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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深梧桐 ...

  •   洛阳的初雪化尽后,天空依旧是那种洗不净的灰白色。

      窦绥裹了裹自己的貂裘,下了马车,踏进公主府。第一次来的时候,记得这里生机盎然,如今看着,感觉连空气里都凝着化不开的沉寂。

      芸香看见她来,便红着眼眶迎出来,声音压得极低:“窦司水,您可算来了……殿下她这几日几乎不吃不喝,就坐在窗边发呆。您快帮着奴婢好生劝劝。”

      窦绥心中一沉,随着芸香穿过熟悉的长廊。庭院里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极了绝望的手指。

      芸香推开寝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熏香扑面而来。云衡公主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还是显得单薄。她侧着脸望着窗外,听见动静也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回头。

      “殿下。”窦绥轻声唤她。

      云衡缓缓转过头来。只这一眼,窦绥的心就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那张曾经明媚娇艳的脸上,此刻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还依稀能看出往日的轮廓,只是里头的光,已经暗淡了。她的脸颊,更是瘦了许多。

      “窦绥……”云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纸,“你回来了。”

      窦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云衡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该是什么样子呢?欢天喜地地准备嫁衣,感恩戴德地叩谢皇恩?”

      她转过头,又看向窗外,“公主的宿命,向来如此。不是嫁给敌国换几年太平,就是嫁给权臣维系朝堂平衡……嫁给东山国主,或是嫁给京中哪个政客,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窦绥,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恨……恨自己为何要生在皇家。旁人看着,金枝玉叶,万般宠爱,可实际上呢?连自己喜欢谁,想嫁谁,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做不得主。”

      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她没有擦,任它坠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从小,嬷嬷就教我,公主的体面,公主的责任。可我今年才十七岁……我也想和寻常女子一样,嫁一个心仪的人,生儿育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沈青樾……我和他的缘分太浅了,明明,明明只差一点了……一道旨意,就将我们的命运,从此隔开了。”

      窦绥将她揽进怀里,感觉到怀里的人哭得浑身发抖。她没有劝“别哭了”,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待哭声渐歇,窦绥才扶着云衡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云衡,你听我说。旨意是下了,但离真正启程,还有时间。只要还有一天,就还有变数。”

      云衡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眼中有一丝微弱的希冀,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还能有什么变数呢?皇兄他自己都救不了我。”

      “你皇兄有他的难处,但天无绝人之路。”窦绥替她擦去眼泪,“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若先垮了,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离开公主府时,天色已近黄昏。窦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暮色中沉默的府邸,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窦绥没有回鹰扬将军府,反而回到自己在宫外的临时住处——一处不起眼的小院,窦绥屏退了所有人,关紧了门窗。

      她一个人坐在床榻上,默默地闭上了双眼,她在尝试召唤着什么。

      “骨书,我知道你在。”她对着天花板低声说,“你能不能出来,给我一些指引,我想知道,云衡的命,真的不能改吗?”

      起初没有回应。就在窦绥以为这次也不会得到答案时,她感觉周围似乎出现了一些光亮,一道只有她能听见的、仿佛从遥远时空传来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命数如织,经纬可易。”

      “什么意思?”窦绥追问。

      “你的命可以改,公主的命自然也可以。”

      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这世间从无注定之事,只有不敢为之人。”

      窦绥一听有希望便赶紧问道:“我该怎么做才能帮上她?”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那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大胆去做吧。你既已改了自己的命,又何必惧改他人之命?”

      光华渐敛,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窦绥坐在烛光里,久久不动。骨书系统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个一直紧锁的盒子。

      是啊,她既然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什么不能为云衡争一线生机?史书上的和亲公主,她们的悲剧,难道就真的是必然吗?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清晰。

      三日后,霍铮来她住的客栈来找她。她正在院子里喝茶。

      “你怎么来了?”

      “有件事我觉得你会在意,所以不得不和你说。”他面色有些严肃。

      “你说。”

      “暗中传来的消息——沈青樾的行踪有些可疑。”

      “沈清樾?”

      窦绥暗暗想着什么,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他一个文官书生,他能做些什么呢?

      “他这几日频繁出入城西的黑市,接触的都是些来路不明的人。我的人远远跟着,发现他在暗中购置军械。”霍铮的声音压得极低,两人站在窦绥小院的后巷阴影里,“虽然量不大,但弓弩、短刀、甚至还有两副轻甲。他要做什么?”

      窦绥心中一凛。沈青樾一个翰林院的编修,买军械做什么?不会要做什么造反傻事吧!

      “拜托你继续帮我盯着,但别打草惊蛇。我怕他做什么傻事,到时候后悔也晚了。”她快速吩咐。

      “我知道。”

      “对了,霍峥,最好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和谁接头,东西运往何处。这样我们行动心里有底一点。”

      霍峥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也没好和她多说什么,只是把貂裘给她默默披到肩上。

      “天气冷,小心着凉。”

      ……

      又过了两日,霍峥的消息命飞鸽传回,上面写道:“沈青樾购买的军械,准备在公主送亲队伍离开靖水城的那日,于城外三十里的落霞坡动手。他雇了七八个亡命之徒,计划劫了公主车驾,然后一路往南,从水路出海。”

      “荒唐!”窦绥听到这里,又气又急。这哪是救人,分明是送死!

      她当机立断,让霍铮的人连夜行动。那几个亡命之徒被套了麻袋扔进了京兆府大牢,军械原封不动还给了黑市卖家,而沈青樾付出去的定金,被窦绥亲自取了回来。

      深夜,沈府后院。

      沈青樾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忽然听见窗棂轻响。他警觉地抬头,却见一道身影轻盈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窦司水?”他惊得站起身。

      窦绥将一袋银子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编修好大的手笔,连军械都敢买了。”

      沈青樾脸色瞬间煞白。他看着那袋眼熟的银子,什么都明白了。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要劫亲?”窦绥盯着他,目光如炬,“带着公主亡命天涯?沈清樾,你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这是救她,还是害她?!”

      沈青樾被她骂得浑身一震,却倔强地抬起头:“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她嫁去那苦寒之地?我做不到!”

      “所以你就用这种最蠢的法子?”窦绥气得发笑,“你劫了公主,她从此就是逃犯,是弃国私奔的罪人!史书上会怎么写她?后世会怎么骂她?‘舍弃天下,私奔情郎’——这就是你给她的归宿?”

      沈青樾踉跄后退一步,靠在书架上。

      “还有你母亲!”窦绥步步紧逼,“沈老夫人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就这样回报她?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她晚年无子可依,还要因为你成为罪臣之母,受人唾弃?”

      “我……我已经托付了亲友,他们会照顾母亲……”沈青樾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只想你活着!”窦绥打断他,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沈清樾,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舍不得。但劫亲是下下策,是绝路。我们要找的,是生路。”

      沈清樾眼眶瞬间红了。

      窦绥轻声道,“公主她心里有你,因此她才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走你该走的路。”

      她看着这个为爱几乎失去理智的年轻书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打算:“给我一点时间。我正在想办法。我答应你,若有行动,必会告知。但在这之前,你绝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才是真的害了她,害了你母亲,也害了你自己。”

      良久,他终于想清楚,朝窦绥深深一拜:

      “窦绥,我……我明白了。我等你消息。”

      窦绥扶起他,点了点头,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一切放心,云衡也是我的朋友,我心里也不肯让她受到这样的苦楚的。我会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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