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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回洛阳 ...

  •   洛阳城。

      今年的冬似乎比往年更冷几分,那寒意不只在风里,更在这座巍峨皇城的每一处雕梁画栋间无声弥漫。

      沈府的书房里,烛火将尽。

      沈青樾瘫坐在满地狼藉间,官袍的襟口被酒液浸透,散发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脚边歪倒着两三个空了的酒壶,还有一个碎了一半的青瓷杯。

      “母亲……”他对着虚空喃喃,眼前却浮现起三日前那个清晨。

      天还没亮透,他便跪在了母亲房门外。沈老夫人被脚步声惊醒,披衣起身,见儿子直挺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吓了一跳。

      “樾儿,你这是——”

      “母亲,”沈青樾重重磕下头去,额抵着地面,声音闷而沉,“儿子不孝。”

      他将一切都说了。

      说那个明媚如春阳的公主,说御花园里那枚未刻字的兔形印章,说他晚来的爱意,也说那道已下的和亲懿旨。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哽咽不成调:“儿子……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嫁去那苦寒之地,嫁给一个……一个行将就木之人。”

      沈老夫人静静地听着,烛光在她苍老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待他说完,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沈青樾几乎以为母亲会怒斥他痴心妄想。

      可最终,母亲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樾儿,你抬起头来。”

      沈青樾抬起头,看见母亲眼中复杂的神色——有心疼,有担忧,也有某种了然的悲悯。

      “你可知道,你若插手此事,会是什么后果?”沈老夫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沈家,到你父亲这一代已是败落。为娘拼了半条命,才将你供到今日。你若因此事触怒天颜,莫说前程,便是性命……”

      “儿子知道。”沈青樾打断母亲的话,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儿子都知道。可是母亲,若儿子今日为自保而袖手,余生……余生如何能安?”

      他看着母亲日渐斑白的鬓发,心如刀绞,却还是咬牙说了下去:“公主殿下她……她对儿子说,走好你的仕途,光耀门楣,可若儿子连心之所系都护不住,这仕途走得再高,门楣光耀得再盛,又有何意义?”

      沈老夫人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良久,她颤抖着手扶起儿子,声音沙哑:“你既已想清楚……便去吧。只是樾儿,记着,无论结果如何,为娘……总是等着你回家的。”

      就在沈青樾做出决断的同一日,窦绥与霍铮一行人马,终于赶回了靖水城。

      官道薄冰已起,队伍的马蹄溅起细碎的雪沫。窦绥在马车里,裹着厚厚的狐裘里,眼里带着一些复杂,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有担忧公主前程的忐忑,和对未来何去何从的迷茫。

      几日后,终于入城,两人未做停留,直奔宫城。

      ……

      紫宸殿内,炭火烧得极旺。

      刘衍点着油灯,看着比头还高的奏折。

      黄门传来:“霍大人,窦大人回宫!”的声音。

      刘衍听此声音,仿佛抓住了洪流中的一块浮木。

      “让他们进来!”

      刘衍已经在正殿龙椅端坐,等着两人来述职。

      窦绥霍峥两人入殿请安。

      “臣窦绥、臣霍峥参见陛下。臣已完成淮北之事,特来述职!”

      “准。”

      “回陛下!臣等不负陛下嘱托,分仓制已在淮北推行,临南王亲自督办,账目疑点已查明系“地方□□之需”。”

      刘衍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微微颔首。

      “你们辛苦了。”

      窦绥明显听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寝。

      “淮北之事暂且如此。霍卿先退下吧,窦绥留下,朕还有些细节要问。”

      霍铮行礼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他抬眼,飞快地扫了窦绥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抱拳道:“臣遵旨。”

      转身退出殿门时,他的步伐比平日沉重半分。守在殿外的黄门令看见霍都尉紧抿的唇线,和那双握着剑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心下暗自叹了口气。

      殿内,只剩下刘衍与窦绥二人。

      空气一时凝滞。窦绥垂首站在殿中,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辨。

      “淮北一行,你做得很好。”刘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比朕预想的还要好。”

      “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窦绥恭敬道。

      刘衍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回城途中,可听闻……云衡之事?”

      窦绥心头一紧,抬眸看向皇帝。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这位年轻帝王眼中深藏的痛楚与无力。

      原来他也是疼妹妹的,只是他身为君王,自己的命不是自己的,皇室每一个孩子的命运,也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她读的几千年的史书告诉她,一个王朝,绝不能如此行事。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撩袍跪下。

      “陛下,”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臣有一言,虽自知僭越,却不得不禀。”

      刘衍一怔:“你说。”

      窦绥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臣翻阅史书,曾见前朝旧事。有国逢边患,初时亦以和亲求安,嫁宗室女,赔岁币,割边城。然敌寇贪欲无厌,得一城则欲十城,得公主则索皇子。至后来,国都沦陷,天子蒙尘,宗庙倾覆——那时方才醒悟,以女子玉帛换来的安宁,从来都如沙上筑塔,水来即溃。”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殿宇中。

      她脑海里有个例子……

      1127年,靖康之变——汴梁沦陷,徽、钦二帝被俘,皇室几乎被一网打尽。

      “真正有骨气的王朝,从不会将安危系于女子之身,不会以姊妹女儿的眼泪换取喘息之机。他们会整饬武备,会选用良将,会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让敌寇的铁蹄,踏碎国人的脊梁!”

      此话一出,刘衍瞬间感觉一股羞愤之情冲上脑海。

      “陛下——”她重重叩首,额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今日嫁一公主,他日若要皇子为质,又当如何?若敌寇索要半壁江山,又当如何?退让从来换不来真正的和平,只会让豺狼看清羊群的软弱!”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侍立在侧的宫人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扑通扑通跪倒一片,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殿外的霍铮隐约听见内里动静,心中一凛,下意识就要冲进去——

      “霍都尉留步。”黄门令伸手拦住,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未传,不可擅入。”

      霍铮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她怎敢如此大胆……这些话如此忤逆,换做别人早就拉出去砍头了!

      殿内,刘衍久久不语。

      刘衍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了他这些时日来自欺欺人的外壳,露出内里血淋淋的真相。

      是,他知道和亲是下策。知道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可他还能如何?朝中主和声浪高涨,国库空虚,边境不稳……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太多的不得已。

      但窦绥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打醒了他。

      “你……”刘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好大的胆子。”

      窦绥额间已经冒了细汗。

      她面前的是皇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怎能不怕。

      但为了云衡,她愿意一搏。

      窦绥伏地不动:“臣自知死罪。”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的火花。

      忽然,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刘衍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明黄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他在窦绥身前停下,弯下腰,亲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说的……都对。”

      窦绥一怔,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抬眼时,对上皇帝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双眼中有震惊,有触动,有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种深切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查的愧色。

      “是朕无能。”刘衍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才会让亲妹妹……受这样的委屈。”

      他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塌下去一分,那是一个帝王少有的、流露脆感的瞬间。

      窦绥看着他孤直的背影,心中某处微微触动。她轻声道:“陛下非是无能,只是……身在其中,难免当局者迷。”

      刘衍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今日之言……朕会仔细思量。”

      “臣告退。”

      窦绥行礼退出,转身时,看见殿门外霍铮紧绷的神色。四目相对,他眼中是尚未散去的惊悸与担忧。她松了口气,地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走出紫宸殿,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

      窦绥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

      ……

      沈府书房里,沈青樾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好墨。

      他提笔,手腕稳如磐石,再不见半分醉意。

      他要写一道奏疏。一道可能断送他前程,却必须的奏疏。

      这决定着,他能不能留住他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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