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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星河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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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过崖的晨雾还未散尽时,谢九正蹲在石洞口给谢无咎洗绷带。冰凉的溪水漫过手腕,带着崖底特有的清冽,将染血的白布泡得发胀。他指尖刚触到那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印记,就听见身后传来玄清真人的咳嗽声,老道士拄着拐杖站在晨光里,白须上沾着些露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九儿,无咎呢?”玄清真人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拐杖头在青石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谢九心里咯噔一下,回头时正对上他眼底的忧虑。“师兄在洞里打坐。”他拧干绷带的手顿了顿,“师尊,出什么事了?”
玄清真人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阵图,边角处印着个狰狞的兽头——是万兽谷的图腾。“半个时辰前,守山门的弟子来报,万兽谷的人把青冥宗围了。”他抚着长须的手指节泛白,“说要讨个说法,还说……要你和无咎去他们谷中做客。”
谢九猛地站起来,溪水顺着袖口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万兽谷?他们凭什么?”他想起原著里对这个宗门的描写——一群由妖兽修炼成人的修士组成,行事乖张狠戾,最擅长用缚妖索捆住修士,抽其灵根炼药。
“凭这个。”玄清真人展开帛书的另一角,上面用血写着三个字:“噬魂兽”。
谢九的呼吸骤然滞涩。噬魂兽是上古异种,以修士灵力为食,据说早已灭绝,却在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青冥宗山下的村落,一夜之间吸干了整个村子的灵气。当时谢无咎还在被魔气侵蚀,是他带着弟子们斩杀了那只妖兽,可万兽谷怎么会突然翻旧账?
“他们说,那噬魂兽是我们青冥宗豢养的,用来修炼邪术。”玄清真人叹了口气,将一枚玉简塞进谢九手里,“这是‘传讯符’,若事不可为,便捏碎它,为师拼着这身老骨头,也会去救你们。”
谢九握紧玉简,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看向洞口,晨光正顺着石缝溜进去,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谢无咎打坐的身影被照得半明半暗,像幅洇了墨的画。“我去叫师兄。”
刚走到洞口,就看见谢无咎站在石桌前,手里捏着那枚清心玉。玉上的符文正隐隐发亮,映得他眼尾的朱砂痣愈发温润。“我都听见了。”他转身时,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去万兽谷也好,正好问问他们,那噬魂兽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九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突然想起玄清真人昨晚的话——“无咎虽然忘了过往,可有些本能还在”。比如此刻,明明修为尽失,却依旧能在危难前稳住心神,像极了当年在万蛇窟,明知前路凶险,却还是握紧他的手说“别怕”。
“可是……”
“没有可是。”谢无咎打断他,从石床上拿起两件叠好的外袍,一件月白,一件靛蓝,“师尊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探探虚实。万兽谷宗主柳乘风据说修的是‘兽心术’,能看透人心,我们只需谨言慎行。”他将靛蓝外袍递过来,指尖不经意划过谢九的手背,“这件你穿,耐脏。”
谢九接过外袍时,发现领口处被细细缝补过,针脚比他当年绣的同心符还要细密。他想起昨夜谢无咎在月光下补衣服的样子,烛火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影,银针刺破布料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心口突然就暖了。
离开思过崖时,玄清真人执意送到山门。晨光穿过云海,在朱红的门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幸存的弟子正握着剑守在门内,看见谢九和谢无咎,纷纷低下头,眼眶泛红。
“去吧。”玄清真人拍了拍谢九的肩膀,又看向谢无咎,眼神复杂,“无咎,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要守住本心。”
谢无咎点头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那是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却被他磨得发亮,剑柄处缠着防滑的布条,是谢九前几日刚换的。
万兽谷的人就守在山门外的石桥上,为首的是个穿虎皮裙的壮汉,脸上画着靛蓝的兽纹,手里把玩着条锈迹斑斑的锁链——正是谢九在书中见过的缚妖索。看见他们出来,壮汉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谢公子,柳宗主有请。”
锁链在他掌心发出哗啦的声响,谢九下意识将谢无咎往身后拉了拉,却被对方用眼神制止。谢无咎往前走了半步,月白的衣袍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有劳带路。”
一路无话。万兽谷的弟子骑马走在两侧,缚妖索上的倒刺偶尔划过青石,发出刺耳的声响。谢九悄悄捏了张“破妄符”在手心,符纸微微发烫——这些看似是人的修士,体内竟藏着妖兽的气息,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壮汉,腰间分明缠着条蛇尾,只是被幻术隐去了。
“师兄,他们……”
“别说话。”谢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在他掌心写了个“忍”字,“柳乘风在谷口设了‘闻心阵’,任何心念都会被他知晓。”
谢九这才发现,沿途的树上都挂着青铜铃铛,铃铛里塞着些灰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成雾,钻进鼻腔时带着淡淡的腥气。他连忙屏住呼吸,想起苏晚教他的闭气诀,丹田处的金色灵力缓缓流转,将那些雾气挡在体外。
万兽谷的山门比青冥宗简陋得多,竟是用巨大的兽骨搭成的,门楣上挂着颗血淋淋的虎头,眼珠是两颗猩红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穿过山门时,谢九听见身后传来铃铛的脆响,回头一看,只见那虎头的眼珠动了动,竟对着他眨了眨眼。
“别怕,那是‘守山虎’的灵核。”领头的壮汉回头狞笑,“柳宗主说,青冥宗的小公子胆子小,特意让它打个招呼。”
谢九的指尖攥得发白,刚想反驳,就被谢无咎按住手背。对方的掌心微凉,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多谢柳宗主好意。”谢无咎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不知,我二人犯了何错,要劳烦贵谷大动干戈?”
