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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冰与微光 新年的热闹 ...

  •   新年的热闹喧嚣仿佛被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彻底冲散,留下的只有沉重的现实。徐父被确诊为急性心肌梗塞,虽然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但需要长期休养和一笔不小的后续治疗费用。本就摇摇欲坠的“徐记小馆”,在顶梁柱倒下的瞬间,彻底失去了支撑。

      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味。高考倒计时牌被醒目地挂在黑板旁,鲜红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埋头在书山题海里。

      徐嘉明的座位空着。

      天晴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从那天晚上他冲出礼堂后,他们的联系就变得断断续续。她发去的询问和安慰信息,回复往往只有几个字:「在忙」「还好」「谢谢」。她知道他分身乏术——医院、学校、还有彻底停业后需要处理各种琐事的餐馆。他好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阳光,只剩下沉默和疲惫。

      “听说徐嘉明要退学了?”课间,压抑的议论声还是不可避免地钻进天晴耳朵。
      “好像是真的,家里彻底垮了,他得打工养家。”
      “可惜了,他篮球打得那么好…”
      “成绩也不行啊,留下来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吧?”

      天晴用力攥紧了笔,指甲陷进掌心。她无法想象那个在球场上像风一样奔跑、在病床上还坚持看书、在舞台上为她弹唱的少年,就这样被生活的重担压垮。她再次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今天放学后,老地方(篮球场)见一面好吗?我有东西给你。」发送。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手机屏幕依然漆黑一片。

      徐嘉明确实看到了那条信息。他正坐在一片狼藉的“徐记小馆”里,面前摊着水电费、房租催缴单和供应商的欠款清单。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涩胡茬。篮球场…那是承载着他们最多温暖记忆的地方。他几乎能想象天晴抱着书本在黄昏中等他的样子,干净,美好,充满希望。而他现在呢?一身油烟味,口袋里只剩下勉强够父亲一周药费的钱,未来一片灰暗。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尖碰到冰冷油腻的桌面。他不能去。去了说什么?诉苦吗?博取同情吗?还是…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他害怕看到她清澈眼睛里可能流露出的怜悯,那比任何嘲笑都更让他难受。更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在她面前崩溃。

      他最终关掉了手机屏幕,将脸深深埋进手掌里。冰凉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砸在油腻的账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

      天晴在渐渐暗下去的篮球场边等到手脚冰凉。路灯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他没来。连一个拒绝的回复都没有。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孤零零的、未被阅读的信息,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湖底。

      回到家,迎接她的是母亲从未有过的严厉面孔。客厅茶几上,摊开着她那本带锁的日记本——锁显然被撬开了。

      “俞天晴,你解释一下!”母亲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手指戳着日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他的笑容像阳光’,‘篮球上的诗句’,‘医院里他攥着我的手’…这是什么?啊?你才多大?高三了!火烧眉毛了!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天晴的脸瞬间惨白,血液仿佛凝固了。那个记录着她最隐秘心事、所有关于徐嘉明点滴的私密世界,就这样被粗暴地撕开,暴露在刺眼的灯光下。

      “我没有…”她试图辩解,声音却细若游丝。
      “没有?”母亲气得胸口起伏,“没有你写这些?没有你天天魂不守舍?没有你为了那个…那个徐嘉明!成绩都往下掉?!(天晴期中名次确实下滑了几名)你知不知道他们家现在什么情况?他爸倒下了,餐馆关了,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你还往上凑?他能给你什么未来?啊?!”

      “妈!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天晴忍不住喊道,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管他是哪样!”母亲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一把抓起日记本,“从今天起,你给我收心!手机上交!放学立刻回家!不许再见那个徐嘉明!再让我发现一次,你就别认我这个妈!”她当着天晴的面,将日记本狠狠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你的心思,只能放在高考上!听见没有!”

