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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锦瑟千年:季婉清的自述(番外三) ——一位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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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唐代乐师的自述入梦
(一)蜀中旧梦
我生于开元十一年的蜀地青城山下,父亲是县衙里一名小小的书吏,母亲在我四岁那年染了时疫去世。家中清贫,唯有父亲教我认的几个字和母亲留下的一把旧琵琶,是我幼时全部的慰藉。
记得六岁那年的春日,我在溪边浣纱时,看见一具残破的古瑟半埋在淤泥中。十三根弦断了七根,漆面剥落,尾端的白玉轸子却依然温润。我不知为何,一见它就再也挪不开眼,用尽力气将它拖回了家。
父亲见我痴迷,便用半月的俸禄请了城中老乐师陈师傅来教我。陈师傅曾是宫中教坊司的琴待诏,因年老归乡。他初见那瑟时,手指竟微微发抖:"这……这是前朝宫中旧物,怎会流落至此?"
从此,我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练瑟。陈师傅教得极严,一个指法不对就要重练百遍。夏日指尖磨出血泡,冬日冻得青紫也不许停。他说:"瑟道如剑道,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三日不练,同行知道;十日不练,天下皆知。"
十岁那年元宵,县衙设宴,我第一次当众演奏《幽兰》。曲至半阕,满座寂然,连最聒噪的衙役都屏住了呼吸。曲终时,县令的酒杯跌落在地竟浑然不觉。那夜,陈师傅摸着我的头说:"丫头,你的指下有魂。"
十三岁那年冬天,一场莫名的大火烧毁了半个县城。父亲为救库房文书葬身火海。我抱着那具残瑟在废墟中坐了三天,直到陈师傅找到我:"你的命不在蜀地,而在长安。"
(二)梨园
开元二十五年的春天,我随陈师傅踏上了去长安的路。临行前,他将珍藏多年的《琴操》塞给我:"记住,琴瑟之道,不在娱人,而在明心。"
初入长安那日,我被这座城池的繁华惊得说不出话。朱雀大街宽得能并行十辆马车,东西两市的人声鼎沸彻夜不息。陈师傅带我直奔教坊,却在门口被拦下。直到他掏出褪色的鱼符,守卫才变了脸色:"原来是老供奉!"
梨园的选拔极其严苛。三百乐工中只取二十人。我弹的是蜀地古调《越人歌》,当指尖划过瑟弦时,原本嘈杂的厅堂渐渐安静。曲终时,教坊使高声道:"那个蜀女,留下!"
梨园的日子并不如想象中美好。这里的乐伎个个身怀绝技,也个个心机深沉。琵琶女裴娘子是第一个与我说话的,她教我梳长安时兴的发髻,告诉我哪些贵人不能直视。但她也在我的瑟弦上抹过松胶,害我在宴会上出丑。
记得第一次为玄宗演奏是在花萼楼。那日贵妃生辰,我弹的是新谱的《清平调》。弹到"云想衣裳花想容"时,贵妃突然落泪。玄宗问我年纪,我答十七岁,他笑道:"朕的永新娘子十七岁时,也有这般清越之音。"
从此我成了梨园中专门侍奉皇帝的瑟师。每逢旬假,其他乐工可以出宫游玩,而我永远要在偏殿待命。有时夜半惊醒,听见传唤的铃声,就得立即抱瑟前往。
(三)
天宝五载,玄宗命我参与《霓裳羽衣曲》的改编。这曲子本是从西域传入的佛曲,玄宗和杨贵妃极爱其音,便命梨园乐工重新谱制。
记得第一次在长生殿演奏新谱时,贵妃斜倚在七宝榻上,纤纤玉指随着节拍轻叩案几。她的指甲染着凤仙花汁,在烛光下像十片小小的红珊瑚。尽管她的发间只簪了一朵牡丹,却比满园春色更加夺目,我想我要是皇帝,我会比他更爱贵妃。曲至高潮处,她忽然起身,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身上的金铃铛叮当作响。
那晚曲终人散后,贵妃独留我说话。她问我:"婉清,你这瑟音里,为何总带着几分哀愁?"
我不知如何作答。她也不恼,只是轻叹:"我幼时在蜀地,也常听这般哀切的曲子。"说着,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赏我,"太悲凉了,添些大唐气象,好好练,圣上最爱听你的瑟。"
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将蜀地巫乐的诡谲与宫廷雅乐的庄重糅合在一起。有时为了一个转折音,要反复修改数十遍。贺怀智笑我痴:"不过是个胡曲,何必如此?"
首演那夜,整个兴庆宫灯火通明。当贵妃穿着羽衣翩然起舞时,我的瑟音正好奏到"飘然转旋回雪轻"。玄宗突然离席,走到我面前问:"这转折处的颤音,可是蜀地巫调?"
