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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永不言说 番外.02 ...

  •   威廉·福尔摩斯降生时,啼哭微弱,浑身颤抖。

      接生的医生脸色大变,却不敢出声。他们认出了那些症状,那是戒断反应,是新生儿离开母体后,因再也无法获得那种物质而发出的本能抗议。

      父亲让他们走了。房间里很安静,母亲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纱帘,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抱他,只是侧过头,用那双蜜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这一眼珍藏一辈子。

      而父亲站在一旁,灰色的眼眸低垂着,看着那个纤细的、皱巴巴的生命,然后他伸出手,可手指悬停在脸颊上方,很久都没有触碰。那双手,到最后也没有落下。

      在威廉降生之前,他的父亲已经有所预料。那些凝结在牛奶里的东西,一定会流入新生儿的血管里。可它如此直白地呈现在面前,当过去的重量落在这个柔软的孩子身上,却竟还是如此灼热,如此刺目。

      Anthea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婴儿微弱的哭声。她在想,明明是吵闹的,怎么反而显得这座庄园更空旷了。她也在祈祷,祈祷这个孩子给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真奇怪,她这一生,明明也不信鬼神。

      这个孩子是在铺满软垫的房间里长大的。

      房间里没有尖锐的棱角,没有坚硬的桌椅,地板永远铺着厚厚的毛毯。窗外终日多云,四季并不分明。不会被风吹动的、很厚的落地帘,在四周投下模糊的光影。他可以跑,可以跳,可以摔倒,却永远不会受伤。

      随着威廉长大,他的父亲在他身上看到越来越多其他人的影子。那种克制,那种隐忍,那种把所有情感压进冰山下的能力。那种刨根问底的执着,那种对规则的本能质疑。那种过早聪慧,却分不出善恶的混沌。以及,在某些瞬间,当那个孩子起来的时候,当他看向窗外的时候,当他轻声说话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曾经在花园里奔跑的人,那个曾经在星空下大笑的人,那个在排污管道里爬向自由的灵魂。有些关于她的东西,闪烁在这个孩子的眼睛里。

      他无法自拔地爱着这个孩子。爱威廉,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安全地、合法地、光明正大地爱着Rose的一部分。

      威廉长得很慢。三岁时,他仍比同龄孩子瘦小一圈。

      他不爱哭,也不爱笑。在绝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女仆们私下说,这孩子眼神太沉,不像个孩子。但他很乖,乖得让人心疼。给他什么就吃什么,让去哪里就去哪里,从不吵闹,从不索要。

      父亲有时会来看他。那些时刻总是很奇怪,他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威廉会放下手里的东西,也看着父亲。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对视,像两座隔海相望的冰山。

      有一次威廉问他:“你为什么不过来?”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怕我过去了,就不想走。”威廉不懂那句话的意思。明明只需要推开门,就能走进来,关上门,就能走出这个房间。

      他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譬如父亲与母亲。

      他精确记得她偏好的室温,管家稍有偏差,他一个眼神便能纠正。她阅读时,他放下手边的事,去把帘子拉好,确保光线柔和,不刺伤眼睛。下午茶时,他总会自然地将她碟子里她不太喜欢的某种果酱抹到自己盘上,换上一小勺她钟爱的蜂蜜。这些动作,是经年累月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那不是寻常夫妻的恩爱,而是一种全神贯注、不容有失的守护。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她,仿佛她是宇宙中一颗需要被引力环住的星球,稍有不慎便会偏离轨道,消散于黑暗,永远离他而去。

      有时候母亲会给威廉念故事书。她用纤细的食指指着书页上的字,一个一个念。有一些字她会忘记,但她说,她曾经记得怎么读。她的声音很轻,很慢,没什么起伏。威廉靠在她怀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枯玫瑰的香味。
      而父亲会呆在他们旁边,坐在壁炉旁那张松石绿的沙发里。他有时候看报纸,有时候处理公文,也有时候就只是坐着,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在这样的时光,他从来不开口说话,也从来不打扰他们。

