶奶牵线 ...


  •   宁辞大部分时间都守在车里,偶尔的外出活动,也是在很有限的范围里抽根烟。她没有再去门诊楼蹲守许小陈下班,因此也就再没有见过她。

      这天下午,宁辞照例坐在车里抽烟,烟雾渐渐在车内弥散——她推开车门,准备下车透透气。

      “家里有人住院就是辛苦!”一位老人突然靠近她,无限感慨地说。

      “哦……”宁辞下意识把烟捏在指尖,尽量放低,慢慢将身子从车里探出来,站定。

      眼前的老奶奶大约八十多岁。她穿着一身病号服,身子瘦小,满头银发,面容沧桑,鼻梁上的银边眼镜却将她衬出了几分和蔼的气质。

      “看你这阵子总来,天天在这儿守着,是家里有人生病了么?”老奶奶每天傍晚都会下楼散步,自然注意到这辆漂亮的车子。

      “嗯。”宁辞不想解释,也没办法解释。她稍微离开几步,想背过身子继续抽烟。

      “抽烟对身体不好。”老奶奶轻声叮嘱道。她无意间说出的话,许小陈以前常挂在嘴边——看来医院的刻板教条无处不在。

      宁辞从大一起就开始抽烟,后来跟许小陈正式在一起后,短暂戒了一年。而许小陈消失后这些年,尼古丁苦涩却能回甘的滋味,又重新成了她精神孤岛里唯一的锚点,指尖弥漫的烟雾总能让她从荒诞失控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对她来说,烟不但不是对抗身体的毒药,反而是有益身心的补给。

      宁辞转身看了眼老人,蓦然叹口气,还是掐灭了烟。她不太想有太多深入的交流,可老奶奶又继续自顾自地说:“我爱人以前也抽,抽得厉害。年纪轻轻就走了。”

      “走了也就没什么痛苦。”宁辞一向不擅长拉家常,她本想安慰一下,但不确定此话一出的有效性。

      “是,就是时间太短了,还没过够,人就走了。”老人浑浊的眼里流过一丝哀伤,“那人坏得很,好像把阳寿都续给我了似的,怎么死也死不掉。”

      宁辞深深地叹口气:“您别这么想,还有别的亲人呢,好好养病。”

      “再多的亲人,也比不上个知心的伴儿。”老人一时感慨,又略带几分调侃,说道,“早知道年轻的时候,就赶紧答应他,让他少追几年。”

      宁辞的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这话要是能说给许小陈听,那该多好。她自己从事金融行业,当然知道时间就是金钱的隐喻。许小陈应该会对这样的老奶奶格外亲近,她肯定会联想到自己的奶奶,或许能听得进去这位老奶奶的话,不再执着于追求所谓的自由。

      宁辞一时出了神,那根被熄灭的烟还残留在指缝间。

      许小陈又怎么会不懂时间的意义。她最近轮岗,每天辗转于病房和急救室之间,协助主任医师完成了好几次濒临极限的生命救援。

      此刻她正将口罩摘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是被口罩勒出的红色印记,手心的汗还没完全干透。

      “许医生,辛苦了!”科室负责人刘主任走近她身旁,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刚才表现得很出色,病人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了。”

      “谢谢刘主任,稳定下来就好。”许小陈松了口气。

      四十分钟前,急诊部上演了惊心动魄的一幕:救护车拉来的患者心脏骤停,许小陈只好跪在移动救护床上,一路拼尽全力地心肺按压……

      “这些日子你一直很幸苦,听黄医生说,你这个月都没怎么休息过?”

      刘裕民是国内知名的心脏外科专家,年逾花甲的他一直战斗在心外科的第一线,是一位了不起的医生。他也是将许小陈引荐到SJ附属医院的恩师。

      “最近的特殊情况比较多,正好让我有更多的机积累临床经验,这对我将来独立执刀很重要。”许小陈认真地回应。

      刘主任笑了笑,温声劝慰:“你的身体健康也很重要。医生累垮了,病人指望谁呢?”

      “……”

      “你去把排班医生叫过来……我看看哪天可以给你调休。”刘主任身上的蓝色手术服还没来得及换,却在第一时间想着为年轻医生安排假期。

      “呐,你看,明后两天就可以。”刘主任点了点排班表上的日期,“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再回来工作。”

      许小陈回到住院部,决定把今天最后的查房任务完成再下班。她穿着白大褂,带着病案记录本,挨个巡查后,发现只有18床的顾奶奶不在病房——护士说她吃完饭去楼下散步还没回来。

      顾奶奶患有严重的心衰和高血压,许小陈叮嘱过她,每天最多只能晚饭后散步半小时。而她是出了名的爱唠嗑,经常去楼下找各种人闲聊,常常忘记回来的时间。

      “这顾奶奶简直是姑奶奶,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行动上却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冯微微看了许小陈一眼,长叹一口气,“唉~~~我这就下楼找她。”

