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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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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辞面色骤然凝固,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能与眼前这个恶魔产生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共情。
她与彭骁一样,十多年来,从未更换过号码。这个号码是她留给许小陈的唯一通道,是她五年漫长等待中,不敢熄灭的、微弱的希望之火。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急切查看手机,任何陌生号码都会瞬间接起……
这一切,皆源于她对许小陈归来的深切期盼。
此刻,她的爱人,最珍贵的宝贝,正被这样一条疯狗如此惦记甚至觊觎,想到这里,她的胃里翻涌起阵阵不适,这种恶心的感觉几乎要让她崩溃。
宁辞猛地将车门一推,坚硬的门板凶狠地撞在彭骁的身上……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让陆鹏举的人惊了个机灵,他们连忙上前,以防止彭骁狗急跳墙,爆发肢体冲突。
而陆鹏举此刻正坐在那辆黑色奔驰大G驾驶位上,他亲自注视着洗车房内发生的一切,同样被宁辞的举动吓了一跳。显然,这一幕并不属于剧本中的内容。
宁辞并未下车,她侧身坐在驾驶位,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彭骁,厉声质问:“你凭什么认为,她会帮你?”
彭骁无力地叹口气,他抬眼看向宁辞,看不清她墨镜下的神态,可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你又凭什么认为,她不会帮?”
他用眼神示意地上散落的钱,带着戏谑的口吻道:“事实证明,她不是帮了吗?我们之间,有一些,你不知道的……隐秘的羁绊。”
宁辞骤然意识到局面很可能会失控,毕竟彭骁的手上,大概率还有那些照片的备份。她不敢再逞口舌之快,也无法确保情绪不会彻底崩溃,于是故作轻松,漫不经心地关上车门。
几秒钟后,她按响车喇叭,示意门外的奔驰挪位,随即发动引擎,准备倒车离开。
而这一幕,却被彭骁解读为对他与许小陈之间联系的终极无视与羞辱。
他猛地站起身,意识到自己如今濒临绝境,此生再也无法之相见。而此刻,他与许小陈之间唯一的、最后的通讯机会,也被宁辞生生隔断在门外……
他猛地冲上前,狠狠地踹向宁辞的车门,悲愤地大吼:“老子会跟你们姓宁的,同归于尽!”
陆鹏举的人将彭骁牢牢禁锢。彭骁宛如一头受困而殊死搏斗的猛兽,他怒目圆睁,眸中迸出血红的凶光,泪水如银线般自眼角连绵不绝地滑落。
宁辞的引擎发出阵阵轰鸣,而她却迟迟没有踩下油门,只是摘掉墨镜,透过车窗,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地面上,污水横流,泡沫飞溅,泛着油腻腻的光,倒映彭骁等人晃动的身影;粗黑的皮管像死蛇一样被盘踞在角落,接口处滴下浑浊的水滴。
在这片黏稠的昏暗里,拳头砸在□□上的闷响,被引擎的轰鸣声与粗重的喘息彻底掩盖。他最终滑倒在地,溅起一片乌黑的积水,将一地钞票染黑。
……
“喂?梅律师,你好,我是许意。”……
许小陈的电话让梅静怡十分惊讶,上次与她见面,还是去办理宁阳代持房产过户的事情,当时因为许小陈的异常反应,这件事便不了了之。她暗自揣测,或许那个房产还隐藏着难以言说的纠纷。
“许医生?”梅静怡刚刚结束了一场合同纠纷庭审,正从中级人民法院门前高高的台阶往下走。正午刚过不久,身后的国徽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嗯,是我。我有一些事情想跟您咨询,关于专业方面的……也涉及一些私人事务,不知道您是否有空余时间……”许小陈的心里忐忑不安,不知梅静怡这类律师的咨询费要多少,是否会超出自己的经济承受范围,她稍作犹豫,接着说:“我可以去律师事务所找您,麻烦您预留个时间段给我。”
“哦,没关系的,咱们可以私下聊。”梅静怡爽快地回应道,“宁辞是我的老朋友了,我欠她很多顿饭……她的家属要问点事情,我当然义不容辞。”
……
梅静怡按照许小陈发来的地址,提前半小时,导航来到她工作的咖啡厅。一进门,许小陈在柜台后面专注做咖啡的样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正右手稳稳扣着不锈钢手柄,将浓缩咖啡液丝滑地注入白瓷杯底。
许小陈的目光跟着抹布移动,将柜台桌面上留下一圈不太明显的水渍,细细地、耐心地抹去。她这才抬起头,发现梅静怡已经悄然在咖啡厅角落落座。
梅静怡笑着抬手跟她打了招呼,许小陈摘掉工作围裙,特意端上一杯特调咖啡,径直走向她。
梅静怡凝视着束着丸子头、肌肤白皙、明眸皓齿的许小陈款款向自己走来,不禁抿唇微微颔首。她蓦然想起宁辞曾因她提出分手而经历的创伤性解离……那个哽咽着打来电话、茫然失措地退行成“儿童”的瞬间。
“许医生,看样子你恢复得不错。”梅静怡赶紧起身,恭敬地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多了。”
许小陈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她将手中的咖啡轻轻放至梅静怡面前:“谢谢梅律师,您请坐,尝尝这杯特调。”随即落座后补充道,“暂时不做医生了,叫我小陈就可以。”
梅静怡将咖啡端至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嗯!味道很好。”她抬眼看向许小陈,不由关切道,“你之前不是顺利复工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做咖啡?”
