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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相见恨晚 在唐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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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金冈还躺在医院病床昏迷时,屠滟抽空回了趟家。
出租车刚停稳在小区外,她便瞧见便利店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杨阿姨正两手提着满满两大口袋的计生用品,似乎有些吃力站在路边。
屠滟的视线下意识迅速扫过杨阿姨周围,却并未见到父亲的身影,她的心猛地一悬,立刻推门下车。
杨阿姨是屠滟高薪聘请的住家保姆,聘用时明确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全力照顾患有阿尔茨海默的父亲,绝不能让丧失行为能力的父亲单独待着。
自杨阿姨开始上门照料以来,一直表现得十分稳妥可靠,屠父的精神状态也比起刚回到江宁市时明显稳定了许多。正因为这些点滴好转,加上屠滟自身工作繁忙,她逐渐对杨阿姨产生了更深的信任。
可没想到一直让她很放心的杨阿姨会将父亲单独抛下,凑巧和她撞上。
许是屠滟眼底积聚的愠怒与担忧太过明显,杨阿姨局促地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在地上,双手无意识地拂了拂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赶忙冲屠滟解释道:“小屠啊,我看今天天气挺好的,便带屠先生下楼散会儿步。正好我家孩子给我寄了点生活用品,快递员又不肯上门送货,就想着顺路来拿一下。”
“爸爸在哪?”屠滟冷冷开口,强忍着气,声音里掺着些许不满,“杨阿姨,您很清楚我父亲的身体状况。在清醒的时间段内,他是绝对不可以一个人待着,一秒都不行。”
“小屠,真对不起啊。”杨阿姨继续解释着,语气充满歉意。这件事的确是她思虑不周,雇主对她的唯一要求就是寸步不离守着生病的父亲,她却一时图方便将这么重要的事情抛之脑后,万一屠先生在她去拿东西的这段时间里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她哪里能担待得起。
“便利店离咱小区有点距离,我本来是想推着屠先生一起过来的,但屠先生到半路就不太愿意走了,情绪也有些抵触。我一时没考虑周全,就托了个人暂时帮忙照看一会儿,想着赶紧拿了东西就赶回去,最多三五分钟,不会耽误太久。”
“谁?”屠滟一听,目光更沉了。
来自警察的敏锐力和警惕性让屠滟对一切陌生都充满防备。在这座城市里,她的家庭结构简单,父母双方亲缘关系淡薄,没有什么可联络的亲戚。突然冒出一个人帮忙照顾她大脑混沌的父亲,这让她怎么能放心?
“是一位和你岁数差不多的年轻姑娘,人特别热心。刚才我推着屠先生往前走的时候,没留意把钱包掉在地上了,是她捡到之后特意追上来还给我的。”杨阿姨左手提着的购物袋一松,被屠滟默不作声接了过去。她见对方面无表情径自向前走,连忙跟上脚步,继续解释道,“那姑娘长得秀气,说话也温柔,我们就站在路边聊了几句。正好这时候快递打电话过来催,说东西已经放到驿站了,让我尽快去取。她看我一时间忙不过来,就主动提出可以帮忙照看屠先生一会儿,让我赶紧去拿。我想着反正也就几分钟的事,就麻烦她了。”
屠滟沉默地听着杨阿姨在一旁解释,脚下步伐却越走越快,径直朝着屠父停留的方向赶去。
往小区里走,零零散散的人群在晚饭后走出了家门。推着婴儿车欢笑的家庭、戴着耳机默默独行掠过的慢跑者、牵着手缓慢踱步的新婚夫妇,眉眼间尽是温柔。这座并不繁华的老旧小区里,每天都在上演着这些平凡却温馨的画面。
屠滟搬来已有大半年,但她实在太忙,进出都像一阵风般匆忙,几乎从未驻足留意过这些邻里日常。反倒是杨阿姨人缘极好,一路走来,不断有人笑着同她打招呼,她也一一热情回应。
“你别担心,小区里认识屠先生的人不少,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屠先生在小区里还是很安全的。”杨阿姨一边亦步亦趋地跟上屠滟,一边嘴上这样宽慰着,可心里却隐隐有些发虚,生怕那万分之一的意外真被自己碰上。不过还好,往里走了一小截,她便一眼望见了那个令她提心吊胆的身影,顿时长舒一口气,抬起空闲的手朝前指了指,语气轻快起来,“瞧,屠先生在那!”