我惊得瑟柱都按歪了。原来皇上竟通音律至此!后来才知,玄宗年轻时曾创《春光好》《秋风高》等曲,是个真正的知音人。
(四)瑟中诡音
天宝五载的寒食节,高力士突然来梨园传旨,命我即刻带着瑟去麟德殿。
殿内只点了一盏青铜灯,光线昏暗,玄宗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具我从未见过的古瑟——五十弦,通体乌黑,尾端白玉上刻着"天宝二年制"。
"此瑟乃蜀中秘造,闲乃天蚕丝混金线。"玄宗抚摸着瑟身,亲自为我调音,"朕听闻你能奏'通幽之音',今夜便试试这具瑟。"
我心中忐忑,却不敢违命。手指刚触到琴弦,就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脊背。这瑟的音色怪异至极:低音如闷雷滚动,高音似鬼魅呜咽。更可怕的是,当我奏至第三叠时,殿内的烛火忽然齐齐暗了下来,仿佛有无形的存在正在吞噬光明。
曲终时,我的指尖已经渗出血珠。玄宗却抚掌大笑:"好!果然只有你能驾驭此瑟!"说完,玄宗用绢帕替我擦拭,突然问:"卿可信世间有鬼神?"
那夜之后,这具五十弦瑟就成了我的专属乐器。每次演奏后,我都会做奇怪的梦:有时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海中,有时梦见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五)马嵬血夜
天宝十四载冬,安禄山反。
次年六月,潼关失守的消息传来,长安大乱。玄宗仓皇西逃,梨园乐工随驾。我带着那具五十弦瑟,日夜为玄宗奏曲解忧。
行至马嵬驿时,六军不发。那天傍晚,我听见帐外喊杀震天。掀开帐帘一看,只见杨国忠已经被乱刀砍死,士兵们又围住玄宗,逼杀贵妃,我亲眼见到贵妃被白绫勒死,她死前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我至今难忘,国色天香的牡丹自此凋零,这盛世大唐正慢慢走向衰亡。
我抱着瑟想逃,却被一队叛军拦住。为首的将领满脸横肉,正是史朝义。他一把夺过我的瑟,狞笑道:"乐伎?正好给兄弟们助兴!"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地上的断戟就朝他刺去。史朝义大怒,挥刀劈来,我下意识举起瑟格挡——
"咔嚓"一声,瑟身断裂,弦尽数崩断。史朝义的刀锋划过我的胸口,温热的血溅在残瑟上。
濒死之际,我看见一个黑衣道人持剑而来。他击退史朝义,拾起那具染血的残瑟,叹道:"痴儿,何必以命相搏?"
我的血已浸透了弦。
我想说话,却只呕出一口血来。道人将手掌按在我额前,轻念:"魂归瑟中,千年后再续前缘罢......"
(六)瑟魄千年
再醒来时,长安已成焦土。
我的魂魄附在那具残瑟上,看着它被道人重斫为七弦琴,刻上"锦瑟"二字。千年间,我随着这把琴流转于不同主人手中:
——唐末,它被一个疯癫的书生所得。他日夜弹奏,最后在琴声中自焚而亡;
——北宋时,它被收入宫廷,却被一场大火烧毁了琴尾;
——元朝,一个蒙古贵族将它献给国师八思巴,八思巴抚琴三日后,命人将它封存在金佛腹中......
直到民国三年,一个古董商将它从古墓中盗出,我与古琴一起又重新流于市场。
后来战乱四起,我作为旁观者和亲历者看着自己随“锦瑟”一起易了数主,却都在那些主人手中留不久,有人为它痴狂,有人为它丧命。这把琴几经辗转,最终流落到了那家名为"听雨轩"的古董店里。
(七)双魂归一
——季锦瑟与我,本是相隔千年的陌路人。
可当她第一次拨动琴弦时,我便知道——她是我等待的因果。
遇见季锦瑟那日,我正在沉睡。
千年的时光消磨了我的记忆,直到她的血滴在琴身上——那一瞬间,所有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起初,我只是偶尔出现在她的梦里。后来,当她在音乐厅演奏《广陵散》时,我的意识突然苏醒了。我看见琴弦上泛起血光,看见观众们癫狂的神情......
我们共同经历了李慕白的阴谋、莫弦的牺牲、混沌之音的危机……
最终,月全食那夜,我与她双魂合一。当她的血与我的魂完全交融时,我终于明白——这场跨越千年的因果,为的就是今日。
如今,我仍活在她的记忆里。有时深夜练琴,她会突然奏出我从没教过她的古调;有时走在街上,她会对着某个唐代遗址怔怔出神......
她写下的《双魂引》,是我们共同的绝唱。
我们都清楚:季婉清没有消失,季锦瑟也不再是从前的季锦瑟。
我们成了第三种存在。
(八)
昨夜做梦,又回到了梨园。
贵妃正在跳《霓裳羽衣曲》,玄宗击节而歌,李龟年吹着尺八。我坐在角落里抚瑟,忽然发现瑟弦变成了金色。
抬头一看,季锦瑟就坐在我对面,朝我微微一笑。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千年一梦,终有醒时。
梦醒时,窗外正下着雨。床头的古琴上,一滴雨水顺着琴弦缓缓滑落,像极了千年前马嵬坡的那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