许小陈浅叹一口气,随即又坦然道:“背后的伤还是没完全好,工作起来还是力不从心,就暂时停职了。”
梅静怡略思片刻,语气里带着试探:“其实……当初‘医闹案’民事赔偿的二八十七万,是可以追回来一部分的,凶手家属在判决生效前紧急转移过房产,如果你追诉的话,这套房子是可以作为追偿目标的。不过呢,这套房子在远郊,面积也不大,可能值七八十万左右。”
许小陈的眸光里闪过一丝黯淡,她想与梅律师讨论的,远比“医闹案”更加棘手,此刻却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民事赔偿,就算了,黄景瑞的爸爸已经被判刑了。他们家还有一个唐氏患儿,总要留他们留个落脚之处……”许小陈接过医闹案的话题,犹豫着说,“其实……”
许小陈眉间紧蹙,目光特意避开梅静怡的审视:“梅律师,我想向您请教另一个法律问题,嗯……如果是……是涉及到很严重的刑事犯罪,作为受害人,如果不想追究的话……写、写一份法律声明,或者谅解书,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公诉机关的追究?”
梅静怡下意识屏息敛声,难道许小陈还曾遭遇过另一个刑事案件?上次宁阳的代持房产过户事件……许小陈仓皇而逃的样子,该不会是……出于律师的职业敏锐度,梅静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小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我们首先要厘清一个关键的法律概念:你提到的‘法律声明’或‘谅解书’,是无法‘阻止’公诉机关追究刑事责任的。”梅静怡将手里的咖啡勺搁在小碟子上,身体稍稍坐直,向后靠了靠。
她的脸上浮起一丝担忧:“你能告诉我,既然是涉及到了严重的刑事犯罪,那个受害人,为什么不想追究吗?”
许小陈心头一紧,她没想到梅静怡能迅速从抽象的法律概念中剥离出一个极可能发生的现实。
“对那个受害人来说,‘追究’的代价,是她承担不起的,她有更重要的理由。”许小陈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心虚地移开目光,端起面前的冰咖啡,喝了一大口。
梅静怡略作沉默,她细细观察许小陈每一个微表情和动作。许小陈单独约见律师,显然,这个刑事犯罪事实,是她所认为需要回避宁辞的;而电话里提到的“私人事务”,大概率也是跟宁辞有关。
梅静怡深长地叹了口气:“小陈,身为律师,我其实很想问你,你刚刚提到的‘严重的刑事犯罪’,具体是指哪一类?是人身伤害,还是财产犯罪?这件事关乎谅解书的效力……”她话锋一转,“但我想……你或许还没有准备好……”
从“受害人”到“你”的概念转述,让许小陈下意识低下头,陷入短暂的无措。
但许小陈迅速平复情绪,眸光流转间,像是毅然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不再躲避梅静怡的审视,而是勇敢地直视她的目光:“我和对方认识,还有更深的、情感上的顾虑。这件事,我没办法跟宁辞达成一致。你也知道,宁辞性格强势,她最终还是要诉诸法律的,但我不能、也不愿意这样做……”
梅静怡立刻警觉地环顾四周,她必须确认周边环境是否安全,是否方便讨论如此敏感的案件。
然而许小陈却不愿再说下去,她突然转移话题:“梅律师,宁辞她……假如她找你咨询任何法律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她语气陡然急切起来,“不需要告诉我咨询内容本身,只需告诉我她找过你,就行了。”
梅静怡的嘴角扬起一丝晦暗不明的弧度,她沉声道:“以我对宁辞的了解,如果她做了什么法律边界之外的事,大概率不会联系熟人的。她会把那些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许小陈心里“咯噔”一下,她如一只灯泡突然被接通电源:“梅律师的意思是?”
“但凡是涉及到你的利益,她会第一时间诉诸法律,比如‘医闹案’的追偿;如果没有……极有可能……”梅静怡叹了口气,蹙着眉说,“她压根儿不打算走司法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