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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有害 ...


  •   沉重。

      屋内的空气变得粘稠、滞涩。

      许小陈右肩刀伤,仿佛再次被利刃捅破。显然,这用力呼出的一巴掌牵扯到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而肌肉刚刚复原,臂膀稍有力量,她却没有用来练习医术缝合,而是像个魔鬼一样打了宁辞。

      眼神有几秒的失焦,她的鼻腔,突然被灌进一股难闻的味道,混合着眼泪、鼻涕、胃酸、血液,还有污水的味道。她立刻警觉,自己的意识似乎恍然间被拉回到六年前,那套五楼带露台的房子。

      彭骁,在一遍又一遍地扇自己的耳光。耳鸣,眩晕,呕吐,嘴角的鲜血,接着是腹部、腰部大腿被重重踩下的痛感。

      这是幻觉,许小陈默念,她是医生,是医生,不再是医学生,她需要熟悉的事物,将自己从虚假的幻境中解救出来。她仓促地看向地面,看向茶几、沙发、饮水机,阳台,阳台外面是宁辞买来的藤编桌椅,晾晒的衣物……

      “你怎么了?”宁辞几乎要哭出声,她看到许小陈脸上涨得通红,不到半分钟,豆大的汗珠便从额头上滚落,然后又见她眼神空洞地屋内搜寻着什么,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弯曲,先是弯腰用双手支撑膝盖,然后又单手捂住腹部,痛苦地蹲在地上。

      “对不起,碰到伤口了对不对,伤、伤口疼,对不对,我去拿药箱,我这就去拿。”

      事实上,许小陈那一巴掌的力度并不大,宁辞第一时间便知道,她右侧肩膀的伤被撕扯到,应该会疼,但却没想到,她的反应不止是伤口撕裂那么简单。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许小陈一把拉住宁辞的胳膊。

      一分钟,在宁辞的身边,她用一分钟就将自己从幻境中拉回现实。她怕宁辞害怕,下意识用咬破舌尖的方式,凭借真实的痛感与实物的定格,迫使自己逃回现实。而她也意识到,自己的PTSD并未痊愈,甚至,甚至会在任何时刻,任何场景冒出头来。

      说完这句话,她微微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口腔中的血腥咽了下去。

      “我伤口没事,刚刚就是,突然有点儿胃痛,现在好了,没事了。”许小陈抬起头,看向宁辞的眼睛,看她泪眼汪汪,胸腔在剧烈起伏。

      “疼吗?”她想伸手去摸宁辞的脸,犹豫一秒,作罢。

      “……”宁辞失语,同样不敢伸手触碰,即便是眼神的接触,她也完全避开。她率先从地上站起来,背过身,悄悄用手背抹掉眼泪。

      呵呵,许小陈在心底苦笑。自从上次醉酒事件触发过创伤性闪回之后,宁辞就跟着姚智一,恶补过一段时间心理学,床头的《创伤性患者救助手册》、《心理创伤治疗》被她翻了又翻,刚才自己的仓促掩饰,又怎会逃过宁辞的眼睛。

      可宁辞什么都没说,只是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动。

      “宁辞,锅里还有菜,我去盛出来。”许小陈站起身,向厨房移步,顺手拿起被撇在一边的围裙,边走边重新挂在身上,“你问我的那些事,吃完饭,我慢慢跟你解释。”

      这稀疏平常的话语,似乎让刚才发生的一切变成了一场梦。许小陈从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以至于到了打人的地步,但她的态度也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平静。

      宁辞忐忑不安地在浴室冲了澡,慢慢悠悠地吹干头发,又将洗漱台的水渍仔细擦干,将台面上的洗漱用品,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拖拉了好久,才重新回到餐厅,在餐桌坐定。她低着头,好像一个等待审讯的犯人。

      两人沉默着吃饭,谁也没有先开口。直到许小陈将最后一点米饭盛进自己碗里,抬眼看向宁辞说:“宁辞。”

      “嗯?”宁辞与她对视,眼里的光不安的闪动。

      “我和他没有谈过恋爱。之前,我在咖啡店工作时,我跟你在车里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是记得他的电话,半个月前,也的确是我主动约他见面,本意是想套取一些有力的供词。如果我和他之间有些什么,我又何必在报警后找他,还随身带着录音笔,你说是吗?”

      宁辞低头不语,脑子里在不断复盘刚才创伤性闪回,到底有严重,是否需要再次求助姚智一。如果再次进行心理干涉或治疗,是否会影响许小陈的健康评断,从而影响职业生涯。

      然而,许小陈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接着说:“还有你介意的,骨灰的事,是奶奶临终的遗言。”

      宁辞下意识抬头,又匆匆避开许小陈的目光。

      “她临终前,给彭骁打过电话。她知道彭骁不肯接受那笔手术费,她可能是想劝劝他,可我不清楚,她究竟要怎么说,想说些什么。因为彭骁赶来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想给你打电话。但,那天,正好是你的生日。况且,那时我们只是朋友。”许小陈顿了顿,将“似乎并没有将这种事告知你的必要”咽下去。

      宁辞抬头看向许小陈,脸上腾起红云。大二那年的生日,正值寒假,她好像是在南半球度假,当时还责怪许小陈不愿意和她同去,她甚至一度以为,奶奶病逝是在开学后的三月初。

      “寒假,她就病重了?就、走了?”宁辞颤音问。

      “不是,是突发情况,前后三天的事,没抢救过来,我也始料未及。”许小陈垂下眼帘,深情落寞得好像从冰窖走出。

      许小陈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之后,到出事前,我没见过他。”她略微抬起眼眸,微不可闻的叹气,“我报警之前,他哥来医院找过我……宁辞,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放下过去,才能让你、让我们都好起来?”