      后来威廉常常想起那些平凡的午后。轻声念故事书的母亲,壁炉旁静默的父亲,还有阳光落在地板上的样子。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些平常的下午,将会成为他一生中最奢侈的东西。

      在绝大部分时候,母亲周身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平和,而威廉也是这世俗的一部分,不被她所接纳。像天下所有的孩子,他天然地亲近自己的母亲。他想获得她的认可,想听她讲与她有关的故事,可到最后,他连她爱自己的证据都找不到。

      他在七岁的时候终于放弃了这个想法。这是他人生第二次对爱死心。他被父亲疏远,又被母亲抛弃。有时他躺在花园的草坪上,很想变成天边的云,因为当云被讨厌的时候可以变成雨,离开高高的、远远的、喜欢推开人的天幕。而他却是这凡世里的人,只能被迫承受着惨淡的现实。

      支撑他度过整个童年的是他的叔叔。

      那是一个与世俗格格不入的人。他的到来总是伴随着一阵风似的躁动,有时会穿黑而长的风衣,有时会穿白色的实验袍。但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化学试剂和街头的气息。

      威廉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冬日,空气中飘着细小的雪。那天威廉从家里图书馆翻到一本书,是关于人体骨骼的。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从庄园的大门外走进来。
      那个人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像童话世界里尘封的宝石。他穿着黑色风衣,卷曲的黑发上落着几片雪花。他也没有撑伞,走得很快。

      当威廉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自己。不是厌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连大侦探也无法推理的东西。然后他回过神,开口同他说话。

      他的语速很快:“皮肤苍白,但没有到不健康的程度。没有把衣服弄皱,没有污渍,甚至连袖口都整整齐齐。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能保持这种近乎强迫的整洁,要么是被严格训练过,要么是某种天生的特质。我更倾向于后者,毕竟,呵呵,你是他的孩子。”
      “哦对,你一定好奇我是谁。那就翻开这本骨骼书的扉页吧,或许能发现什么惊喜也不一定。”
      然后他耸耸肩,似在抱怨:“不过我猜你看书应该从来不翻扉页,就像某些人一样。”

      威廉翻开扉页,有一行散漫的深蓝色笔迹。那是一个名字,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忘掉的名字,Sherlock Holmes.

      父亲在面对叔叔时,会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情绪,混合着极度不耐,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关怀。

      最微妙的变化发生在母亲身上。

      叔叔进来时,她依旧会做自己的事,好像来的人只是陌生人。但他来的时候,如果她在喝红茶,她端着茶杯的指节会无意识收紧。如果她在散步,她的脚步会比往日快。仿佛一只感受到气流变化的蝴蝶,在对流的那一瞬间,收拢了翅膀。

      叔叔时常抱怨父亲,而父亲毫不客气地回击。Anthea悄悄告诉威廉,不必疑惑,那是福尔摩斯兄弟独特的致意方式。
      他不怎么与母亲说话,但也不曾抱怨她,只是有时候会问起威廉关于她的问题,母亲有时候也会向威廉问起他。他们就像两个彼此惦念的陌生人,有什么东西永远阻隔着他们,又有什么东西永远吸引着他们。

      那个人就是这样一个怪人,也是唯一敢对父亲说不的人。威廉有些崇拜他,既崇拜他冷静的推理,也崇拜他炽烈的情感。
      关于他,而家里的佣人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伦敦的名侦探。也有人说,他是贵族的叛徒。而当他问起父亲这个问题,他只是回答,他是你的叔叔,是我们的家人,无关其他,仅此而已。

      他还问过父亲,叔叔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住?父亲说,因为他喜欢自由。自由,这是威廉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他记住了它。

