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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柔繁篇 悉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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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的夏天比柔繁想象的更热。
她站在寄宿家庭的后院里,那把旧吉他晒得发烫。房东太太在厨房窗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喊她:"Fan!No music before breakfast!"(饭!早饭前不要弹琴!)
柔繁低声应了,手指却忍不住在琴弦上多停留了几秒。这是她来澳洲的第三周,英语还停留在"Hello"和"Thank you"的水平,而吉他成了她唯一能流畅表达的语言。
早餐桌上,孟媛媛叽叽喳喳地说着新学校的趣事,余沧月忙着给她剥鸡蛋。孟阔山在看财经报纸,偶尔用英文和房东先生讨论汇率。柔繁安静地啃着吐司,在桌布上默写昨天学的单词:Melancholy(忧郁)、Nostalgia(思乡)...
"阿繁,"余沧月突然开口,"王秘书下午带你去办入学手续。"
柔繁点点头。孟阔山为她安排了悉尼一所精英私立学校,据说音乐系很强。代价是她必须改姓"孟",至少在官方文件上。
"我可以...继续弹吉他吗?"柔繁小声问。
孟阔山头也不抬:"课余时间可以。但首要任务是学好英语和功课。"
余沧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往柔繁盘子里多放了片培根。
新学校大得惊人。带喷泉的中央广场,玻璃幕墙的图书馆,还有专业级的音乐楼。王秘书带着柔繁见音乐系主任时,她死死抱着吉他包,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就是那个获奖的学生?"系主任格林太太打量着柔繁,"我们需要先做个水平测试。"
柔繁弹了比赛获奖的那首《星痕》,但中间即兴加入了一段渔村小调。弹完后,格林太太的蓝眼睛亮了起来:"Interesting...(有意思)"
测试结束,王秘书在外面接电话。柔繁只听懂几个词:"路先生"... "保证"... "不再联系"... 她假装没听见,低头调着已经准得不能再准的琴弦。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琴行,橱窗里陈列着闪亮的新吉他。柔繁驻足片刻,摸了摸自己琴颈上那个"沧"字——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礼物,也是她与过往生活的最后联系。
寄宿家庭给她安排的"房间"其实是个改造过的储物间,刚够放一张单人床和小书桌。但柔繁很喜欢这里——墙壁上贴满隔音棉,弹琴不会打扰别人。每晚写完作业,她就蜷在床上创作新曲子。那些无法用英语表达的情绪,全部倾注到了音乐里。
一个月后的深夜,柔繁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余沧月站在门口,眼下带着青黑:"你爸...又进医院了。"
视频电话里,柔明柱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周岚在一旁抹眼泪,说他又喝醉打架,从楼梯上摔下来。
"钱... "柔明柱对着镜头含混地说,"医药费..."
柔繁沉默地挂断,拿出床底下的存钱罐——她在学校餐厅打工攒的七百澳元。余沧月按住她的手:"孟叔叔会处理。"
"我不要他的钱!"柔繁突然激动起来,"我爸再混蛋也是..."
余沧月震惊地看着女儿。十七年来,柔繁第一次对她大声说话。
第二天是周六,柔繁一大早就出门,走了三公里到华人街的汇款中心。寄完钱,她坐在公园长椅上弹了一上午吉他。回到家时,发现余沧月正在厨房煮姜茶——小时候她感冒时母亲总会煮的。
"喝点。"余沧月把杯子推过来,"外面风大。"
柔繁小心地抿了一口,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两人沉默地坐着,直到余沧月突然问:"那把吉他...还弹得惯吗?"
柔繁一怔:"嗯。"
"我...我托人从国内带了套新弦。"余沧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
柔繁接过信封,钢弦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这是母亲七年来第一次主动提起吉他的事。
"谢谢。"她轻声说,突然注意到余沧月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那个孟阔山送的钻戒。
冬季学期开始,柔繁的英语进步神速。格林太太推荐她加入学校吉他四重奏,虽然她大部分时间只是翻谱子。排练室里,她第一次听到其他乐手讨论"和弦进行"和"调式转换"的专业术语,像发现了新大陆。
"你的指法很特别。"某天排练后,首席吉他手莉迪亚说,"能再弹一次那段吗?"
柔繁重复了《星痕》中的过渡段,用的是渔村渔民拉网的节奏型指法。莉迪亚睁大眼睛:"这太酷了!能教我吗?"
那天之后,柔繁有了第一个朋友。莉迪亚是第三代华裔,会说一点普通话。她教柔繁认五线谱,柔繁教她特殊指法。她们常在放学后去海边弹琴,莉迪亚称这是"东西方音乐文化交流"。
七月底,柔繁收到一封邮件。格林太太推荐她参加悉尼青年音乐家比赛。"你可以弹那首...叫什么来着?《Star Scar》(星痕)?"
柔繁犹豫了。那是她和路之行一起创作的曲子,每次弹起都会想起他毕业典礼上的告白。但奖金有五千澳元...
