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雪谋局》桃知冰

24、变故 变故也

　　变故也是发生在那时，王义仲一人走货出海，东奔西走，不免疲累。家妻又不在身侧陪伴，还有孕在身，便心生躁动。却因为忌惮方家，只敢把小的偷偷养在外面。

　　方艳怀孕四个月时，雨季夜里的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断了这么些时日的宁静。方艳的弟弟方辉当时正在海上，事先未曾预测到的雷雨拨翻了他们的船，船上连人带货皆淹没在海里，死骨无存。

　　消息传过来时，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因着方辉在信中约定好的时间内未曾回家，又因为那场摄人的暴风雨，方家就这一个宝贝儿子，自然放心不下，便派人去接应寻找。

　　家丁们一路找过去，去到了方辉回程路线里，会停靠上岸的沿海的村庄里私下打听，前几日停海上岸的船只里，是否有船帆上写着方的，主事人附和自家少爷的船上岸。

　　谁知这不打听不要紧，一打听就见村长颤颤巍巍的瞪圆了眼，走回屋里拿出了一个旧吧吧的布袋。

　　家丁们顿感不妙，老村长抖着手，解开布袋就露出了一片艳丽的蓝，蓝色的布上，便是一个大大的方。

　　于是，方辉的死讯同这块破破烂烂的船帆一起被带回来了。

　　儿子遇难，尸骨无存，方老爷子当即就受不住的捂住心脏，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方母更是受不了此等刺激，整日哭嚎疯疯癫癫的。方家顿时人仰马翻，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了。

　　方艳也是这时才得知的弟弟遇难的消息，当下也没管丈夫回没回来，就挺着大肚子回了方家打理事物。

　　因着那批同雨水一起沉入海底的货物，方家结结实实的赔了好大一笔钱，好在方家还算家底丰厚，窟窿东拼西凑也算是补上了。

　　城里城外嗷嗷待哺的铺子拿不到新货，只能继续买仓库里早已经不新鲜的老款货物。彼时，其他家此次出行运输来的货物也靠了岸，铺子里当日就添了许多新花样，引得城内外百姓好一顿争抢，又狠狠赚了一笔。

　　方艳日夜算账，可丢了的东西怎么算也回不来，铺子天天开着，收益却一天比一天少。弟弟过世，父亲病着卧床不起，母亲郁郁寡欢，丈夫又出海未归，两家只有她一个人打理，铁打的身体都熬不住。

　　等王义仲回来时，方艳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身体才得以休息，心神紧绷那么些天，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刚沾着床，夜里就发起了热。

　　一病又是好几天。

　　期间她父亲病色逐渐好转，却没了从前的斗志，人越老越糊涂。等方艳再看时，家里的铺子能买的全让她父亲买了。

　　方艳登时两眼一黑，撑着腰要去找自己父亲理论，结果到了家门口，才发现父亲连城里的宅院都卖掉了，就留了院子里几个仆役做最后的打扫，她四下一打听，这才得知。

　　自己父亲带着母亲跑去乡下的庄子上，说是安享晚年去了。

　　这可把方艳气的够呛，当场就要下乡去找父亲，结果被王义仲拦了下来，好说歹说才得以罢休。

　　自此，曾经赫赫文明的方家一夜间从安澜县了无音讯，方艳只身一人，再也没了母家的庇佑。

　　王义仲便越发大胆起来，时常夜不归宿。方艳不是傻的，自然知道丈夫不回家是去了哪里，刚开始时还仗着两人这几年互相扶持的情分哭闹着讨要说法。

　　王义仲无法，毕竟情义是真的有，出海走货时的相互陪伴也不是假的，只得先敷衍着安慰两句，在口头保证着不着调的东西，便过去了。

　　谁知方艳仍不甘心，孕期本就暴躁易怒，前经历了弟弟的过世和的父母的离别，后丈夫又夜不归家，对她不闻不问，还敷衍至极。

　　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王府闹了个底朝天，整日整夜不得安宁。

　　王义仲本来就对她烦的很，本想着体谅她安慰两句这事儿也就过去了，谁知她这般不知礼数，难不成非要闹个鱼死网破不罢休？

　　这年头，男人纳两个小妾有何不可？更何况他还没有把人带进门，还只是养在外面，她却偏要这般闹腾不懂事？

　　难不成她还以为自己是方家大小姐，可以为所欲为？

　　王义仲越想越气，对啊，他才是老爷，纳房小妾怎么了，她有什么立场给他摆脸耍脾气？反了她了！

　　想到这，王义仲也不犹豫了，不再拦着母亲，任母亲去治方艳，给她立规矩，他则在一边冷眼旁观，表示着自己的态度和决心。

　　方艳闹的太过，被老太太收拾着立了几天的家规，身体日渐虚弱，老实了不少。王义仲见这招有用，当即就迫不及待的把小妾迎进了府。

　　方艳闷着气，大病一场却再也不敢闹腾，直到生下了王崇宁，直到与丈夫再无同床共枕，直到现在，活成了怨妇。

　　知道内里原由的谈宏彦不由得叹了口气，也不好说什么，眼神里似有怜悯，却一闪而过。

　　方艳涕泪横流，扒着的儿子左看右看，最后看到了自己儿子一屁股土，和脸上那个鲜红刺目的巴掌印。

　　谈寻雁当时气急，可是下了十成十的力气，导致如今王崇宁的半张脸又红又肿，骇人的很。

　　方艳登时瞪大了眼，哭的更厉害了，手里握着的帕子已经沾满了泪水，她一边哭嚎一边看向王义仲。

　　王义仲额角一跳，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就见自己那撒泼甩赖的发妻喊道：“老爷、老爷啊！你看看咱们儿子让人打成什么样了啊！老爷你不待见我，总要心疼心疼儿子吧老爷，你要给崇宁做主啊老爷啊！”

