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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再失眠  这天夜里 ...

  •   这天夜里,丁也又失眠了。

      他将头深深埋进被褥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进一个看不见的角落。被子里空气稀薄,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他依旧固执地不肯探出头,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直到胸口憋得发疼,他才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

      深夜里,空气中的湿气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如同冰冷的薄纱缠绕在他的裸露皮肤上。睫毛被湿气浸得微微发颤,像是沾了露水的草叶,轻轻一碰就会抖落几滴晶莹。

      他颇有些垂头丧气,敛着眉目任凭湿气涌成泪珠,从他的眼窝中蓄起小池,随后压过鼻梁,无声地滑落,渗进早已发硬的枕芯。

      “怎么办?”他深深叹了口气,呢喃道,“我到底该怎么办?”

      姜揽月的疯狂像是一记重锤,将他从短暂的温暖中狠狠砸醒,整个人像是从温暖的春瞬间掉进寒冷的冬窟,冷得连骨头都在发颤。

      他深知姜揽月的精神状况已经濒临崩溃,她若真的下定决心要回到那个男人身边,丁也想自己是完全阻止不了她的。即使她现在已是另一个男人法律上认证的妻子,但她的三观早已在丁也血缘亲爹的诱哄下变得扭曲,她不认为法律能够牵制她的行为,她要的就必须拥有。

      与此同时,丁也仍希望姜揽月可以和现在的丈夫离婚,他不明白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男人,为什么姜揽月找的一个不如一个。外貌身形不论,那男人路子野,来钱快散钱也快,丁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些什么,但心里的警觉从第一次见他起就没有放下来过。

      他现在只觉得身心俱疲,仿佛有万千斤的巨石压在心口上让他难以呼吸。

      “停停,救救我。”发闷时,他轻声念起屠滟的小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她的名字像是具有魔力,轻轻滑过他的心口,便瞬间抚平了因姜揽月带来的烦躁。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强烈的不安。

      他今天去了她的家,见到了她的父母——父亲温和,母亲干练,一家人其乐融融,温馨得让人羡慕。而他走进去的那一刻,却觉得自己像个肮脏的垃圾,污染了那片纯净的天地。

      自己的确虚伪,丁也想。

      他用这样一副虚伪的模样卑劣地靠近她,去博得她的好意、汲取她的温暖。她现在待他愈好,丁也就愈加不舍,可越是贪恋这份温暖,他就越害怕——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揭露,害怕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厌恶。

      他好想待在她的身边,一辈子。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他抬手盖住眼睛,手背一片潮湿,可心里的酸涩却怎么也擦不掉。

      屋外,月亮高悬,清冷的光洒进房间,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那轮明月,像是一颗孤零零的银珠,静静地挂在夜空里,无声地注视着这个蜷缩在黑暗中的少年。

      ---

      “屠律,你看这个情况......”阮靖站在屠母身后,穿着一件发白的短袖,眉梢下压,脸上写满了愁苦。他的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似是被什么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短短时间内苍老了十岁。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我女儿最近状态倒还稳定,没再闹自杀了,只是她怎么都不肯吭声,这该怎么办啊?”

      阮靖的焦虑几乎要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呼吸都喷出厚重的气。他四十几岁,离异多年,家里就阮秋这么一个独苗苗,可谓是捧在手心怕化了一样的宠,她想要什么东西他就算是拼了老命也要给她,可谓是从小到大未让她吃过半分苦头。

      可就是这样,他的宝贝女儿阮秋突然自杀了。

      浴缸里放了满满一缸的温水,少女穿着洁白的长裙将自己整个人浸没在水中,乌黑的长发似海草般铺散开,少女的手腕有一道极深的伤口,几乎是割断了自己的经脉,鲜血快速涌出将整个浴缸染红。

      阮靖回到家看到这一幕时吓得腿软,他撑着一口气拨打急救电话,而后艰难爬过去将女儿从水中捞起抱在怀里叫救命。

      他自女儿小时就总爱点点她的鼻尖念道她是全世界可爱的洋娃娃,可她没了生气真像个布娃娃躺在自己怀里时他心碎的几乎呕血。

      还好那日阮靖提前下班回家发现,阮秋被救回了一条命。可是状态变得十分不稳定,她时而歇斯底里地摔打东西,时而蜷缩在角落里无声地哭泣,甚至还会再度伤害自己。

      阮靖无奈,只能将她送进医院,日夜守在她身边。

      女儿突然间一反常态,阮靖心有疑问。他在家翻箱倒柜后发觉女儿竟然在校早恋,甚至已经被男方哄骗着上了床,更让他崩溃的是——那臭小子不仅不对女儿负责,还将偷拍的私密照片发给朋友。

      阮靖跑去学校闹,但学校却态度冷淡,推诿责任,而那男生及他的父母更是矢口否认阮秋的自杀与他家有关,反倒一纸诉状将阮靖告上法庭,指控他侮辱诽谤。

      阮靖走投无路,于是托人找来律师行业赫赫有名的屠母帮忙。

      这件案子证据单薄,阮秋在自杀前清空了自己的账号,只留下寥寥几句的日记内容无法成为证据,屠母为此奔波了许久,但阮秋的不清醒、不配合让这件案子死死卡住。

      “让我和她谈谈吧。”屠母听完阮靖的叙述,点了点头。她将所有用具放在监护室外的椅子上,脱去严肃的深色西服换上医用外袍。她推门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病房中了无生气的少女,合上门,屋内屋外彻底隔绝。

      没有注射镇静剂的少女终于有了半分生命力,前些日子屠母过来时只能见到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如今见她能够坐起来心里宽慰了许多。

      “阮秋。”

      屠母轻轻叫少女的名字,阮秋没有回应,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嘴里喃喃地数着蓝白条纹。

      “十七、十八、十九......”