      十岁的某一天,他第一次去叔叔家玩。那个地方狭小、温馨又混乱,和庄园的一切都反着。他很喜欢那里。那里有做烤饼干很好吃的老奶奶,还有另一位叔叔。威廉之前没见过他,他说自己是个医生,威廉问他是哪种医生,却发现他发呆了。
      他的目光落在威廉深黑色的头发、蜜色的眼眸和棱角分明的瘦削脸庞上,纷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最终也没有回答威廉的问题,只是揉了揉他的头。看来天下的怪人都是成群结队的,威廉心想。

      陪他来的人催他回去,可他想在这里吃饭。叔叔也很愿意留下他,那些人便不好再说什么了。那是一顿简约的晚餐,但言谈尽兴。叔叔可以接上他天马行空的话题,且从不厌倦,也从来不表示那些想法无聊。在这一刻,他浸在幸福里。

      可这种幸福很快便消散了。晚餐后,他感觉莫名的烦躁,随后又很潮热。房东太太起先以为是食材坏了的缘故,可那位医生看了一会儿,便示意叔叔去卧室外面了。威廉躺在床上,起初努力偷听他们在说什么,后来身体越来越浮躁,耳畔的窃窃私语声也变成了嗡嗡的噪声,并且越来越尖锐。他有一种想摔碎所有东西的冲动,又有一种游走在冷热之间的错觉。
      他什么都记不清了。迷迷糊糊中他听到脚步声,很快,很不像他的父亲,因为那个人一贯是淡漠而平稳的。但他又闻到凛冽的雪松气息,和尘封的羊皮纸味。那味道又是独属于他的。然后威廉感受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怀抱里,但他没有力气睁开眼睛看。他也听到叔叔的声音,比往日都要尖锐,他在大声质问,问你平时怎么能把那种东西放到庄园的晚餐里,问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叔叔还说,他还这么小,你必须让他戒掉,难道要让他也像那个人一样,永远都戒不掉吗?

      威廉十三岁的时候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午后,母亲突然推开他起居室的门。他甚至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她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
      他们已经很久不说话,威廉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才好,一时手足无措在原地。她走近他,散开的金发,笼罩着雾气的眼睛,长长的、飘荡的裙裾。

      “你来给我念故事书吗?妈妈。”威廉下意识地说了这句话,尽管他如今已经不再是童年了。她却摇摇头,“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她虽然这么说,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又拉了拉他的手。当他与她对视时,她朝他笑了笑。她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你已经那么高了。”
      然后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不起,”她对威廉说完,就离开了。威廉很想追上去,可他记得,她最不喜欢他跟在她后面,所以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他此生最后悔的事情。那天深夜,他在睡梦中被惊醒。庄园的烛火全部被点燃了,一时亮如白昼。他很久都没有见到父亲,从一个拦下的仆人那里收到了母亲的死讯。她死于心脏骤停。

      她葬在庄园后面的墓地,那里可以看到整片玫瑰园。父亲站在墓碑前,就那么一直站着。威廉在他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风很大,吹得父亲的衣角微微飘动。那一刻,他不是大英政府,只是一个失去了挚爱的人。

      他忽然发现,父亲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他们的家庭,比白金汉宫里任何一份条约、任何一场危机,都更为深刻地磨损着他。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问题:父亲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父亲在害怕。害怕靠近,害怕亲昵,害怕失去,害怕爱一个人爱到无法承受。所以他站在门口,站在安全的地方,远远地看着。

      母亲故去后,父亲变得更沉默。他依然每天回家吃饭,依然坐在威廉对面,依然会问他今天做了什么。但那些问题变得越来越简单,威廉的回答也越来越短。

      他们像两个小心翼翼的陌生人,共用一张餐桌,共住一座庄园,共同溺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里。对威廉来说,父亲就是一扇永远半开的门。你可以看见门里的人,却永远走不近他。