      纸页撕裂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割在天晴心上。她看着垃圾桶里那些承载着她最珍贵情感的碎片,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巨大的屈辱和悲伤淹没了她。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呜咽声泄出,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用力关上了门。

      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冰冷的绝望。一面是彻底失联、独自在深渊挣扎的徐嘉明,一面是母亲冰冷的禁令和撕碎的日记。天晴蜷缩在床角,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立无援。

      屋漏偏逢连夜雨。几天后,文学社的投稿信箱前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抄袭!这是赤裸裸的抄袭!”刘翰阳举着一份稿件,义愤填膺地对着围观的社员和闻讯而来的崔玥大声嚷嚷,“这篇署名‘徐嘉明’的投稿诗《逆风》,跟我上周在XX文学论坛上看到的一首冷门作品相似度高达70%!段落结构、核心意象几乎一模一样!”

      崔玥皱着眉头接过两份稿件仔细比对,脸色渐渐凝重。确实存在高度的相似性。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

      “徐嘉明?那个篮球队的?他还会写诗?”
      “听说家里出事了,是不是想靠这个获奖拿点奖金?”
      “天啊,这也太丢脸了吧?抄袭?”
      “难怪平时装模作样写写画画,原来是抄的…”

      流言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校园的每个角落。本就因为缺席和家庭变故处在风口浪尖的徐嘉明,瞬间被钉在了“抄袭者”的耻辱柱上。当陈宇在放学路上堵住刚从医院回来的徐嘉明,气愤地把这件事告诉他时,徐嘉明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极其疲惫、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冷笑。

      “是吗?那就当我是抄的吧。”他声音沙哑,眼神灰暗,仿佛已经无所谓再背负任何罪名。这种近乎默认的态度,让流言更加甚嚣尘上。

      毕业旅行的分组名单贴在公告栏上。天晴挤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自己和徐嘉明的名字。当她终于在“江南线”的名单里看到“俞天晴”,接着在“文化古迹线”里找到“徐嘉明”时,心猛地一沉。他们被分开了。而且,徐嘉明所在的那条线,费用明显要高很多。

      她立刻去找负责分组的刘翰阳理论。
      “分组是根据兴趣爱好和费用预算综合安排的。”刘翰阳推了推眼镜,一脸公事公办,“徐嘉明同学选择了费用较低的文化古迹线,有什么问题吗?俞天晴同学,你该不会是想换组吧?名单已经上报学校了,不能更改。”

      天晴知道他在撒谎。徐嘉明根本不可能选择那条更贵的线!她想质问,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证据。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正好看到徐嘉明坐在座位上,低着头,面前摊开的是一份餐厅后厨的招工简章。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担忧、愤怒和无力感,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为什么?”天晴冲到他的课桌前,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任由他们说你是抄的?为什么连毕业旅行也要这样?你是不是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连…连我们之间的一切,也都无所谓了?!”

      徐嘉明猛地抬起头。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尖削,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他看着天晴,那眼神让她感到陌生和冰冷。

      “解释什么?”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解释我没抄?谁信?有用吗?”他拿起那份招工简章,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讥诮,“毕业旅行?那是有闲情逸致的人才配想的东西。我现在想的,是怎么在下个月付清房租水电,怎么凑够我爸的药费!俞天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懂不懂?”

      “不懂的是你!”天晴的眼泪终于决堤,“你把我推开就能解决问题吗?一个人硬扛着就是坚强吗?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徐嘉明突然拔高声音打断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全班同学侧目。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天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嘶吼出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和绝望:“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我爸好起来!不知道怎么保住那个破房子!不知道怎么填上那些该死的窟窿!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只知道我现在很累!累得喘不过气!累得什么都不想管!包括你!行了吗?!”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吼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看也不看天晴惨白的脸和满眼的泪水,抓起书包,撞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整个教室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冲突惊呆了。天晴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徐嘉明最后那句“包括你!行了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痛得她无法呼吸。她看着那个决绝消失的背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彻底碎裂了。

      那天之后,徐嘉明开始刻意地、彻底地回避天晴。他不再踏足篮球场,放学铃声一响就消失无踪。即使在教室里不得不碰面,他的眼神也像穿过一片虚空,冷漠得如同陌生人。那道曾短暂消融的冰墙,以更坚硬、更冰冷的姿态,重新竖立起来,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高三沉重的空气里,除了书本的油墨味和粉笔灰,又添了化不开的苦涩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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