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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白山茶(三) 一点点的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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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袤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中,能与你共享同一颗行星和同一段时光是我的荣幸。 ——卡尔·萨根
此刻,看着女子戏谑的表情,饶峥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佯装镇定,“你不说,我也知道。”
程缪辞敛起笑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吭声。
饶峥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一小步,高大的身躯遮去了程缪辞眼中大部分的景物,独留他一个人的身影。
他问:“你会加那个人的微信吗?”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饶峥知道通常情况下程缪辞不会拂了别人的好意,哪怕这份“好意”是强加的,无论想与不想,基于情分程缪辞都不会拒绝。
可有时候肢体语言才更能表现一个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饶峥知道程缪辞是不愿意的,所以他想要一个答案,尽管对方可能会生气,但已经做好被骂的心理准备。
程缪辞搭在方向盘的手倏然一顿,偏过头看向饶峥,平淡的目光让人看不出喜怒。
她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述语气。
如此简单直白的一句话,轻而易举的就扯开了两人的距离。
饶峥浑身骤冷,程缪辞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疏离。
两人对视半晌,程缪辞收回目光,一字一顿道:“我不是素雯姐,你更不可能是严沉彦。”
饶峥心口一怵,翳动了下嘴唇,好像又回到饭桌上被辣椒呛住的时候,喉咙火辣辣的开不了口。
车窗缓缓升起,一点点的扼杀他心里的希冀。
“我的确不是严沉彦——”
饶峥猛地按住升到一半的车窗,手掌卡住依旧湿润的玻璃,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车内的女子。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恳切:“我喜欢你,真的不行吗?”
我知道不可以,但已经深陷其中,并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住嘴,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吗?”
程缪辞拧紧眉头,脑袋往副驾驶的方向一偏,命令对方:“上车!”
饶峥睁大眼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程缪辞气笑了:“快点,赶紧上车,今儿我必须把这件事跟你说清楚。”
砰——
等关上车门,程缪辞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目光平静:“我明白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容易对女人产生一些旖旎的想法,我十分理解。”
“我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饶峥脸红的要滴血,连连否认。
“停!”
程缪辞抬起手,示意饶峥先别开口,“你别激动,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
她思忖片刻,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想法其实是一种‘欲望’或者说‘错觉’,它不是喜欢,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饶峥闻言,脸上血色尽褪,喉咙像被人掐住一样,喘不上气。
看着青年惊愕的眼神,程缪辞摇了摇头,嗓音放柔了一点,就怕给对方造成心理阴影。
毕竟这种事情她跟程向凛都没讨论过,十八九岁正是青春懵懂,情窦初开的时候,容易把感动跟喜欢混淆。
在面对比自己年长的成熟女性时,一时的眼前一亮误以为是心动喜欢,热血上头,荷尔蒙分泌过盛,恨不得立马向对方告白倾诉心意,自以为是的陶醉暗恋,极易导致双方关系混乱,进而发生无法挽回的惨剧。
“仔细想想,可能是因为你上六年级的时候我照顾过你,所以你容易对我产生依赖,而这种‘依赖’一直被童年的你记在心里,直到年前你住进我家,原本断开的联系又重新连接上,进一步加深了你对我的印象。”
程缪辞又重复了一遍:“饶峥,这不是喜欢。”
“……”
车内凝重的气氛似乎随时都要砸下来,饶峥的心一点点的往下沉,直到坠入谷底。
比起直白冷酷的拒绝,此刻程缪辞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自己的喜欢其实是一种错觉更来得让人绝望。
她直接否认了自己的感情,而非拒绝。
在程缪辞眼里,他就是一个幼稚而不成熟的毛头小子。
一盆接一盆的冷水从头浇下,寒意由外往内渗入,他现在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
饶峥垂下眼,努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面露苦涩:“我知道了。”
“你、你知道就好。”程缪辞顿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听进去,呼出口气,神色逐渐放松,“想清楚后,你就可以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了。”
把事说开了,程缪辞觉得浑身轻松,“话都说完了,你可以去严沉彦家了。”
“好。”
青年推开车门,双脚落地的瞬间,骤然停住。
程缪辞隐约感觉到饶峥要说什么,下意识开口阻止:“你不要——”
接着,她好像听到了很重的吸气声。
“我会努力——”
饶峥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仔细听的话,甚至能听到颤音:“努力成为与你并肩的人。”
他转过身,紧紧握着车门把手。
一人坐在车内,一人站在车外,视线遭到车顶阻拦,青年沉稳清晰的声音却准确无误地传入车内。
“缪辞姐,厚积而薄发。”
“你只管向前走,我一定会追上你,然后握住你的手,和你一起走下去。”
说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饶峥没再停留,迅速关上车门,转身跑开。
程缪辞僵在驾驶座上,表情瞬间裂开:“……”
尼玛!
