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高楼》碧碧张

54、叶落归根

　　第二日，援军到达居庸城，匈奴主帅受伤，无心恋战，迅速撤回了塞外。十万大军镇守边关，防止匈奴再犯，其余将士凯旋京师，太后帅文武百官亲自出城迎接。然而，凯军一路行来，竟是一片肃穆无声，幡旗上飘着白布，陆剑及几位将士扶着一樽棺木，缓缓行到太后前。
　　苏宛眉的笑僵在脸上，她没来由地心里恐慌，一句话也说不出，用力抓住发抖的双手，半晌才一字字涩声问道：“哀家竟然不知道，是哪位将军不幸殉职了。”陆剑跪下道：“是侯将军的旧友，叶宁，叶将军，他只身冲入敌阵，射伤匈奴王，我军才能支撑到援军到来。”他不知道叶将军的真名，也不知道该不该将叶将军是女子的事禀报太后。
　　苏宛眉死死盯住裴东来，那不是同一个人，虽然都姓叶，但绝不可能是她！自己明明写信叫她回宫了，她只说要在江南多玩几天，怎么会跑去边关，怎么就做了什么叶将军。她纵然再无法无天，也绝不可能胡闹到战场上去。她那样娇贵的一个人，动不动就两眼泪汪汪，怎么受得了边关的刀霜剑寒？她那么了解自己，该知道，自己是宁愿亡国也绝不愿让她上战场的。她当初信誓旦旦，保证一辈子不离开她，叶芷若，你气我怨我都可以，你赶快出现，别再吓我了！
　　然而，眼见的是裴东来苍白瘦削的脸，她怎么没有注意，只短短几日，他竟瘦了这么多，好似赖以支撑的东西被活活抽走，他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他怜惜哀伤的抚着棺木，轻声问：“叶将军死前，可曾留下什么话？”陆剑望了苏婉眉一眼：“叶将军死前一夜曾嘱托小人，若她有不测，就给太后带一句话，说请太后‘放过裴相，也放过你自己’。”他无数次后悔自责，在听到那样不祥的话后，他竟没有多加留意，竟没能及时阻止她，眼睁睁地看她飞下城墙。
　　苏宛眉怔怔地听他说完那句话，竟也没有任何反应。她一生经历了太多的痛苦，早已忘了如何流泪，可是这无泪可流的痛苦才最是痛彻心扉，无处纾解。她轻轻抚着棺木，没有力气揭开。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稚嫩而深沉的声音：“他口中的叶将军，是不是朕的宁姑姑。”小皇帝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狠狠地盯住她。在她默然点头后，忽然一把推开她：“是你害死了朕的宁姑姑，你不配再碰她！”
　　十岁不到的孩子，拼尽全力推开棺盖，然而里面只有一个瓷罐。他脸上乍惊还喜：“没有宁姑姑，宁姑姑还没死！”苏宛眉也踉跄着奔过来，手紧紧捂住胸口，似要忍住那大悲大喜之下的悲恸。陆剑却低下了头，缓缓道：“叶将军身入敌军，死于敌军乱箭之下，血肉模糊，末将不忍只能将她火化后带回 ”
　　小皇帝咬牙忍着泪，轻轻拿起骨灰罐抱于怀中，漠然从苏宛眉身边走过。旁边的侍女看她脸色不对，连忙扶住她：“太后 ”却看见她嘴角慢慢溢出一丝血，身子软软倒下。“太后！”身后群臣乱成一团，小皇帝只抱着骨灰冷冷一笑：“宁姑姑，朕带你回家。你答应过要永远陪在朕身边，这下，再没人能将你抱走了。”
　　苏宛眉受此打击一病不起。失去侯七，她只觉前路迷茫，失去叶芷若，却是万念俱灰。这一路走来，她不断挣扎着往上爬，自以为抓在手里的很多，到头来，却原来什么都没有得到过。
　　她对裴东来说：“当初哀家告诉你，有些话，不能说，一说出口就注定万劫不复。而今哀家才明白，不说出口，却是一辈子的痛悔莫及。”她说，“裴相，你知道么，当初芷若走时，哀家给了她一巴掌，如今，哀家只恨不得剁下这只手，随她陪葬，免去这日日夜夜锥心之痛。”
　　其实她想的，是自己随她去的。她最近，常常想起少年的时候，记忆最深的，是叶芷若女扮男装，白衣驽马，惊艳永安长街。而后少年打马窗前，仰头对她粲然一笑。可惜这一切，却都不曾入过她的梦。“我今因病魂颠倒，惟梦闲人不梦君。”芷若，你果然还是怨恨我，竟连死后都不愿与我魂梦相接么？所以我梦遍了少年时一个个不相干的人，唯有你，碧落黄泉，遍寻不见！
　　裴东来此次也打击甚重。不过而立之年，须发皆白，竟现迟暮之色。他淡淡安慰她：“古人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续绝学，为万事开太平。而今皇帝年幼，朝纲不稳，新政人心未服，太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其实，新政只需略加变通，还是造福于万民的，绝不可轻易废止。百年之后，帝王更换，只要制度不变，就可保天朝根基不倒。”
　　他说：“太后，你我都要努力做到四为，才能广积福泽，洗去罪孽，免堕阿鼻地狱，才能求来生一次与她相逢的机会。”苏宛眉不管天下万民，她只听进去了最后一句。惟愿来生，芷若，惟愿来生与你擦肩而过，却再不必有今生之纠葛，如此，我心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