      宁辞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把,她垂下濡湿的眼角,双手不知所措的交叠在一起。

      “是我不好……”宁辞小心屏住呼吸,“你别难受,是我混蛋,既然司法程序启动了,我会……我们全力以赴,请最好的律师团,整理好证据,我以后不会再……”

      以后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我们分开吧。”许小陈打断了宁辞,看不出表情,“坦白说,我原本就打算推动司法程序后,将你隔离出去。”

      “隔离出去?”宁辞气血上冲,不觉瞪大眼睛。

      “嗯,在漫长的法律诉讼中,感情日渐消耗,结局也会是这样。”许小陈望向宁辞的眼睛,淡然一笑,用尽量镇定的口吻说,“我们没必要捆在一起,这个案子,很可能搅翻舆论,到时候媒体捕风捉影,我们没必要抱在一起死。”

      宁辞仿佛瞬间被冰冻,僵直得一动不动,似乎连眼泪都凝固了。

      “我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只是……我想瞒着你,到开庭那天,可是今天我发觉,隐瞒的伤害可能对你来说更大。你会胡思乱想,我也会。”许小陈别开目光,胸腔里鼓动着沉重的回声。

      “你前几天,才刚说了要我的。”宁辞嗓音干涩,气息一颤一颤,要拼命忍住才不至于身体发抖。

      “……”许小陈深吸一口气,“可我刚刚也打了你,不是吗?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变得有害了吗?”

      “我、我、我可以接受法律意义上的隔离,我的出身,的确不适合……但是我不能接受情感层面上的断裂。你说的、你说的分开,是指、是指法律意义上的隔离吧?你是怕我卷入案件后,会对我、对我的事业不利,所以才把我推开,我们先假装分开,等案子、案子结束,就没事了,就没事了对吧?”宁辞的脑中嗡嗡作响,像个孩子般无措地确认着。

      “……”许小陈沉默,如果是假分手,能瞒得过谁呢?胜诉的希望微乎其微,彻底得罪宁国栋,她们哪里还有未来?即便是胜诉,宁辞又该如何背负沉重的“弑父”罪名,心安理得的与自己在一起。

      “你怎么、怎么不说话。”宁辞嗓音干涩,眼里写满绝望。

      “对不起。”许小陈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左手抱住右肩膀,“我的肩膀突然很痛,大概是扯到伤口了,我……我先回房间了。不过也没关系,后背的刀伤已经基本愈合了,很快就能完全康复,恢复到术前水平,你放心。”她呼吸急促,脚步飞快朝房间走去,“嘭”的一声将门关上。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因为那个失控的耳光吗?还是因为分手的决定?许小陈背靠在门后,似乎将宁辞每滴眼泪都埋葬进了心底。

      对不起,宁辞。

      我比你大,理应更主动些,如果结局注定是这样,我很后悔我们错过了那些本该在一起的时光。大一那年,我查过很多资料,甚至偷偷看了很多那方面的视频,我早就肃清了自我认知,知道同性情感并不是伦理、生理上的禁忌,也并非是社会意义上的叛逆。我没有家庭阻力,受过良好的教育,我有青春期的悸动,有触手可得的爱情。我本该更洒脱,更能活出自我,可我,还是退缩了,一次又一次。

      表白的人,应该是我。早一点,再早一点。早到大一,甚至是高中,表白的人,应该是我。

      宁辞,其实一直以来,爱吃醋的人,是我。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选择,身心都是,一直都是。可我却未曾告诉你,让你在这段感情中,自始至终都没有安全感,对不起。

      当年我退缩的理由,是太紧张,太紧张与你的关系。我们经济上不匹配,专业上没有交集,我很害怕,跟大多数同性恋者一样,害怕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你那么美好,好到似乎是一个符号,是个幻影。大四那年,你主动向我表白,我激动得好几天睡不着,我翻来覆去得想,要怎么才能和你一直走下去。我没有家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专业和学历,或许,我要更温柔一些,对你再好一些,想办法让你更爱我一些。

      我竭尽所能的爱你,尽管如此,你的好,还是超乎了我的想象。好到,我靠回忆,回忆那仅存一年的相恋时光,度过了无数个噩梦,从绝望的深渊爬回人间。

      五年的分离,浑浑噩噩。我承认我过得不好,思念把我折磨得不成人形,我那时时常幻想死亡,幻想着或许在另一个世界,我们还有机会相遇。

      我没有想过还能再次遇见你。商场偶遇,你跑丢了鞋子,大喊着追我,我好心动,尽管双腿仍在逃离,可心却早已飞向你,迫不及待地拥吻你。我的药物学学得很好,可我找不到能治好我的药,明知不可以,我还是停下脚步。

      对不起。在医闹事件中,我并非高尚到舍生取义,我的确是因为情感上的绝望,失去了生机。后来真相浮现,你看穿了我,这让我恍惚,可更多的是对失控的恐惧。

      对不起。我抱着你,却总想着分离,我破罐子破摔,想着过一天算一天,想着真相或许不会被发现,想着过往就那样过去。我祈祷你少爱我一些,甚至不再爱我,这样或许能放任那些伤害,通通过去。

      可风暴终于到来,它撕碎了我的尊严、健康、希望。它我眼睁睁的看着你,被仇恨淹没,在风暴中掩面哭泣,而我再也无能为力。

      真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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