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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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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未晞。阳台上远望,天灰色一片,烟味从肺腑从胸口、口鼻灌入心底,大脑由混沌变得通明。宁辞在阳台抽了一整夜的烟,指尖不知不觉间被烟头烫了一下,她缩回手指,将最后一根烟捻灭,挤在在水晶烟灰缸里。
长呼一口气,她从阳台椅起身,将烟头们送到垃圾桶边,倾倒而下。厨房垃圾桶里,还有昨天没来得及倒的厨余垃圾,卫生间里,物品倒是摆的整齐,玻璃隔断被擦得锃亮,只是脏衣篓里有几件换下来的家居服,宁辞随手将其丢进洗衣机。
不如,先打扫房间吧,再做点早饭,然后换床单,洗衣服。客厅的窗帘也好久没洗,要和部分衣物一起送到楼下洗衣店里……
平时工作太忙,宁辞很少做家务,同居七个月,竟然没有亲手做一次大扫除,没有学会云朵蛋糕,炒菜不好吃,咖啡不会拉花,就连偶尔煮的面条也会糊锅。
而许小陈养伤的这段时间,依旧可以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可以一个人生活的很好。如果能够脱离那些负面情绪,如果能够恢复健康,恢复执业能力,她可以过得很好。
那如果,没有重逢呢?
如果没有重逢,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工作、生活、还债……交友、恋爱、结婚,人生,是不是会顺遂很多,至少,是开心的吧。
两百万,许医生辛苦几年,用不了几年,会还完的。要是没有自己的眼泪,她会默默还完,然后从过去的噩梦中解脱出来吧。
思虑如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打在心头,宁辞用一块抹布将地板角落的污渍擦了一遍又一遍,这块污渍擦在沙发底下,哪里来的呢?可能是上个租客留下的。
墙上的钟表突然“咯噔”一声,宁辞下意识缩一下肩膀,抬头,时针指向8,分针在12。正当她恍惚愣神时,许小陈卧室的门被拉开,她穿着一身奶油色的开领长袖家居服,从屋内走出来。
客厅里是被移动的沙发,以及刚刚从锃亮玻璃里透进来的晨光。
“你不要跪在那里擦了,卫生,可以交给保洁阿姨做。”许小陈望向宁辞,带着点疲惫沙哑的嗓音,脸上却没有特别的表情,“那些顽固的污渍,得用特殊的清洁剂才能擦得掉,你放着吧。”
“这么早就醒了,”宁辞从半跪的姿势站起,一时腿脚发麻,动作稍顿后,随手将抹布放在茶几,将几缕垂落的发丝别在耳后,“不多睡一会儿?”
许小陈淡淡牵了下嘴角,坦白说:“早就醒了,一直在门后听你的动静,也知道你整晚没睡在阳台抽烟。”
宁辞有些局促,站在原地垂眸,轻叹口气:“以后不抽了。”
许小陈知道她整晚抽烟,却没有出来制止,原来下定分开决定之后,人心的距离就自然变得遥远而残忍。
“嗯。”许小陈点了点头,转身向厨房走去,看到餐桌上的早餐,怔愣片刻,安静地在餐桌旁坐下。
“我还有一些话跟你说。”宁辞声音低沉,尼古丁混合焦油的味道的一下子钻进心底。
“嗯。”许小陈看她一眼,天青色的高级丝制家居服蒙上一层薄薄的灰。
宁辞走近餐桌,在许小陈对面落座,二人都没胃口,于是桌上的煎蛋、牛奶、吐司、培根卷竹笋都成了摆设。
“你……”宁辞小心翼翼地拿起叉子,停在煎蛋上,思索应该怎么开口,看着煎蛋焦黄黄的油边,闷声道,“我知道错了,你真的不愿意……”
真的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了吗?后半句哽在喉头,说不出口。
“宁辞,我们之间不是感情的问题,是现实阻隔,是能量耗尽,是不可调和、无法解决的困境,你原谅我。”许小陈说得很顺,这些句子,是她昨夜躺在床上,反复练习、斟酌后的表达。
宁辞的手有些发抖,她吸了吸鼻子,目光定格在餐叉,故作自然叉起一小块煎蛋,她想表现得冷静,至少是正常。
“身体可以吗?可以、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吗?”她小声询问。
“身体怎么样,你不是最知道了么?”许小陈笑了,她伸手,食指在宁辞的餐盘前点了点,语调柔和,“没胃口,就不吃了,别勉强。”
宁辞抬头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得如月色一般,既温润又薄凉,她的神色捉摸不透,语调带着些许调侃,跟以往无数个平常的日子一样。
“嗯。我吃不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不知道此刻是不是好的时机,我又担心自己会说着说着情绪失控,再伤害到你,所以,我尽量长话短说。”宁辞咽了口吐沫,她觉得嗓子被灌了铅,起身去客厅到了一杯白开水。
“我可以答应你。”她结论先行,这几个字从喉咙挤出来,仿佛带走了她全部的生机,“但我有一些条件,当然我知道我手里没有跟你谈判的筹码,没资格谈条件,可你说的,我们不是感情的问题,我想你或许不会介意,我提一些条件。”宁辞斟酌着语气,声音越来越小。
许小陈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嗯”地应了一声。
宁辞虚弱地与她相望,仿佛看见了深邃的湖底。