　　王义仲这次是真没办法了，发妻不挑场合的胡闹简直是把他的脸仍在地上踩了又踩，偏偏他又没办法拿方艳怎么办。

　　毕竟两人当年的事迹闹的轰轰烈烈，良才女貌恩爱有佳的好名声可没少让他们吃风头，如今本就在暗地里让人耻笑着，再同她一起胡闹，那不就更让人把这笑柄给拿到明面上来了吗？

　　王义仲不可能这么做，就算为了保护自己岌岌可危的名声和尊严也不可能这么做，所以他根本就拿方艳没有办法。

　　而方艳也是认准了这一点，她就是要闹，要闹个天翻地覆不得安宁，尤其是在这个不属于她和她儿子的宴席上。

　　因着当年的种种事情，导致王崇宁即使是长子也从出生起就不受父亲喜爱。

　　所以她要毁了这场风光的满月酒，因为她的儿子不曾得到过。

　　她就是故意的，她不好过，所有人就都别想好过。

　　王义仲嫌方艳丢脸，拉着她的胳膊想要把她拽起来，压低声音说：“你又闹什么？！丢不丢人？赶紧起来！”

　　方艳甩开他的手，一副倔强的样子坐在地上嘤嘤哭泣，好不可怜。

　　王义仲却是越发头疼，只得先询问自己儿子原因，想把这件事赶紧解决了好结束这丢脸透顶的闹剧。

　　“崇宁，你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崇宁哽咽着，看着父亲怒目圆睁的眼睛，他也不敢再隐瞒，只得隐瞒了自己犯错的地方，磕磕绊绊的说了，企图过错全都推给谈寻逐和谈寻雁。“我…我刚才在和谈寻逐玩，不知…不知是哪句话说错了，他生气了就把我推在了地上，我，我一时气急，就骂了他一句，谁知他姐姐又给了我一巴掌。爹……”

　　王崇宁狡辩完，害怕父亲不相信，又狠了狠心挤出了两滴眼泪，可怜巴巴的拽着父亲的衣袖喊爹。

　　这毕竟是自己儿子，即使再不待见，受了欺负他也不可能忍气吞声。可欺负自己孩子的又是他多年同窗好友的儿女，王义仲犯了难，看向谈宏彦有些语塞：“宏彦，这……”

　　谈宏彦还没问清楚大致情况，于是就先询问起自己的儿女，“寻逐，你为什么推他？”

　　谈寻逐憋着口气早想说了，见父亲终于让自己说话了，开口就要发作。

　　一旁的方艳登时急了，她的儿子她最了解，看刚才王崇宁那副对着自己父亲心虚的模样和模棱两个的解释便知晓了，这件事情大概率是王崇宁的错，所以才磕磕绊绊的解释半天也不敢明说。

　　好不容易自己这边选择了道理，要是真让那小崽子发作起来恐怕是不好解释了。方艳咬了咬牙，狠心趴匐在地上，哐哐哐的磕起了头。

　　“哎呦老爷呀，您也听到了吧，是咱门儿子受了委屈啊老爷！您怎么还能置之不理啊，您这个态度，要是以后传出去，儿子在外面还怎么立足啊。连父亲都不喜爱不想管的儿子，在外面别人怎么看待他啊，得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啊？老爷你不能不管啊！”

　　王崇宁一看自家母亲这样，当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抽噎着并排跪在母亲旁边，睁着红肿的眼睛巴巴的看着王义仲。

　　院中闹得啼笑皆非，眼见越来越多的人围在一旁看起热闹来，王义仲脸色忽青忽白的变换不停。他简直不敢去看周围人的眼睛，即使没人发出声音，王义仲也如同被他们心里讽刺的心声戳中了一般。

　　不得不说，方艳还是太了解他了，毕竟两人夫妻这么多年，她深知戳自己丈夫的哪里才能让他更痛。她从前一直认为，成了婚就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可再有他人，如果不然，她宁可永不嫁人受人非议，也不愿意其中又第三个人混入。

　　王义仲曾经是这么承诺的，他答应方艳此生后院只会有她一人，绝不养外室，绝不纳妾。

　　前几年，他却是如约这么做了，可方家势力一倒，王义仲就立马变了一副嘴脸。方艳看不懂，但曾经信誓旦旦名扬安澜的话，如今全变成了笑柄，拱人饭后笑谈娱乐。

　　方艳恨他，她一向心高气傲，事情变成这样怎么会不恨呢？但她没了母族，如今的方家只剩下了她自己，她孤身一人身不由己。

　　所以她只能这么做，反正她已经丢尽了脸，她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