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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石激起千层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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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夫人,请抬头。"
我闻声仰首,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眉如远山,唇若涂朱,金丝凤钗在堆云髻上微微颤动——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梳起妇人发式。
"大人已经在花厅等候多时了。"丫鬟捧着锦盒进来,"这是今早永嘉侯府送来的见面礼。"
我揭开盒盖,一对翡翠镯子碧绿如水。我突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对玉镯,胸口一阵刺痛。三日前的雨夜仿佛一场梦,如今我已是皇城司指挥使的"新婚妻子"。
"夫人在想什么?"
宋承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穿着绛紫色官服,腰间玉带上悬着皇城司的金牌,与平日素雅装扮截然不同。我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紧张?"他递来一盏热茶,指尖在杯沿轻叩三下——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表示"有外人在场,需做戏"。
我立刻换上温婉笑容:"夫君说笑了,只是昨夜没睡好。"我故意提高声调,"这身衣裳可还合规矩?"
"很美。"宋承枫执起她的手,在丫鬟们艳羡的目光中为我戴上玉镯,"时辰不早,该去给父亲请安了。"
穿过三重朱漆回廊时,宋承枫突然压低声音:"今日太后派女官来'送贺礼',必会试探。记住,我们是三年前在杭州诗会相识。"
"那穆子岳..."
"你从未认识过此人。"宋承枫脚步微顿,"还有,我兄长宋承松可能会刁难你,他向来与我不和。"
我尚未消化这些信息,就已来到正厅。八扇雕花门大敞,厅内乌压压坐满宋家族老。上首太师椅上,白发如霜的宋老尚书正冷眼打量我。
"跪下!"
这一声厉喝惊得我双膝发软。宋承枫却稳稳扶住我手肘:"父亲,怀玉是儿子明媒正娶的妻子。"
"明媒正娶?"宋老尚书将茶盏重重一搁,"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这算什么婚事!"犀利的目光刺向我,"更别说还是个被家族除名的商贾之女!"
我耳边嗡嗡作响。我早料到会受刁难,却没想到第一关就如此难堪。掌心突然传来温热触感——宋承枫竟当众与我十指相扣。
"儿子与怀玉相识三载,爱重她的才华人品。"他声音不卑不亢,"至于家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轴,"这是怀玉昨日所作的《春雪赋》,请父亲过目。"
厅内霎时寂静。我震惊地看着那卷轴——我何时写过什么《春雪赋》?
宋老尚书将信将疑地展开卷轴,眉头渐渐舒展:"'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这真是你写的?"
我瞥见宋承枫眼底的暗示,福身行礼:"拙作不堪入目,让父亲大人见笑了。"
"倒有几分灵气。"老尚书态度稍缓,却突然话锋一转,"三日后琼林宴,太后指名要见新妇。你若当众出丑..."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冷哼。
离开正厅后,我几乎虚脱。宋承枫带我拐进一处僻静小径,才低声道:"《春雪赋》是韩愈的作品,好在父亲多年不碰诗文。"
"你疯了?"我揪住他衣袖,"琼林宴上多少文坛大家,我若露馅..."
"不会。"宋承枫突然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畔,"这三日我亲自教你应对。现在笑一笑,假山后有人在看。"
他顺势将我揽入怀中,从远处看宛如新婚夫妇耳鬓厮磨。我却清晰听见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原来这个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也会紧张。
三日特训转眼即逝。当我穿着诰命服制踏入琼林苑时,数百道目光如箭矢般射来。我下意识寻找宋承枫的身影,却见他被几位阁老围住脱不开身。
"这位就是宋大人新娶的夫人?"一个华服妇人拦住去路,"听说出身商贾,却能诗善赋?"
我认出这是太后身边的一品诰命夫人,恭敬行礼:"妾身不过略通文墨,不敢当此赞誉。"
"是吗?"妇人轻笑,"那正好。今日以'春'为题即兴作诗,请夫人赐教。"
四周顿时安静。我瞥见不远处穆子岳正与一个蓝袍男子低语——想必就是宋承枫的兄长宋承松。两人眼中闪烁着同样的恶意。
"素闻宋夫人七步成诗,不如当场演示?"宋承松突然高声道,"若作不出...呵呵,我这弟弟向来眼高于顶,怎会娶个徒有虚名的..."
"大哥慎言。"宋承枫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手掌稳稳托住我发颤的腰肢,"内子近日染恙..."
"无妨。"我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中央的梨花案。提笔蘸墨时,我忽然想起宋承枫昨夜的叮嘱——"若被刁难,就写你最熟悉的景色。"
狼毫在宣纸上挥洒自如:
"千峰浮玉砌云关,万壑凝霜照月寒。
一片琉璃尘外悬,空明俱作镜中天。"
落款"素心"二字一气呵成。
满座哗然!
"好诗!"翰林院掌院学士拍案叫绝,"转结两句尤为精妙,将春雪写得灵动非常!"
太后身边的女官接过诗笺细看,突然眯起眼睛:"这字迹...与近日京城传抄的'素心'诗稿如出一辙。莫非..."
"内子正是'素心'。"宋承枫朗声宣布,"因不喜交际,故以笔名行世。"
一石激起千层浪。我看着穆子岳瞬间惨白的脸色,心中涌起难言的快意。他万万没想到,当年被他贬为"闺阁小技"的诗文,如今竟成了我立足上流社会的利器。
宴席散后,宋承枫被太后留下问话。我独自回到宋府西厢,刚推开房门就腿软跪地——我终于撑不住了。
"夫人?"一个小丫鬟惊慌跑来。
"拿酒来。"我扯下繁重的头饰,"要最烈的烧春。"
三更时分,宋承枫回府就听闻我醉酒的消息。他在后园凉亭找到我时,我正对着月亮举杯,脸上泪痕未干。
"琼林宴上大放异彩的才女,怎么躲在这里哭?"他解下披风裹住我单薄的肩膀。
"你知道吗?"我醉眼朦胧,"我今日看着穆子岳那副嘴脸,突然不明白...当初怎么会为他放弃一切..."
夜风吹散我的发髻,青丝如瀑垂下。宋承枫伸手想替我拢起,却在触及发丝的瞬间僵住。
"宋承枫。"我突然连名带姓唤他,"我们这场戏要演到何时?"
"等到..."他喉结滚动,"等到你安全为止。"
"安全?"我嗤笑道,"我现在是皇城司指挥使夫人,却比当初流落街头时更害怕。"我抓住他前襟,"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承枫呼吸一滞。
"因为我开始贪心了。"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前只求活命,现在却想要...想要..."
话未说完,我已醉倒在他怀中。我感觉宋承枫在轻轻抚去我眼角的泪珠,低语消散在夜风里:"想要什么?是我吗?"
远处假山后,宋承松阴冷地收起偷听的玉管。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