敢情刚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人家根本没听进去,反而得寸进尺,更进一步。
什么叫成年人的破防就在一瞬间,程缪辞此刻深有体会,她可不想无缘无故惹出一身桃花债。
道理听不进去,那就只能来硬的,以后得少让崔丽英把饶峥喊到家里来,减少饶峥跟她见面的机会。
——
饶峥屏住呼吸,铆足了劲往家里跑,仿佛只要一直往前跑,他就能跨越千山万阻,跑到程缪辞的身边。
在饶峥眼里,程缪辞其实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可一旦触碰她的底线,她便毫不留情的会斩断一切。
冲动是魔鬼,可现在不说,他还会有机会向程缪辞表达自己的心意吗?
今晚的告白,一定会惹怒程缪辞,说不定以后她都不会再见他了。
一想到是这个结果,饶峥逐渐停下脚步,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眼睛,指腹间满是湿润的水痕。
原来他还是会哭的。
他以为自从母亲离开后,就没什么值得他流眼泪的了。
……
回到家,看着半掩着的大门,两道嬉闹的声音从漆黑的客厅传来。
饶峥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门口。
一男一女,男的很明显就是饶吉阳,至于女的是谁,饶峥并不在意。
他推开门,贴着墙壁,努力不发出声响,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可下一秒——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他踩炸了。
与此同时,客厅里的人被吓了一跳,双双尖叫起来。
“啪嗒”一声,客厅的灯打开了。
饶峥垂眸看了眼被踩爆的气球,背挺得僵直,多一分视线都没往客厅中间互搂着的男女身上放。
灯光下的中年男女,各自脸上都闪过一丝难堪,饶吉阳的视线从饶峥的身上一扫而过,目光倏地停下在了儿子右手上。
饶吉阳眯了眯眼:“你手里拿的什么玩意?”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看了过去,轻笑道:“一把伞而已。”
饶峥神色一凛,在两人的注视下,把雨伞塞进上衣口袋,拉上拉链,冷声道:“跟你有关系吗?”
沙发上的女人笑容一顿:“你这孩,一把伞当宝贝——”
饶吉阳涨红脸,一脚踹翻椅子,抽出腰间的皮带,怒骂道:“艹!狗崽子!老子真他娘给你脸了!”
“跟你妈一个倒霉样,看着就倒胃口!今天要不抽死你,老子他妈管你叫爹!”
“吉阳哥,你先别生气,好好的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女子赶忙拦下饶吉阳,立马转头呵斥饶峥,“你怎么还不走?真等着你爸抽你!”
饶峥冷笑一声,拳头慢慢收紧,脸上的嘲讽藏都不藏住:“饶吉阳,你没资格提我妈。”
“再说了,猪狗不如的东西,配当爹吗?”
饶吉阳一听,脸色骤变,胸口剧烈起伏,踩着沙发就要冲过去:“我他妈现在就打死你——”
女人死死抱住饶吉阳的腰,她可不想大过年的见血,再把警察招来。
“你还不滚!”
饶峥收回目光,打开房门,走了进去,随后立刻反锁,用木桌堵住房门,以免饶吉阳把门踹开。
门是关了,但饶吉阳的谩骂声仍一字不落的传进房间。
从小到大,骂来骂去都是那几句,饶峥早就听习惯了,可最让他无法忍受的就是饶吉阳提母亲李友芳的名字。
这个畜生根本不配!
如果不是因为饶吉阳酗酒成性,赌博欠债,听信谣言怀疑母亲出轨,李友芳根本不会郁结于心,也不需要不眠不休的守着水果店拼命赚钱。
母亲对他、对这个家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可换来的依旧是饶吉阳不顾亲情的打骂。
饶峥有叫母亲跟他一起逃走,母子俩一起走,离开饶吉阳。
可母亲说水果店是外公外婆留给她的,就算不要水果店,他也还要上学,转移学籍、户口并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母亲的家,有她舍不下的朋友跟回忆。
饶峥背靠着木桌,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他有想过离开沙溪,想过考上大学后再也不回来,当时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十分洒脱,可现在……
或许……他能理解母亲不舍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