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对冲》咖啡蛋卷

3、没分干净 “我是愿意

　　城市的夜晚无论多么混乱泥泞，都会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而恢复清明。宁辞的生物钟好像一个精准的定时器，到了固定时刻就会自动复位，开始又一圈的精妙运转。

　　她上一秒还在半梦半醒中辗转反侧，这一秒就已经翻开了投资组合隔夜表现的分析报告。

　　助理邹明伟照例将早间咖啡端进办公室，正要撤出，却听见宁辞的指令：“取消早八点的视讯通话。”

　　捕捉当地市场情况和关键头寸，是金融信息筹备的关键环节。宁辞向来重视与伦敦团队的通话，可今天却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取消了——明伟跟在宁辞身边三年多，还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除了冷不丁地交代一句，宁辞一直坐在计算机前看报告。她的神态一如既往，明伟便不再多问，应声答一句：“好。”

　　助理不只一位，宁辞的风控团队大约三十人，其中有助理资格的共六人。大家的工位都排布在同楼层的办公大厅，只有邹明伟的工位处在宁辞办公室外侧的隔间里。除此之外，邹明伟没有任何特殊的待遇。

　　而此刻，当他刚拉开宁辞办公室的门，准备回到自己的工位时，却听见宁辞突如其来的关心：“上次你做的心脏手术，恢复的怎么样？”

　　邹明伟明显愣了一下。

　　两个月前，他在公司开会时突发心梗，被120急救车紧急拉走，这件事在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只有宁辞，从他手术、住院直至复工，都没有多问过一句。

　　“已经没什么事了，放了支架，要吃抗凝药物，不会影响工作，宁总放心。”明伟有些忐忑。

　　“你才二十五岁，就放了支架？”

　　宁辞记得许小陈读书时，曾经拿着一个心脏图谱，当时在跟她普及空间想象和三维思维。她本科读的是临床医学，消失的五年，如果继续读书的话，很可能主修神经外科或者心脏外科。

　　“医生怀疑是遗传问题，但我们家族没有遗传病史。因此具体的病因，也不大能够确定。”明伟看着垂眸沉思的领导，心里有点发慌，再次强调，“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会影响正常的工作生活，像上次那样的突发状况，完全可以避免。”

　　宁辞回过神来，昨夜的情绪崩溃确实影响了此刻的精神状态，她没太听清明伟的解释，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你什么时候去复查？”

　　“下次吗？”明伟心中狐疑，术后复查早就结束了，下次复查得手术满一年。他不确定宁辞问这个问题的原因，见她点头追问，便急中生智地回答，“嗯……得看工作安排，这个月什么时间方便，就什么时间再去。”

　　“好，你先去忙吧，回头我协调一下时间，带你去复查。”

　　此话一出，明伟愣在原地。

　　宁辞欲言又止，除了复查的时间，她甚至还想定下来去医院的频率，提出多去几家医院，多换个几个医生的要求。

　　但这与自己在职场的高冷人设不符，算了，还是慢慢来吧。

　　宁辞对自己在意外重逢时的表现并不满意，她不擅长制造偶遇，更从不相信任何碰运气的战略可能性。但面对许小陈坚决逃离的态度，情况紧急下，她只能先行动、再调整，只要她还在这个城市，找到她，追求她，挽回她，是百分百确定的事。

　　虽然她主动“提分手”了，但原因不明，理由牵强，含糊不清……最重要的是，自己并没有答应。理论上讲，她们并没有分干净，还存在一些分歧。

　　正在自我洗脑间，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宁阳打来的电话。

　　“起床了吗？如果情绪不好，今天就先休息一下，请个假，不要……”“不要勉强”的“勉强”尚未出口，便被宁辞清冷的声音打断。

　　“我在公司，今天要开好几个会，没什么事就先挂了。”宁辞清楚宁阳突如其来的关心，一般都会跟着下一句——“我这儿有个不错的机会”或者“这个项目你感不感兴趣”之类。

　　这种情况下，金额不大的话，宁辞会直接答应，免得他又会搬出小杰，倾诉自己单亲爸爸独自带娃，不但被家里看不起、而且不被前妻理解的深深痛苦。电话更是没完没了。

　　这一次，宁阳没有紧接着的下一句，他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注意身体，家里那边，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宁辞瞥一眼腕表，7点48分，距离早会还有几分钟的时间。

　　“小杰妈妈今天会接走他吗？”宁辞昨天获悉宁阳输掉抚养权官司，对父母不加干涉表示怀疑，“爸妈没说什么？”

　　“她说不敢来接，让我想办法送过去。爸妈还不知道输了官司的事情。”宁阳叹口气，“我一晚上都没睡好，不知怎么办才好。”

　　“你不上诉？”宁辞皱眉，不解追问，“官司拖拖拉拉了两年多，这就是结局？”

　　宁阳并不打算争取小杰的抚养权。他只对所谓的抽象艺术感兴趣，除了偶尔扮演下好爸爸的角色之外，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放弃，可能就意味着永久的疏离。

　　宁阳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解释，自己没收入、家庭环境压抑、孩子想妈妈之类，宁辞不愿多听，会议时间一到，她便直接挂断电话。