比赛当天,余沧月难得地请了假来观看。柔繁穿着莉迪亚借给她的蓝色礼服裙,紧张得手心冒汗。上台前,她修改了《星痕》的结尾,加入了一段全新的旋律——那是父亲醉酒时常哼的渔歌。
演奏结束时,评委席传来热烈的讨论声。柔繁看到格林太太在对一位白发评委激动地比划着什么。最终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柔繁获得了创新奖,额外一千澳元奖金。
"你的音乐里有种...真实的东西。"颁奖时那位白发评委对她说,"痛苦和希望并存,非常打动人心。"
柔繁把奖金全数寄回了渔村。这次她附了张字条:"爸,少喝点酒。"没有署名。
八月的一个雨夜,柔繁在储物间创作新曲子。灵感来自父亲讲过的古老传说——鲸鱼会唱歌寻找伴侣,声音能传几百海里。她试着用吉他模仿鲸鸣,反复修改着旋律。
门突然被推开。余沧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热牛奶:"一点了。"
柔繁慌忙合上笔记本,但余沧月已经走进来坐在床边:"弹给我听听。"
那是母亲第一次主动要求听她弹琴。柔繁手指发抖,弹错了几个音,但余沧月只是安静地听着。当弹到鲸鸣那段时,母亲突然轻声哼唱起来——是柔繁小时候的摇篮曲!
"妈...你还记得?"
余沧月眼中闪着微光:"你三岁时,我每晚都唱这个哄你睡。"她停顿一下,"后来...太忙了..."
柔繁突然明白,这把吉他上的"沧"字,或许从来就不只是母亲的名字,也是她对那片海的思念。
十月份,柔繁收到音乐学院预录取通知。同时来的还有父亲的信——潦草的字迹写着:"钱收到了。琴别扔,是你妈嫁妆。"
柔繁翻出吉他仔细检查,终于在音孔内侧发现一行小字:"沧月爱明柱,1998"。她抱着吉他哭了一整晚,第二天眼睛肿得没法上学。
年底音乐会,柔繁被选为独奏代表。她创作了全新曲目《破碎港湾》,融合渔村号子、父亲醉酒的呓语和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演出前夜,余沧月悄悄塞给她一个盒子——是条手工改造的旗袍风礼服裙,用她自己的旧旗袍和澳洲面料拼接而成。
"我...我改小了点。"余沧月不自在地说,"可能不太时髦..."
柔繁穿上它登上舞台,灯光下那些精细的针脚闪闪发光。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起立鼓掌。柔繁看到第一排的余沧月在擦眼泪,孟阔山表情复杂地拍着手,而孟媛媛兴奋地跳上跳下。
演出后,一位亚裔老太太拦住她:"亲爱的,那首《Star Scar》...是你原创吗?"
柔繁摇头:"和朋友一起写的。"
老太太眼中泛起泪光:"中间那段旋律...很像我的学生路嫣的风格。二十年前她在悉尼留学时,常弹类似的音型..."
柔繁心跳漏了一拍:"您认识...路之行吗?"
"小之行?"老太太惊讶地说,"他妈妈怀孕时我还去中国看过她呢!那孩子现在..."
"阿繁!"余沧月突然出现,挽住她的胳膊,"该去庆功宴了。"
老太太被匆匆打断,只来得及塞给柔繁一张名片:"有空来我的音乐沙龙玩..."
当晚,柔繁在谷歌搜索栏输入"Lu Zhi Xing China music"(路之行中国音乐)。第一条结果是个新成立的独立音乐工作室,主页背景音乐正是《星痕》的钢琴版。她盯着"创始人:路之行"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点开联系方式。
新年夜,悉尼港烟花绚烂。柔繁和莉迪亚在码头弹琴唱歌,引来一群游客围观。有人用手机直播,有人往琴盒里扔硬币。当钟声敲响十二下时,莉迪亚大喊:"新年愿望!"
柔繁望向北方的星空,轻声说:"希望有一天,我的音乐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一月份,柔繁正式进入音乐学院。开学第一周,格林太太带她见了一位来访的中国音乐制作人。
"有兴趣出专辑吗?"制作人听完她的demo后问,"这种跨文化风格现在很受欢迎。"
余沧月帮柔繁审阅了合同,加了一条:"艺名可用'柔繁',不得强制改为'孟繁'"。
录音棚里的第一首歌,柔繁选择了《渔火》——那是她刚来澳洲时在储物间写的第一首完整作品。唱到副歌部分时,透过隔音玻璃,她看到录音师在擦眼睛。
专辑发行那天,柔繁买了一瓶红酒回家。余沧月做了红烧鱼,孟阔山难得地早早回来。饭桌上,孟媛媛兴奋地宣布:"我同学说姐姐是明星了!"
孟阔山抿了口酒:"学校有个交流项目,下个月去北京中央音乐学院。"他顿了顿,"你可以申请。"
柔繁的筷子停在半空。北京...和路之行同一个城市。
"我...考虑一下。"
那天晚上,柔繁登录许久未用的微信,发现一条半年前的消息——来自路之行工作室的官方账号:"《星痕》已正式注册,作曲人署名为'路之行 & 柔繁'。版权收益每月打入指定账户。"
附件是一份合同和银行流水,过去六个月的分成一分不少。最后一行写着:"无论你在哪,你的音乐永远有家。"
柔繁关上电脑,取出吉他。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琴弦上,像海面上的粼粼波光。她弹起新创作的曲子《归潮》,中间即兴插入了一段《星痕》的变奏。
门外,余沧月静静地听着,手里拿着两张去北京的机票预订确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