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的他》Oxa1is

19、踏空 丁也左小

　　丁也左小腿处有一条极长极深的疤痕，从脚踝一直往上蔓延到小腿肚的长度，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匍匐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随着肌肉的牵拉扭曲蠕动。

　　每当下雨天来临的时候，那条疤痕总会提前“告知”丁也，先是隐隐的酸涩，然后是针扎般的刺痛，最后变成持续不断的钝痛，他总是要强忍着动作才不会让人察觉出行走时异样。

　　这一条疤是半年前他从学校坠楼时留下的。

　　丁也其实并不是太想回忆起那天的画面，只是新手机号码收到那条“我找到你了”的陌生短信让他难以控制地回忆起了那一天。

　　和今夜的天气一样，阴沉灰暗。云层低的像是要盖住荆台国际高中的教学楼，小雨淅淅沥沥时不时砸进教室窗台。

　　“喂，老师找你。”丁也安静地敛眉坐在座位上看题时有人用手叩响了他的桌面，抬眼看去时那人的表情并不太自然。

　　那人心虚地揉了揉鼻子，拧着眉一脸不耐烦：“看什么看，叫你去就去，在器材室。”

　　丁也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洇开一小片墨迹。

　　什么老师有事会叫学生去器材室？当天的课程中并没有体育课，更何况这里并不会有人主动找他，老师们都默契地无视他的存在。

　　丁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去的，但他又不能不去，他知道自己逃不开，即使现在不去，但明天后天呢？

　　记忆中姜揽月的声音在脑海不断回响：“你在学校要乖乖地别惹事，只有你爸爸满意了我们一家三口才能团聚。”

　　真好笑，让见不得光的他和那个人名正言顺的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学校读书。他刚入校就已经“臭名昭著”，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小三的孩子，所有人都站在正义的那方。

　　丁也不是没想过反抗，他受够了姜揽月的世界只围着那个男人转动，连他都不被允许有选择的权利，他只是想平平淡淡地生活，为什么偏要让他搅入他们的恩怨情仇？

　　只是他但凡有一点不顺着姜揽月的心意去做，姜揽月就以死相逼，她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丁也没良心，用刀口狠狠划过自己娇嫩的皮肤。

　　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姜揽月发疯，丁也应了，他用最无奈的语气承诺姜揽月自己会在荆台国际高中好好待着。

　　不过，如果别人不愿意让他好好待在荆台国际高中的话，那他也没有办法。

　　教材室建在操场看台的位置，顺着看台往上爬，最顶端的那间就是储放体育器材的屋子。

　　走到门前时丁也向下望了一眼，四米左右的高度，下方有垫子堆积不至于会摔死，但摔下去的话应该会很疼。

　　“叩叩”抬手去敲屋门，没有人应声，但隔着门板，丁也听见了里面兴奋的呼吸声，像是非洲草原上动物捕猎时的厚重，他们甚至没有丝毫掩盖，因为他们知道猎物一定会出现。

　　“找我什么事？”径直推开门，逆着光丁也并不能看太清楚器材室内几人的容貌，他没客气，开门见山道。

　　“哟，你还真敢来啊。”器具框架上的男生岔开腿坐，一条腿习惯性抖动着，鞋后跟和地面不断相触，发出“踏踏踏”的声音。他歪头看着丁也，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们找你来是有什么事情？”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丁也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男生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他猛地从架子上跳下来：“果然有什么妈就会生出什么孩子，你和你妈真是如出一辙的不要脸！”

　　丁也只是淡淡“噢”了一声，他没再去看男生的脸色，转过身看向虽然斜靠在一旁，但明显为首的女生：“话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江蘅把玩着棒球杆看向丁也，她笑笑，露出小巧的酒窝，看起来颇为人畜无害：“我的好朋友丁芷岚最近心情不太好，听说是因为你妈妈又跑去她家闹。”

　　她将棒球棒抛给站在一侧的同学，向前走两步逼近丁也。她笑的时候总是将脸颊和嘴角的肌肉高高拉扯，眼眸瞪出鼓鼓的卧蚕，但那笑意并不达眼底，漆黑的瞳闪烁兴奋的光：“我朋友性格软脾气好，被欺负了都不知道吭声，但作为她的好朋友，我没办法视而不见。所以，你懂了吗？”

　　丁也点点头表示了解，但说出的话没半点退让之意：“丁芷岚的确胆小，出了什么事就喜欢躲别人背后。不如她妹妹，有仇当场就报了。”

　　“听说她妹妹当场给了我妈一巴掌，我妈还手的时候‘不小心’挥到丁芷岚的脸上去了。过了这么久她还没消气？”

　　“你！”江蘅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伸手想去戳丁也的额羞辱，不料对方反应很快，后退一步出了器材室的门，她的手扑了个空，只得怒骂，“你个贱人！进了这个门就别想跑！”