　　忙碌的工作将宁辞的情绪淹没在高速运转的时间机器里，她用职业面具和理性思考来伪装自己。可一旦下班回家，思念决堤，白天的掌控感淡然无存。

　　她无法再靠自欺欺人的逻辑说服自己，越分析，越怀疑，越怀疑，越恐惧，越恐惧，越失控，越失控，越要分析。她陷入死循环，靠着酒精麻痹自己。

　　许小陈的帽子被她收在卧室的床头柜，那双鞋也被规规整整地放进衣帽间的鞋盒里。

　　“叮咚……”不出意外，门铃响起。下一秒，杨凌冷着脸，刷门卡闯了进来。

　　“你马上找个律师！”杨凌身着一套得体的新中式藏蓝色套裙，却难掩满脸的怨愤，“你哥居然放弃抚养权？！是谁给他的胆子！”·

　　宁辞靠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高脚杯，将一大口红酒灌进嘴里：“那是他的事。”

　　杨凌满脸不悦地瞪了她一眼，见她披头散发地蜷缩在沙发上，独自喝着闷酒，莫名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怎么就是他的事了？！是你哥的事，是小杰的事，也是咱们全家的事！”

　　“呵！”宁辞无奈一笑。

　　这种事倒是能扯上“全家”了，当初宁国栋逼着张恩萍打胎的时候，怎么不提“全家”，只强调“是你自己的事”。

　　“你这是什么态度？！”杨凌一把夺过女儿手中的红酒瓶，气冲冲地将其放进酒柜，随后转过身来，继续斥责道，“你独居一人，喝酒喝死了都没人知道，谁会管你！？还要喝喝喝，喝不停！”

　　宁辞的眼底瞬时蒙上一层薄雾，杨凌的话语恰好戳中她的心结，成功激起了她的反抗：“我是愿意独居的吗？！”

　　“真是喝酒喝昏了头，没个正形！不愿意就赶紧找个人嫁了！”杨凌咬着牙嗔怪。

　　宁辞地在沙发上瘫坐片刻，随后勉强支撑着身体站起来，脸上满是无奈，转身朝着卧室走去。在短暂的停留间，有气无力地看着杨凌说：“我会联系律师，你回去吧！”

　　杨凌眉头紧皱，她怒目瞪着满脸不耐烦的女儿，旋即又想起那不成器的儿子，不禁长吁短叹了好久。

　　宁辞已经关了卧室的门，不再给予任何回应。杨凌顿感无趣，停留片刻后，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今晚借了酒精的作用，宁辞沉沉睡去……

　　梦境中闪过一些短暂却美好的画面：黄昏时分的江边，许小陈身着白大褂，摘下口罩，缓缓朝她走去，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嘴角泛起浅浅的微笑，眉眼间满是爱意。

　　……

　　许小陈此刻的确身着白大褂。只不过，她正处在住院部的夜间值班室里，打算结束夜班工作。

　　尽管她已博士毕业，但仍需接受为期三年的规范化培训，从住院医师逐步晋升为专科医师，再通过积累手术量来获取主刀资质，在各项考核都达标的情况下，最终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心外科主刀医生。

　　这是一段漫长且艰辛的过程，许小陈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实现它的机会。但她明白，若想达成目标，首先要克服自身心理上的障碍，摆脱药物依赖；其次还需尽可能保持健康的体魄。

　　医院工作的琐碎而忙碌，暂时将她从混乱失序的情感泥沼中拉了出来。

　　她换好衣服，将一小瓶“阿普唑仑”放进随身口袋……她不禁轻叹一口气，当下最要紧的是，得设法戒掉精神类药物，否则不但会对自己的职业生涯造成影响，情况严重的话，甚至可能丢掉工作。

　　“许医生。”一同值夜班的小护士打断许小陈的思绪，“凌晨两点多送来的那位急诊病人，幸亏有你。刘主任说，你处理得专业得当，完全不像刚毕业的医生。”

　　“哪里，都是团队经验丰富，我只是略微搭把手而已。”许小陈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一抹灵动的神情。她看到小护士胸口的名牌，真诚地说：“微微，你也很棒，陪着病人熬了一整夜。”

　　冯微微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医生，不但长得漂亮，性格也亲善友好，不像其他医生，大多对护士辛勤付出视而不见。她一想到今后要和许医生搭班，就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多谢许医生夸奖，听说你刚从港城大学毕业，有机会我带你好好逛逛。”冯微微笑意盈盈，她揣测许小陈不会拒绝她的邀约。

　　“我本科就是在这读的，对这座城市很熟。”许小陈婉言拒绝了她，她清楚自己捉襟见肘的生活容不得一丝波澜……察觉到冯微微的失望，她又补充道，“不过你可以带我在这医院里好好转转。我对各个科室的路线还不太熟。”

　　冯微微轻轻点头，欣然接受许小陈的提议：“好呀好呀，包在我身上！”她微笑着向许小陈摆摆手，“那我先告辞了，我男朋友在楼下等我呢。”

　　冯微微离开后，许小陈整理好衣柜，再次回到办公室，给绿植浇了水，擦了擦桌子和电脑，又在临走前象征性的“查了房”，这才慢慢悠悠地向电梯间走。

　　她宁愿多加一会儿班，让自己再忙碌一点。不可否认，宁辞的意外出现，早就击穿了她脆弱的心理防线，哪怕多想她一秒，也会瞬间坠入孤独无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