屠滟却在逐渐靠近时蓦地停住了脚步。
父亲身前,正半蹲着一道纤瘦挺拔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面料挺括、线条流畅,不但不显沉闷,反而透出一种端庄沉稳的气质。脚上是一双跟高适中的漆皮高跟鞋,在她半蹲的姿势下,前脚背微微弓起一道优雅的褶皱。
从屠滟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瞥见她小半张侧脸。她正细致地抽出湿纸巾,轻轻擦拭屠父手上不小心沾到的污渍。隔着一段距离,屠滟听不清她的声音,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人举手投足间的耐心与温和。
在刹那间,屠滟恍惚从她的身影中,看到了几分母亲的影子。
她是谁?
父亲是个有脾气的小老头,由于记忆混乱、行动不便,他对陌生的人和事总是带着本能的排斥。就连杨阿姨,也是花了很长时间、付出无数耐心,才终于让他慢慢习惯她的陪伴和照顾。可此时此刻,屠滟却清晰地看见,父亲竟对这个陌生女人的照料没有丝毫抗拒,他甚至安安静静地伸出手,任由对方用冰凉的湿巾,一点一点擦去他皮肤上的污渍。
屠滟在脑海中风暴检索,却非常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眼前的人。
也许是因为她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强烈,而对方又显然是个极其敏锐的人。隔着短短一段距离与三两行人,那个女人忽然抬起头,径直朝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就在这傍晚微凉的空气中,无声地对上。
对方似乎也对这突如其来的注视感到些许意外,脸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怔忡,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她缓缓站起身,目光不偏不倚地迎向屠滟,没有丝毫闪躲。
待屠滟走近,她微微一笑,主动伸出手,语气从容地说道:“你好,我是阮秋。你应该不认识我,但我很早之前就听说过你——从你母亲那里。”
屠滟的瞳孔在听到“母亲”一词时骤然一缩,她凝神注视着阮秋的脸,仿佛想从那张陌生的面容中找出某些熟悉的痕迹。
“十年前,屠律师曾经帮助过我。那段时间,我内心充满抗拒,极不配合她的工作。为了化解我的戒备,她常常对我提起她的女儿,也就是你。”阮秋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眼神里带着一种跨越时光的诚恳,“我还记得,每次谈起你的时候,屠律师脸上总会不自觉浮现出骄傲和温柔。那样的神情,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素未谋面的你充满了好奇,甚至想着,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亲眼见一见你。”
“只可惜,意外来得如此突然,没想到我和你的见面,竟会跨越整整十年的光阴。”
听完阮秋的话,屠滟原本紧绷的心防渐渐松弛下来。她伸出手,与对方轻轻一握,唇边泛起一抹温和且真诚的笑意:“你好,我是屠滟。谢谢你愿意告诉我关于我母亲的事,这些回忆对我来说很珍贵。”
她稍作停顿,语气自然地问道:“你也住在这个小区吗?”
“我其实刚搬来江宁市不久,为了方便通勤,就在这儿租了套房。不过工作特别忙,经常早出晚归的,一直没留意到你和屠叔叔也住在这里。”阮秋点点头,“刚才这位阿姨不小心把钱包掉在路上,我捡到后追上来归还,这才意外认出了屠叔叔。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但你们的模样,和屠律师当年给我看的照片几乎没什么变化。”
“是吗?”屠滟低声轻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随即迅速敛起情绪,转而微笑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看起来可真专业。”
阮秋从包中取出一张名片,轻轻递到屠滟手中,并用指尖狡黠地点了点名片上那行小字:“阮秋,君和律师事务所”。
“当年正是因为屠律师,我才萌生了要做律师的念头。后来拼了命地读书、学习,总算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也成为了一名律师。”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今后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不过我可要提前说明,我主要负责的是离婚事务,但愿你这辈子都不会需要找我帮忙的那一天。”
“好。”屠滟低头注视着手中的名片,指尖传来一阵微烫的触感,仿佛承载着沉甸甸的重量。曾几何时,她的梦想也是成为一名像母亲充满侠心的律师,只可惜......她轻轻抿唇,将那张名片郑重地收进口袋,最后的一丝防备也随之消散,她抬起头,主动向阮秋介绍起自己的工作。
两人越聊越投缘,竟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话语间尽是默契与共鸣。她们谈得如此投入,连一旁的屠父都暂时被忘在了一旁。
等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暖黄的路灯次第亮起,将人影拉得细长。两人仍站在花坛处交谈,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直到不得不告别时,仍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屠滟心情舒展地推着屠父缓缓朝家的方向走去,晚风微凉,拂过脸颊,她还是第一次慢下来感受小区夜风刮过的柔软。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打断了她难得的片刻宁静。屠滟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随即按下了接听键。
“屠队,唐金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