      有时威廉会想,他们是不是从来都是这样,都在等对方先说什么,等对方先走过来。可是谁都没有向前一步。阻拦他们的东西太多了,连爱都从中作梗。

      十八岁那年,威廉告诉父亲,他想学医。父亲正在看文件,听到这话抬起头。他看了威廉很久,久到威廉以为他要拒绝,他却说:“好。”

      威廉等着他说更多——问他为什么,问他打算去哪里学,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说“好”,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威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威廉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父亲没有再说什么。于是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其实在那一刻,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他很想问他,那我会成为你的骄傲吗?但他始终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他什么都没说,默默离开了那里。

      他去了剑桥。剑桥的医学系不关心学生的姓氏。在这里,威廉只是一个沉默、勤奋、天赋异禀的年轻人。

      他住最便宜的宿舍,吃最简单的食物,把所有时间花在图书馆和解剖室。教授们惊叹于他的聪慧,他能记住每一块骨骼的名称、每一条血管的走向、每一种疾病的所有症状。

      大学也赋予他一些崭新的东西。他学会了怎么挽救病人的生命,学会了怎样辨别不同的处方,他也找到了那张符合母亲症状的药物。

      那是具有严重成瘾性的古可碱。在那一刻,往事在大脑闪回。她的沉默,她的悲伤,她对自己的疏远与躲避,那一段段曾经百思不解的旧记忆,在这一刻都有了沉重的答案。

      他也想起她肩胛的刺青,看起来是多年前留下的,已经渐渐淡了痕迹,却依然能看出是个英文单词,Mine,通体靛青,唯有首字母被大写,换成了勃艮第红的颜色。那是他的名字。

      父母间的怪异、守护与推拒,十数年的纠缠、折磨与泥泞,原来从一开始,爱与恨都是罪名。

      那么他,他这个爱恨交加的孩子,又算是什么?

      他心肝寸断,几乎不能呼吸。平静过来后,他决心在这里戒毒。他翻出来管家放到行李里的甘草糖,扔了从家里带来的一切食物。戒断的过程比他想象的更难。夜晚是最难熬的,他会梦见母亲沉默地推开他,梦见父亲迟迟不走进他的房间。有时他会惊醒,窗外树影摇动,如夜行鬼魅。

      但他坚持下来了。大学三年春天,他在日记里写下:我做到了,你在天堂能看见吗?

      他很少回庄园,父亲也从来不去探望他。他不是不想回家,是一种诡异的情感在阻拦自己。他不能亲近他,那意味着背叛了自己的母亲。他也做不到割舍他,斩断彼此的连结。

      每次回去,他知道自己应该走过去,应该多待一会儿,应该说些什么。但他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做,所以他选择不回去。他用距离保护自己,也用距离保护父亲。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本事。

      唯一会来探望他的人是叔叔。那个瘦高的男人会突然出现在他宿舍门口,像一阵没有预兆的风。他们会一起去喝酒,一起讨论奇闻异案,一起沉默地走在大学城的街道上。他从不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也从不解释。他们只是走着,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共犯。

      直到有一天,叔叔喝多了。他靠在桥栏杆上,看着河里的灯火倒影,忽然说:“威廉,你就像这河面,总照出一些我不愿意回忆的东西。”
      威廉问,“是什么?”他回答:“我的童年。”

      侦探在夜风里倚着栏杆,河水拍打河岸,黑色的卷发遮盖着眼睛,威廉能闻到风里的酒气。

      “那个傻瓜又去了战场,我怎么都拦不住。这次他没年轻时那么幸运,流弹要了他的命。我不知道他瞒了我什么,但其实我早就不怨他了,或者说我从来没怨过他。可那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自己不放过自己。”

      他知道叔叔在说谁。那个与他合租的、沉默寡言的军医。而叔叔的下一句话是:“我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威廉。”

      他已无力再承受离别,所以他下意识要挽留,可谁又能改变侦探一意孤行的想法。叔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拢了拢风衣,然后消失在道路尽头。