　　身后的人听到江蘅的指示纷纷冲上前，伸手想要抓住丁也将人拖回器材室内收拾，不过他们才扑出了大门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丁也坠楼了。

　　他故意跳下去的！所有人在短暂的无措后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根本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可是在别人的视角中，丁也是被器材室内涌出的人推搡坠楼的，他们面目可憎地追赶着他，使其在逃离的时候一脚踏空。

　　四米的高度，短暂的自由落体。后背着地的闷响震得丁也胸腔发麻，疼痛的感觉几乎是一瞬间涌上他的大脑，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摔得四分五裂，尤其是左腿的位置，被外露的钢钉狠狠无情撕开一道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脚踝往下淌。

　　江蘅一群人惊慌地扑倒在地往下看去，鲜血、破碎，无论过去多久江蘅的梦中总会出现这个画面，丁也躺在血泊当中，他的眼睛露出来，阴沉沉瞪向她。

　　江蘅被吓得瞬间脱了力气，她惊惧下痛骂一句：“疯子！”

　　丁也听到了她的咒骂，却感到一种扭曲的解脱，他在昏过去之前盯着江蘅扯出一抹得意的笑。

　　他如愿以偿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校方不知道是怎么和姜揽月协商的，又或者说是向那个男人做出了什么有利的承诺，这场事故的最终结局是江蘅和参与进来的几个学生仅受到了一道轻飘飘的处分，形式上的处分连挨一顿骂都没有，班主任甚至担心他们看到丁也坠楼后留下心理阴影，特发“善心”让江蘅几人回家休息了一周。

　　坠楼之后学校发生的事情丁也不清楚，伤口感染突发高热让他在医院待了好长时间，每日呆坐在病床上独自眺望窗外，像是没有生气的木偶。

　　他是在那个时候被人拉入“鲨鱼之家”的，也是在那个时候决心去死，他突然意识到生命于他而言是没有意义的，这个世界并不喜爱他的存在。

　　只是姜揽月和男人突兀得决裂打断了丁也的计划，让他的灰暗世界无意间闯入一道明亮身影。

　　来到江宁市后一切都美好得像是一场幻梦，这条突如其来的短信让丁也瞬间从这场美梦中惊醒。

　　是谁？丁芷岚？丁芷阳？还是那群总是追赶他不放的人？

　　他翻身起床垂着一条腿悬坐在铁架床上，单薄的睡裤被卷到膝盖位置露出那条长长的疤痕。丁也打开手机删除了那条信息，手机屏幕显示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他握着手机敲敲打打半晌又匆匆删除，深深叹了一口气打算关闭和屠滟的聊天界面。

　　“怎么了？”似乎是心有灵犀，对方忽然发来消息。隔着文字，丁也都能够想象到她在屏幕后的可爱语气，“看你头像亮着，点进来发现你似乎想给我发什么消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所以主动来问候你啦。”

　　“你还没睡吗？”没料到自己的小动作被抓个正着，丁也收回腿，让自己整个人呈蜷缩的状态回复她的信息，脸贴着膝盖骨，意外受到关心的他有些想要流泪。

　　丁也觉得这段时间以来他似乎被屠滟“养”得太好了，以往这些情绪他一直是自己默默消化，可现在的他竟然变得有些矫情，想要向屠滟袒露自己的软肋，求得她半分的怜悯，以宽慰自己那颗破烂的心脏。

　　“还没呢。”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着，屠滟偷偷往房门位置瞥了眼，生怕屠父屠母进来将偷玩手机的她抓个正着。“正巧想给你说，明天下雨要记得带伞，别又淋雨了。”

　　“你呢？你想告诉我什么？”

　　看着屠滟发来的信息，丁也眨眨眼，眼泪就这样流了出来。她送给他的明黄雨伞被珍重地放在柜子里，他在这个狭小的世界中为了它专门腾开了一个隔间。抿了抿嘴，咽下喉头滚上的酸涩，丁也回道：“想和你见面。”

　　想不顾风雨地奔向你，哪怕一脚踏空前方是万劫不复，他依旧想坚定、热烈地奔赴。

　　屠滟看着他的消息有一瞬间的怔愣。

　　丁也是个很内敛的人，屠滟常觉得他像鱼缸里的金鱼，总是安静地吐着泡泡，鱼缸外的一切被他隔绝。可是在这个深夜，这个总是沉默的金鱼突然主动地跳出鱼缸，跳到屠滟的掌心，他用最不可思议的柔软告诉她“想要和她见面”，让屠滟的心在惊喜之余顿时生出几分兵荒马乱。

　　没舍得让他等待回应太久，屠滟深呼吸两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打岔：“明天收假就又能见着了，早点休息，明天见。”

　　“好，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