      “阮秋。”屠母没有靠得太近,她从医生那得知阮秋精神状态依旧不妙,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受惊,便嘱托她一定要注意分寸。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屠母将手中的柑橘剥开,她的动作轻柔缓慢,橘皮被均分几瓣剥开,清香的柑橘味瞬间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压过了刺鼻的消毒水味。

      “吃橘子吗?”

      阮秋呆滞地动作一顿,像是被柑橘的香气吸引,循着柑橘味抬起头看过来,眼神木然呆滞,没有丝毫的灵动。

      屠母看得心里一酸,阮秋和屠滟年纪相仿,代入自己女儿,她完全能够感同身受阮靖的痛苦,所以语气格外温柔,没半分往日凌厉果决。

      阮秋看了看橘子,又看了看屠母。她的眼底盛满防备,肩膀绷得坚硬,好在理智没有崩盘,只是沉默地看着屠母的动作。

      屠母看得心涩,她将橘络剥干净,一整个递了过去,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听你爸爸说你最喜欢的水果是柑橘,阿姨特意挑选了几个,你尝尝看甜不甜。”

      阮秋没立刻接下,她轻轻道:“你是新来的医生吗?是来给我打针的吗?”

      屠母摇头,趁机和阮秋拉近关系道:“我是你爸爸请来的律师阿姨,阿姨的衣服太沉闷怕你不喜欢,所以借了医生阿姨的大褂,你觉得怎么样,适合阿姨吗?”

      阮秋:“好看。”

      阮秋对屠母没有太过抵抗,她甚至唇角微弯,有些顽劣又有些颓疲:“比他们都好看,他们只会给我打针,将我关在这里。”

      话音落,阮秋一把抓过屠母递过来的柑橘,分成两半直接往嘴巴里塞去,迸出的橘汁溢出鼓起的唇角顺着下颌滴落到蓝白被套上,染上一层淡淡的黄。

      屠母没阻止阮秋的动作,只是在她吃完一个后又剥了一个,这次分成好几牙递过去:“慢慢吃别噎着。”

      阮秋吃第二个橘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乖巧地塞进一瓣,吃完后才又继续。屠母没有催促,她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等待少女动作。

      过了一会儿,阮秋仿佛如梦初醒,她抬头看向屠母,声音很轻:“阿姨,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脏?”

      听见阮秋的话,屠母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她还来不及说什么,阮秋又继续道:“黄子宗说既然互相喜欢就应该奉献出自己的纯真美好,我做到了,为什么他要抛弃我,要伤害我呢?”

      “我不想拍那种照片,他为什么要强迫我拍,还发给其他同学看呢?”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用厌恶的眼神看向我?我做错了......我做错了吗?”

      “他们将我围住,问我一晚上多少钱,问我可不可以和他们一起,我好想逃走,但是他们人太多了,我跑不掉,没有人来救我......”

      阮秋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蓝白的被套上,晕开一片湿痕。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阿姨,我好疼,我这里好疼。”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屠母的眼眶也有些发酸,她轻轻走上前,蹲在阮秋的床边,握住她的手。阮秋的手冰凉而颤抖,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阮秋,别怕。阿姨会帮助你的,你要相信,坏人终会被绳之以法,你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

      阮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扑进屠母的怀里,放声大哭。她的哭声里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哭出来。

      屠母轻轻拍着她的背宽慰,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服:“阮秋,别害怕。”

      过了很久,阮秋的哭声渐渐变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她的身体依旧微微发抖,但情绪显然比之前稳定了许多。屠母轻轻松开她,替她将凌乱的发丝理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轻拭她的眼泪。

      阮秋就这样泪眼朦胧地看着屠母动作,她看了许久,忽然道:“阿姨,你可以再抱抱我吗?你好像我的妈妈,我小时候摔倒哭泣时她也会这样替我搽去眼泪,我好想她。”

      闻言,屠母将阮秋捞进怀中,她摸摸阮秋的头发:“可以,你只要想妈妈了就可以来抱抱阿姨,阿姨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

      阮秋缓缓抬起手回应了这个怀抱,她将脸埋在屠母的颈窝默默流泪,声音闷涩:“可是爸爸......爸爸会怪我吗?他会不会觉得我很丢脸?”

      “你爸爸永远爱你,他不会怪你,只会气你受了委屈为什么不愿意向他寻求帮助,他很懊悔自己因为工作忽视了你。”

      “阮秋,你要相信,你永远是你爸爸的好女儿。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你在他心里都是最珍贵的宝贝。他不会因为别人的错误而责怪你,他只会更加心疼你,更加爱你。”

      阮秋的泪流得更加汹涌,一双眼睛肿得像两颗蟠桃,她似乎是想通了,死气沉沉的一双眼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她点点头,双手攥得很紧:“阿姨,求您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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