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的他》Oxa1is

69、活下去 屠砺秋

　　屠砺秋素来沉稳的脚步，此刻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明明身处自己的家中，却有一股冰冷的、犹如实质的窥视感却悄然缠了上来，湿冷阴柔，如同暗处游蛇吐出的信子。她喉头发紧，将手中那枚微型U盘攥得更用力了些，指尖几乎嵌进金属外壳的边缘。

　　几乎就在她心神紧绷的同一刻，安静的走廊尽头，传来一道陌生的脚步声。

　　那步调从容得近乎悠闲，每一步都落地清晰、分量十足，毫无掩饰闯入者存在的意图，反而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猖狂，由远及近，步步紧逼。脚步声停在了书房门口，来人踏入室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不紧不慢地、响亮地鼓了三下掌。

　　“谁？是你！”屠砺秋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射向这位不速之客，厉声呵斥，“未经允许闯入他人住宅，涉嫌非法侵入住宅罪。请你立刻离开！”

　　来人夸张地捂住胸口，仿佛真被这义正词严的法条震慑，脸上却随即绽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屠律师，这种时候还能把法条背得这么清楚流利。”

　　他的声线陡然沉了下去，褪去伪装，换上一种黏腻而阴鸷的口吻，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放着受人敬仰、安稳富足的日子不过，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多管闲事……你就没考虑过你的丈夫、女儿？”

　　寒意瞬间蹿上脊背。屠砺秋用力压下心头的惊惧与怒火，挺直背脊呛了回去：“那你呢？放着挥霍无度的优渥生活不过，偏要把这双脏手伸向那些未成年的孩子！你很清楚他们心智尚未成熟，极易受到引诱和摆布，却仍将他们视为可以随意操控、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玩具’！”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朗声狂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格外刺耳。

　　“玩物？屠砺秋，你太浅薄了。”他蓦地收住笑声，眼底翻涌着一种扭曲而炽热的疯狂，“我没有害他们，我是在指引这些迷途的羔羊，踏上那条真正‘正确’、通往‘解脱’的圣洁之路！”

　　“你放他妈的狗屁！”屠砺秋极少爆粗，此刻却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愤恨。在她这段时间暗中的追查里，触目惊心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那些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在这个男人和他背后网络的“指引”下，是如何一步步滑向绝望的深渊。

　　跳楼、割腕、投河……一桩桩看似独立的青少年自杀惨案，抽丝剥茧后，死者在生命最后时间里竟都登录过同一个隐秘网站。那里充斥着匿名的、却极具蛊惑力的低语，一句句“疼痛是短暂的，死后的世界很美好”，如同恶魔的呓语，化作无形的巨手，将懵懂的生命推向悬崖。

　　逝去的生命只余下破碎的家庭与无尽的泪水，即便侥幸存活，也往往身心俱毁，余生只能在病榻与阴影中艰难喘息。

　　他口中轻飘飘的“指引”，其代价是无数家庭就此崩塌的永恒黑夜，是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活生生的人生。

　　“那又如何呢？”男人脸上没有丝毫的自责或悔意，反而向前逼近一步，语带挑衅地重复，“那又如何呢？屠大律师。”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屠砺秋稳住声线，目光毫不退让，“我劝你主动向警方自首，或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如果执迷不悟……”

　　男人毫无耐心打断她的声音，讽刺意味十足：“你真以为你们能动得了我？我既然敢出现在这里，你该猜得到我会做什么吧？”

　　他不再掩饰，径直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如同索讨本就属于他的东西：“别藏了，把东西拿出来吧。”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沉沉地压在他的侧脸上。他盯着她紧握的右手，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低语：“东西给我，作为交换，你的丈夫，你的女儿……都还能好好地活下去。”

　　“你要做什么？”屠砺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从业数十年，她遇过的硬茬、接过的恐吓电话不知凡几，扬言要对她及家人不利的更非少数。可从未有一次，如眼下这般，让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连呼吸都像是在被凌迟。

　　她太清楚了。眼前这个男人，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她也同样清楚，无论交不交出这枚U盘，他都绝不会放过自己。

　　因为知晓秘密本身，就已判了她死刑。

　　丈夫温和含笑的面容、女儿娇憨可爱的脸庞，在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昨夜还灯火可亲、笑语晏晏的家，今日之后，将只剩破碎的余烬。

　　她闭上眼，咽下喉头翻涌的铁锈般的恐惧，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抱歉。

　　她不后悔。为理想，为公义，为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孩子们讨一个公道，她走到这一步，从未后悔。

　　她只是觉得抱歉，对她那位永远给予理解与支持的丈夫，对那个总爱黏着她的可爱女儿停停。她无法再陪伴他们走过漫长岁月，无法看见女儿以后的模样，甚至无法知道，失去母亲的停停，未来的人生会不会因此变得格外辛苦。

