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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害怕 有限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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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辞换上许小陈特意为她准备的蓝色棉质拖鞋,哒哒哒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先去隔壁诊室拍动态心电图。
躺在诊疗床上后,许大夫亲自帮她卷起裤腿,袜口往下一撸,指尖在脚腕间点了点,又将她的毛衫向上撩起来,露出整个腹部,再抹上一些凉冰冰的东西,温柔地、一个接一个按上吸球。
许小陈用手背在她腿侧轻轻一推,提醒她:“调整呼吸,别憋气。”
“哦哦哦。”宁辞的耳根微微发烫,连着大口呼吸了好几下。
“以前没做过心电图吗?”许小陈瞥她一眼,“别一直盯着医生看,躺平看天花板,放轻松。”
“哦哦哦。”
“啧,脚别乱动。”
“哦哦哦。”
“医生,那我的心电图有问题吗?应该没问题的,我昨晚休息得很好,而且我之前健身,心肺功能都很好。”
“不许说话。”
“哦哦哦。”
接下来是血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以及最重要的消化内镜的检查,这些项目在别的楼层,于是许小陈便带着宁辞往直升梯处走,二人一前一后,宁辞慢慢悠悠趿拉着拖鞋,那些深棕色短靴暂时留在许医生的诊疗室。
“许医生,我饿了。”宁辞清清嗓子,稍稍拉住许医生的胳膊,“你别走那么快,那又大中午做检查的,你的同事不午休吗?”
许小陈停下脚步,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拧着眉头没吭声,轻抬下颌,目光柔软与她对视一眼,然后用指腹蹭着她右额角的疤痕,贴近她耳畔轻声说:“之前给过你去食堂吃饭的机会了,你怎么不吃?”
门诊大厅啊!人来人往啊!许医生,这暧昧的动作和语气任谁都会多看几眼的吧?!
果然不久就有医护跟许小陈打声招呼:“还在忙啊许医生!”
“嗯。”她淡淡地回复,接着很自然地挽住宁辞手臂,跟她并肩走。
宁辞耸耸肩膀,尴尬后撤一小步,压低声音说:“你以前不是很介意么?在公开场合这样亲密。”
许小陈眨了眨眼睛,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嘴角微微一动:“我都快失去你了,哦不,不是,我们就快失去彼此了,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两人正好停在了电梯口,电梯里有家属配合医生推着一张移动床出来,二人侧身让开,各自站在电梯口两侧。
宁辞垂下眼睫,心里不是滋味。
进入电梯后,见电梯没人,宁辞别扭地挤出一句:“你别跟我说这么抽象的话,我听不懂。”
许小陈喟然一叹,自己又没忍住,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哄劝她完成身体检查,而不是说些让她不开心的话。
而她也忍不住感慨,二人从两情相悦走到相互猜忌,从相互依赖走到各自为敌,不过一个秋到冬的距离。
许小陈软下声来:“好啦,那不说啦。你能配合体检,我就很开心了。”
这种说法,却让宁辞心里“不是滋味”四个变得更具体了一点——就好像心脏绑着一块大石头,扑通一下掉进了水里,而岸边无人施救。
骤然失去的安全感,让宁辞本能地挣扎起来:“两个月前,还有一个月前,我都做过身体检查的,我的病理报告就在白芷那里,我可以让她发邮件给你。”
出了电梯,许小陈停下脚步,转头认真地看向她:“嗯,然后呢?”她心中升起一丝丝渺茫的希望,能够坦诚沟通的希望。
宁辞抿起嘴巴,眉头纠结地拧着。
时间静止了几分钟,她深吸一口气,将许小陈拉到候诊室门外一处安静的角落里。
“跟你分手的第三天,我回家跟他们吵了一架,一时冲动,拿起我妈的利伐沙班喝进肚子里……”
“利伐沙班?!”许小陈惊呼,“你说了你做了什么?”
“啧,你看我说了你就会担心成这样,而你这样会让我误会你特别特别想跟我复合。”许小陈悻悻看她一眼,“没事的,策略,都是我的策略。”
“除了胃肠道出血之外,胰腺呢……胰腺有没有出血?别的、别的地方出血了吗?”偏偏是利伐沙班,是许小陈专业范围内最熟悉的药物之一,是冠心病常用的抗凝药。
“就、都有一点点。”宁辞拎着两根手指,小小比划一下。
“胰腺炎,会疼死人的,傻瓜。”许小陈深叹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嗔怒,“是什么了不得的策略,要冒着生命危险?!”
“……”宁辞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许小陈垂下眼眸,等她再抬起头时,眼里冒着零星火光:“你因为自杀,去MX医院抢救,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猜……姚院长亲自见过你。”
“啊?”宁辞心底一沉,不敢睁开眼。
“所以……”许小陈的语气像深邃山洞里传来的回音,智慧而锋芒,“姚院长把我的报案材料,那份自述视频给你看了?”
宁辞能在那么短时间内获得袁昺哲的信任,除去金钱因素,唯一的可能性,必然是两人共享过同一份“秘密”。
宁辞躲开许小陈追问的目光,咬紧牙关,眉宇间仿佛被一场绵密的春雨浸泡过,晕开一片化不开的泥泞。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像被灰雾蒙住,心脏好像被千千万万只小蚂蚁啃咬,共情而来的尖锐痛感,令她呼吸急促,不知所措。
两个半月前,她被紧急送往MX私立医院急救,术后清创不足三天,杨凌到病房探望。
“小辞啊,你好点了吗?妈妈刚恢复得好一点就来看你了,医生给妈妈的血管里放了两颗药球,说是我心脏的血管堵住了,不打紧的,你怎么样了?”