“第一,你住在这里,我搬走。你不要躲起来,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第二,照顾好自己,身上有伤,别逞强,要按时复查。白芷依旧定期上门查看你的情况,请你不要拒绝她。”
“第三,如果宁家有任何人骚扰你,或者别的麻烦,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她心虚地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纹理,鼻腔透不过气,闷声补充,“我不是想插手官司,我只是不想你再出事。”
许小陈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宁辞的脸上,始终没有离开。
“还有吗?”她柔软得好像一只生病的猫。
“还有,那笔钱,别转回给我,行、行吗?”宁辞低声下气,用卑微的声音请求许小陈不要退回那笔高额转账,她知道自己表达爱意的方式,恰恰是钻进爱人心里的一根刺,她可以离开,但实在无法接受许小陈再次因金钱而承受苦难。
许小陈轻叹口气,正要开口,被宁辞打断。
“求你接受我表达爱意的方式,那是我们的过去,是我的爱情,求你不要否认我们的过去,求你了。”宁辞眼神显得无措,脸涨得通红。
她没有说“我们的爱情”,只说“我的爱情”。只求许小陈能抛开自尊心,接受她的帮助。
“嗯。”许小陈的声如蚊蚋,沉吟片刻,淡淡说,“我不确定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医院工作,官司……可能也要用钱,还有后续康复,还得请医生。请一切过去,等我不缺钱了,我再还你。”
宁辞的眼泪啪嗒一下,落在餐桌。
“对不起,我只是……”宁辞用后背擦掉眼泪,她第一次为自己落泪而道歉,“我已经在尽力控制了,但还是……”
但还是失态了,她不想让许小陈认为自己只剩下眼泪,她昨晚想得最多的就是,眼泪流得多了,就会变得廉价。之前自己一哭,许小陈就会立刻抱着她,哄她、亲她,会无条件妥协,答应一切。后来,许小陈会轻声安慰,亲吻泪痕,会因为她流泪而慌乱、难过。再后来,宁辞的眼泪会让她害怕,让她避开眼神,正如此刻一样。
“都会过去的。”许小陈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轻不可闻的叹息,接着便又将目光落在宁辞的脸上,拉回现实话题,“你打算搬去哪儿?你的房子卖了,是要再买回来,还是搬回父母那儿去?”
宁辞调整好情绪,抬头迎上许小陈的目光,说到房子,她想起自己变现房产,在二月份紧急飞去狮城设置的那笔五千万信托,唯一受益人是许小陈,这件事她至今未说。此刻她很想开口,或许将这件事告诉许小陈,她会感动?会回心转意?会因为可怜她而同意继续跟她在一起?或者,会因为愧疚和震惊,产生一丝丝动摇?
“那套房子买不回来了。”宁辞头皮发麻,犹豫着是否再次使用苦肉计。
可她看见许小陈眼里一闪而过的担忧,以及下意识蹙起的眉头。于是在心里说,算了。
“那里的房产涨价了,嗯,现在购入不划算。”她吸了吸鼻头,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补充,“我名下还有其他房产,偏一点,之前买来投资用的,空着,打扫一下就可以住。”
许小陈默不作声,端起手边的牛奶,轻轻抿了一口,牛奶在她的上唇留下弯弯的痕迹,她又拿起叉子,将那个煎得很丑鸡蛋喂进嘴里。
她窸窣平常地开始享用早餐,夸了夸宁辞的厨艺,又故作自然地拜托宁辞帮她冲了杯咖啡,接着又提起那顶绣着“NC”的帽子,她希望宁辞能留给自己作纪念。
“它本来就是送你的生日礼物。”宁辞点头答应,心里片刻幻想,23岁的许小陈能够穿越时光,过来抱抱自己就好了。
可就连早餐对话,也要结束了。宁辞拖着疲惫身躯,牵着空虚的灵魂,准备起身回卧室,她看看许小陈同样疲惫的眼眶,轻声道:“我进屋睡一下,晚上我公司有事,要加班,就不回来住了。明天,会有助理来替我收拾行李。”
到底还能怎么办呢?一夜未眠的抽烟,完全没有理出头绪,反倒有可能在她心里留下“卖惨”的痕迹。宁辞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黄的吸顶灯,呼吸深深浅浅,她辗转反侧想,今晚自己该去哪,明天,又该让谁回来取行李。
后悔与愧疚反复拉扯疲惫的神经,她终于体力不支,混着烟草与泪水沉睡。直到被一阵短促而克制的敲门声叫醒。
可她不愿意醒来,皱眉用力闭着眼睛,原本蜷缩的双腿又收紧几分,整个人弯成一只煮熟的基围虾。晚一点叫醒我,晚一点赶我走,行吗?
门轻轻被推开。很久没有动静,又轻轻合上。宁辞稍稍松了口气,可门再次被推开。
接着是轻不可闻的叹息声,宁辞在被子里冷得发抖,她只好伸出一只手臂,想去探床头的遥控器,想把温度调高几分。
“不是说晚上要加班吗?快七点了,还没睡醒吗?”许小陈的声音自门口传进来,她没有进屋,因此声音听得不是很清楚。
宁辞翻了个身,转头看向她,这两天发生一切是一场梦吧,一定是一场梦。
“哦。”她像每一个被唤醒的早晨,轻声应和,“我这就起来。”又实在不敢像以往一样随意对待,她怕她下一秒转身就走。
果然,许小陈转身,带上了门。门缝间的最后一缕光很快消失,打破她全部的幻想。
餐桌上没有饭菜,客厅里亮着光,许小陈房间的门,没有再打开。
宁辞在玄关换鞋,将一件褐色外套搭在手臂上,又将深蓝色衬衫袖子仔细卷起来,然后又走回衣帽间,从衣帽间翻出宝石蓝、琉璃绿、青花瓷的袖扣,对比一番,挑了一对别在袖口。
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