壮汉的笑容僵在脸上,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发问。“到了就知道了。”他转身快步往前走,虎皮裙扫过地面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突然开阔起来。山谷中央有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个穿白衣的男子,面容俊美得不像真人,只是眼角微微上挑,带着股说不出的妖异。他怀里抱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手指漫不经心地抚摸着狐尾,看见谢九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谢公子,久仰。”男子的声音像浸在蜜里,甜得发腻,“在下柳乘风。”
谢九的“破妄符”突然发烫,烫得他差点捏碎。这柳乘风体内的妖兽气息比所有人加起来都浓,分明是只修炼了千年的九尾狐,却用幻术伪装成了人样!
“柳宗主。”谢无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高台下的石柱上——那里绑着个穿青冥宗服饰的弟子,气息奄奄,灵根处有明显的撕裂痕迹,显然是被抽了灵力。
柳乘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得更欢了:“谢公子莫怪,这小弟子擅闯我万兽谷禁地,还伤了我的灵宠,我只是略施惩戒。”他抚摸着怀里的狐狸,“说起来,还要多谢谢公子三个月前斩杀了噬魂兽,否则,我这宝贝狐狸恐怕就要被它吃了。”
谢九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是道谢,实则字字带刺,分明是在暗示噬魂兽与万兽谷有关。他刚想开口,就感觉丹田处的灵力一阵翻涌,闻心阵的雾气竟穿透了他的防御,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
“谢公子似乎对我很不满?”柳乘风的眼神骤然变冷,指尖的狐尾突然竖起,露出尖利的爪子,“是觉得我不该惩罚你们青冥宗的人,还是……怕我揭穿噬魂兽的真相?”
谢九的心脏剧烈跳动,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噬魂兽死后,他在它的巢穴里发现过块刻着青冥宗符文的玉佩,当时只当是哪个弟子遗落的,此刻想来,那玉佩的纹路竟与玄清真人的镇魔鼎有些相似!
“柳宗主说笑了。”谢无咎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竟让闻心阵的雾气停滞了一瞬,“我师弟只是觉得,若真是我青冥宗的弟子有错,自有宗门规矩处置,不劳贵谷费心。”
柳乘风眯起眼睛,打量着谢无咎,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谢公子倒是比传闻中有趣。”他拍了拍手,高台下的石柱突然裂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竟是架透明的琴,琴身里仿佛装着片缩小的星河,星辰在里面缓缓流转,发出细碎的光。
“这是‘星河琴’,上古十大神器之一。”柳乘风的声音带着蛊惑,“据说能用星辰之力斩妖除魔,更能……唤醒失去的记忆。谢公子不想试试吗?”
谢九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看着那架琴,丹田处的金色灵力突然疯狂运转,仿佛与琴身里的星河产生了共鸣。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良:【检测到本命法器……星河琴……与宿主混沌灵根匹配……是否绑定?】
“我……”
“不可!”谢无咎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九儿,这琴有问题!”
柳乘风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怀里的狐狸也跟着发出尖利的嘶鸣:“哦?有什么问题?是怕他想起些不该想起的事,还是怕……他记起你曾对他做过什么?”
最后一句话像道惊雷,劈得谢九头晕目眩。闻心阵的雾气趁机钻进他的识海,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柴房里的契约,冥界花海的追杀,谢无咎入魔时猩红的眼……最清晰的是谢无咎挡在他身前时,后背被刺穿的伤口,血顺着月白的衣袍往下淌,像极了此刻石柱上渗出的血珠。
“师兄……”谢九的声音发颤,指尖不受控制地朝星河琴走去。他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谢无咎到底忘了什么,想知道那些模糊的记忆里,藏着多少被他忽略的细节。
“九儿!”谢无咎想拉住他,却被突然窜出的几条缚妖索缠住了手腕。壮汉狞笑着收紧锁链,倒刺深深扎进肉里,渗出鲜红的血,“柳宗主说了,只让谢小公子过去。”
谢九回头时,正看见谢无咎被缚妖索捆在石柱上,月白的衣袍被划破,露出里面狰狞的旧伤——是归墟海底留下的疤痕,纵横交错,像张丑陋的网。他突然想起玄清真人的话:“无咎的身体里,藏着太多伤。”
“放开他!”谢九的金色灵力骤然爆发,震得闻心阵的铃铛叮当作响。他冲到星河琴前,指尖刚触到琴弦,琴身里的星河突然炸开,无数光点涌出来,钻进他的识海。
剧痛传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脑子。他看见谢无咎在魔神陵寝里,被残魂吞噬时痛苦的脸;看见谢无咎在柴房里,种下曼珠沙华咒时眼底的挣扎;看见谢无咎在冥界花海,被他封印后绝望的眼神……原来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藏在谢无咎的识海里,成了他不愿触碰的伤疤。
“啊——!”谢九发出一声惨叫,金色灵力在他周身形成巨大的漩涡,星河琴也跟着发出嗡鸣,琴身里的星辰开始高速旋转,竟真的引动了天空的星辰之力,无数道星光落下,像柄柄利剑,直刺高台上的柳乘风。
“不好!”柳乘风脸色大变,怀里的狐狸突然化作道白光,挡在他身前。星光与白光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山谷都在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