      “我去吧!我明后天调休,晚上也没别的事。”许小陈将圆珠笔插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将病案记录递给冯微微,交代道,“一会儿值班医生来了,把这个交给他。”

      住院部楼下的银杏树挂满了金黄色的叶子。风一吹,满树的叶子便如同精灵般窸窸窣窣地从天而降。

      宁辞的车停得久了,银色的车顶被几片金黄点缀。天边的晚霞与城市渐起的霓虹相得益彰,一同勾勒出一幅灯影流动的美好画面。

      虽然宁辞少言寡语,可顾奶奶滔滔不绝。两人原本在车边站着聊,后来又去了车上聊,再后来又索性坐在小花园旁的休闲椅上聊。

      直到顾奶奶突然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那医生又抓我来了。”

      宁辞抬头一望——

      不远处,许小陈正穿着一身白大褂,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宁辞心如擂鼓,骤然感到一股热浪直冲头顶,脸和耳朵都烧得厉害。

      许小陈的身影在片刻的恍惚中定格,几秒钟后,她还是步履坚定地走来。

      “哎呀!今天我孙女看我来了,我就陪她多聊了一会儿,呵呵,呵呵呵……”顾奶奶担心医生责怪,慌忙间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宁辞一时间无处遁形。她垂着头,根本不敢直视许小陈,委屈与心酸在心底翻涌,灵魂在疲惫中夹杂着几分怯懦。她已做好随时转身逃离的打算。

      “顾奶奶,您先跟我回病房,快错过吃药的时间了。”

      顾奶奶患有严重的心脏疾病,许小陈搀住她,竭力克制内心的震惊与慌乱,佯装镇定自若。

      “好……好的。”顾奶奶见许医生并无责怪她的意思,转身朝宁辞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日后有空再来探望奶奶。”

      “以后不许这样了。”许小陈轻轻挽过顾奶奶的手臂,顺势瞥了宁辞一眼,“奶奶的心脏问题还很严重,不可以在楼下聊这么久。”

      顾奶奶听着许医生的话,意识到自己的谎言发挥了效用,顿时心安,满心欢喜地跟随许医生折返。

      直至二人转身离去,宁辞才敢默默抬起头来。她望见许小陈盘于脑后的发髻,瘦弱脊背上的褶皱,以及被风扬起的衣角。

      遗憾的是,黄昏的光线不够明亮,她还没来得及再多看一眼、看得更真切些,两人的背影便已消失在住院部走廊的尽头。这一幕就好像她曾经做过的梦——许小陈穿着白大褂,搀扶着自己的奶奶,那渐渐远去的背影。

      “以后不许这样了”——宁辞一时难以分辨这句话究竟是说给谁听的,她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重重压住,沉闷之感阵阵袭来。

      “许医生,许医生!”顾奶奶瞧见电梯里神情怔愣、陷入沉思的许小陈,不禁心生担忧,急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试探着呼唤她。

      许小陈的脑海中浮现出几日前门诊大厅里匆匆掠过的背影,或许那是真实的宁辞的背影。

      “叮咚!”——电梯到了指定楼层,拉回许小陈恍惚的意识。

      “我没事的,顾奶奶,可能就是有点儿累了。”许小陈扶着身边的老人走出电梯,边走边叮嘱,“我明后两天就调休了,您这两天要听其他医生的话,千万别外出太久,不能忘记吃药……”

      安顿好顾奶奶后,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开始撕扯许小陈的意志——
      怎么能把真实的宁辞当作幻觉呢?
      真实的宁辞被叫到名字时,又怎么会仓皇逃走呢?
      宁辞,是害怕了吗?
      她在楼下等了多久?是一直在等吗?

      汹涌的情感逐渐撕碎了理性的伪装。宁辞强忍着低头、沉默且孤立的模样,成了许小陈理智崩塌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顾不得脱下白衣,向电梯狂奔而去,此刻,她内心防御的堡垒此刻已然彻底崩塌。

      宁辞返回车内,再度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指尖微微颤抖,她竭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烟雾从肺部缭绕,经胸腔鼓荡,最后从口腔运出,车内的灯光打在她疲惫的脸上,氤氲着无限的落寞与惆怅。

      她将手指放在一键启动的按钮上,前灯亮起,引擎轰鸣……刹那间,却有一道白色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她的前挡风璃里。

      许小陈从住院部大楼飞奔而出,没看到宁辞的身影,四下张望之际,竟被一抹灯光彻底照亮。

      她透过车灯强光,努力向车内望去,不确定车里的是不是宁辞。有那么一瞬间,她生出一丝惊惧,害怕这辆车下一秒就会鸣笛示意,然后转向逃离。
      但她还是礼貌地让开车道——如果宁辞在最后一秒放弃,她没理由挽留。

      所有的重逢预演通通失效,再完美逼真的梦境也抵不过此刻如梦如幻般的现实……

      宁辞恍然领悟到“白衣天使”的具象化表达,她毫不迟疑地从车里下来,匆忙小跑几步,坚定地奔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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