　　这些，她都将不得而知了。

　　---

　　冲天的火舌瞬间舔舐上书房厚重的窗帘，爆裂出骇人的噼啪声响。

　　屠砺秋被粗糙的绳索死死捆缚，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男人把玩着刚夺去的U盘，像欣赏战利品般，嘴角噙着笑，转身从容消失在浓烟弥漫的门口。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颓然倒地，腹部赫然插着一柄利刃。

　　剧痛炸开，温热的血液立刻濡湿衣物，在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深红。

　　火势已呈燎原之势，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有毒的浓烟滚滚而来，呛得她几近窒息。她拼尽全力挣扎，但男人捆绑的手法极其刁钻专业，绳索几番挣扎仍纹丝不动，反而因用力深深勒进皮肉。汗水如雨般滚落，浸透的头发狼狈地黏在煞白的脸上，视线被烟与泪模糊。

　　屠砺秋望向那已攀上房梁、张牙舞爪的炽烈火龙，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妈妈——”

　　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地、带着惊惶的哭喊声，如同利剑劈开嘈杂的燃烧声与她的绝望。

　　屠砺秋猛地抬头，心脏几乎骤停。

　　就在不远处那个她亲手挑选的厚重书柜，她的女儿停停，如同幼时无数次玩捉迷藏时那样，忽然出现在了这片狼藉之中。

　　只是这一次，没有丝毫游戏的欢快，她无比狼狈，连滚带爬地从藏身处翻出来。脸上满是泪痕，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恐惧，正直直地望向她，望向这片正在吞噬一切的炼狱火海。

　　“快走！停停快走！”早已因失血和剧痛而意识涣散、几乎放弃挣扎的屠砺秋，在看见女儿身影的瞬间，不知从哪涌出一股蛮力，嘶声吼叫起来，身体再度开始不顾一切地扭动。

　　屠滟从未感受过如此灭顶的恐惧，血液都仿佛冻住。可看着妈妈苍白如纸的脸和身下越扩越大的血泊，一种近乎本能的勇气压过了颤抖。她扑到母亲身后，伸出那双同样沾满烟灰、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去解那死紧的绳结。

　　绳子绑得极其刁钻复杂，她不得章法，越是心急，手指越是不听使唤。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母亲的后背上，混合着烟灰，留下混乱的痕迹。她一边徒劳地抠扯，一边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母亲，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妈妈，别怕……你别怕……我在这儿……我带你出去……”

　　“你再忍一忍，马上……马上就好了……”

　　“停停，听话……别管妈妈了，你快走！自己走！”屠砺秋的声音已经虚弱下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温正随着血液一同流失，连转动脖颈去看一眼女儿都变得异常费力。最后的意识在催促她，必须把停停推开，推出这间正在坍塌的炼狱。

　　“不要！妈妈，我不走！”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固执。她不知从哪里摸到了一把裁纸剪刀，不顾金属握柄被火焰炙烤得滚烫，死死抓在手里，扑回来用力去剪那绞肉般的绳索。

　　绳索终于应声而断。屠滟半拖半抱地将她扶起，一只沾满黑灰和血迹的手，死死捂住她腹部那个致命的伤口，仿佛这样就能堵住生命的流逝，就能减轻一丝一毫的痛苦。

　　“我们一起走，妈妈。”屠滟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几乎是在发狠，“我们一起，一定能走出去！”

　　浓烟如厚重的帷幔层层压下，火焰已几乎吞噬了所有退路。灼热的气浪炙烤着每一寸皮肤与黏膜，视线里只剩下癫狂舞动的橙红与窒息般的浓黑。屠砺秋的意识开始迅速抽离，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也流失殆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十七岁的屠滟闷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扛住了母亲完全脱力的重量，单薄的身躯被压得晃了晃，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却仍死死咬着牙关，没有松手。她感觉到自己捂在母亲腹部伤口上的手，正和身下那逐渐微弱的生命体征一样，剧烈地颤抖着，却固执地不肯移开半分。

　　“停停......”屠砺秋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仅仅是唤出这个昵称，似乎就已耗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

　　“听妈妈说......”她微弱的气息拂过女儿的耳畔，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却又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清晰，“妈妈爱你和爸爸，人生......这趟旅程妈妈不能......再陪伴你了......”

　　她涣散的目光竭力想聚焦在女儿脸上，想最后记住她的模样：“妈妈希望......你一定要坚强......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戛然而止。

　　屠滟僵硬地低下头。

　　怀中，母亲那双总是盛满智慧与温柔的眼睛，已经轻轻合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被身后爆裂的火焰猛然撕碎。

　　一声凄厉的哀嚎从屠滟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冲破熊熊燃烧的房梁，刺破滚滚浓烟，裹挟着滔天的绝望与剧痛，响彻在这座正在化为灰烬的家园废墟之上。

　　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烟灰血污，汹涌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