宁辞半靠在床头,刚处理完工作,精力耗尽地叹口气。
“小辞,听护士说,你胃痛了三天三夜,还要处理工作,你受苦了。”杨凌将一只手搭在宁辞的手腕上,眼里闪动着脆弱的光,“可你宁愿开三个小时的视频会议,也不愿跟妈妈说句话吗?”
“她被无限期停职,跟你有关吧?能把工作还她吗?”宁辞眼皮松松的看了杨凌一眼,“你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了,我也如你所愿分手了,还要继续错下去吗?杨老师。”
“唉……小辞,妈妈的动机很简单,妈妈只是希望你……算了算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你放心,我们会尽量弥补她。”
“弥补?拿什么弥补?”宁辞嗤笑,如被针扎一样眼眶泛红,“爸去自首才算是真的弥补,他肯吗?!他到现在还在……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了宁辞的话,胸腔溢出一股鲜明的血腥味,口鼻间有濡湿感。
“别激动,先别激动宁辞。”杨凌慌张地从座椅上起身,手忙脚乱地扯过一盒纸巾,却被宁辞扬手推拒。
“我这就给他们医院的院长打电话,你放心,她很快就能回到工作岗位上。她之前受过重伤,能不能回到原岗位,妈不能跟你保证,这个得医院说了算。”杨凌说着取出一张湿纸巾,试图帮她擦擦嘴角,“我本来也不是要毁了她事业,我没那个本事。而你不是更希望她能待在家里养伤吗?过早回到岗位,对她不是一件好事。”
言下之意,宁辞既然早就知道许小陈的工作是受到杨凌的阻隔,却也没有在第一时间跟杨凌抗议。
宁辞将贴到嘴边的湿巾甩在地上,哑着嗓子道:“不用擦,任五脏六腑的血流干,最好。”
“小辞,你……”杨凌蹙眉沉了口气,“妈知道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唉……姚智一院长也劝过妈妈了,说同性恋不是错……”
“闭嘴吧,杨老师。”宁辞的眼里布满血丝。
堂堂的大学教授,师范学院院长,到现在还需要被普及这么基础的知识吗?显然是没话找话的试探。对宁辞而言,任何试探她都不想再听。
“唉……小辞,你是想让妈妈伤心死吗?”杨凌的眼泪添了泪意,她几乎没有跟谁这样是示弱过,“妈妈已经确诊冠心病了,你这样针锋相对,回避沟通,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好,亲爱的妈妈,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现在不想解决任何问题。我活不下去了,我也没打算继续活下去。您的冠心病,是慢性疾病,寿命应该长得过我。您还有丈夫、儿子、孙子,他们都不会伤你的心。”
“宁辞!”杨凌红了眼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着点失措,急声道,“我帮你约姚院长,你……你需要接受心理治疗。”
……
宁辞从漫长的回忆中回过神来,许小陈坐在她身旁,轻轻拢住她的掌心。
明明许小陈才是受害者,发脾气的、抗争的、无理取闹一点就炸的应该是她,但她现在小心翼翼地坐在这里,只是为了让自己爱的人没有那么伤心。
“姚智一院长没有给我看视频,他……”宁辞咽了咽口水,“但他给我讲了视频的内容,告诉我你被伤害后,要从……从那个露台上跳下去,是……是风吹走了帽子,你才……活了下来。”
“嗯!”许小陈加重手上的力度,将宁辞握得更紧,意外地坦白,“那一瞬间,我想见你,很想见你,再见你一次……我甚至还想着,你是下午四点二十的飞机,很可能在机场一直等我,等着我去接,可是……”
“嗯……我是在等你。可是你肋骨都断了,没办法了,没办法来接我。”宁辞低垂的睫毛润湿,胸腔短促而剧烈的起伏。
许小陈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轻声说:“可是宁辞,我当初为了你,从创伤中挣扎着活了下来,而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时刻想着为了我去送死吗?”
这个瞬间,宁辞很想把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她很想告诉许小陈,姚院长被宁国栋的律师赵同施压,想要获取她在MX医院的心理治疗记录,甚至是那份自述视频。
宁国栋团队本计划反诉她诬告,是自己手上的筹码——那个“NONE”文件夹中的内容,加上爆发的“黑天鹅事件”才勉强拖住了他。
她还想说……
那份《遗赠抚养协议》的确是为了最坏的打算,但她不是为了求死才签……而是因为她跟江彻签下一份对赌协议。
宁辞抬眸望向许小陈聪慧而温柔的眼睛,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带着滞涩的鼻音:“我知道错了。我最近的确做了很多事,有很多事瞒住你,害你担心。嗯……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让白芷把我最近的体检报告发给你,还有……案子的事,会有一个叫宋恒的律师联系你,她会告诉关于案子我所做的全部。”
“为什么不是你告诉我?”许小陈下意识攥住宁辞的袖口,“我跟那个律师不熟,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们不是分手了吗?你得把我隔离出去不是吗?”宁辞抬手将许小陈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贴近耳畔,用气声说,“其实是我胆怯了,我没办法再看到你眼里的担忧与失望,我怕我真的会,彻底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