      威廉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手悬在半空,悬在料峭的冷风中。他很想说,你不要走,可他以什么名义、有什么资格去挽留?叔叔,你又何尝不是一个不放过自己的人?你从来都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太在乎了。

      ——

      大学毕业后,威廉回了一趟家。他告诉父亲,他要走了,他要做一名医生,从此独立地生活。父亲没有赞美,也没有阻拦。他只是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说,你走之前去一趟后园的陵墓,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的母亲。

      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和威廉说什么。没有询问他之后的打算,也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嘱咐他常回家看看。

      第二天他离开帝都,去了一个小镇定居。他从报纸上看过关于那个地方的报道,因为多矿,它曾经是重工业区。后来矿采尽了,开发商走了,镇上的人却要承受污染带来的后遗症。这里有三百多口人,没有医生,最近的诊所要走一天的路。他买下一间废弃的农舍,打扫干净,挂上一块木牌:诊所。

      第一天,没有人来。第二天,一个老妇人探头进来,问他收不收费。他说,不收。能付的就付,付不起的就算了。

      慢慢地,人们开始来。发烧的孩子,摔伤的老人,难产的妇人,咳血的矿工。他什么都治,能治的都治,治不了的就想办法。他没有助手,没有护士,只有他自己和那些药箱。他常常忙到深夜,累得趴在桌子上睡。但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他又会准时打开诊所的门。

      在这个宁静的地方,他隐去姓氏,悬壶济世。

      威廉一生未婚。

      并不是没有人爱他。镇上的姑娘们悄悄给他送点心,邻镇的寡妇托人来说过媒,甚至有一位贵族小姐在看过他出诊后,每周都找借口来看病。

      但威廉只是温和地拒绝。他说他有太多病人要照顾,没有时间经营家庭。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他心里永远有一个女人坐在窗边,永远有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解释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好丈夫,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父亲给他骨架,母亲给他血肉。父亲给他深度,母亲给他温度。父亲让他能看见深渊,母亲让他不坠入深渊。

      他用父亲的深度去理解世界,用母亲的温度去爱世界。他用父亲的克制去面对痛苦,用母亲的温柔去治愈别人。他用父亲的孤独去体验存在,用母亲的决绝去活出自我。
      他是母亲的儿子,是父亲的儿子。他游走在爱与恨的边缘,可爱与恨偏偏与他无缘。

      有一次他想起那个人。那时候他们在庄园的花园里,阳光很好,那个人站在玫瑰丛旁边,看着他。

      “你恨我吗?”那个人问。

      他当时想了想,然后说:“不恨。但我也不知道怎么爱你。”

      那个人笑了,短促、易碎、稍纵即逝的笑容。

      “那就好。”他说。

      ——

      父亲死在一个喧嚣的夏日。威廉预料过那个人的死,只是不该在这个并不衰老的年纪。他不知道怎样面对他,怎样面对这个迫害他母亲的人,所以这么多年他都没有主动回去过。不过在他从伦敦搬到这个小镇的时候,他也曾怀有一份隐秘的期盼,期盼父亲在某个节日主动喊自己回家聚一聚,可他到死都没有。

      他接到消息时,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病。他看完那个孩子,开好药方,叮嘱完注意事项,走出了那间简陋的诊所。外面蝉鸣不断,Anthea在门口等他。她的脊背依然挺直,但也已长出白发了。

      她递给他一沓文件,说:“先生让我转交给你。”威廉接过信,低下头。扉页是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克制、优雅、一丝不苟。那上面写着:“我的一切,交由我的孩子威廉全权处置。”

      “死因是什么?他还这么年青——”

      “偏头痛困扰先生很多年。”

      “那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Anthea摇了摇头。

      威廉接过那些文件,疯狂翻找。地契后面是田产,田产下后面是股票,股票后面是银行的储蓄证明……

      没有了。

      他到最后也没有找到自己期盼的东西。

      威廉苦笑着叹口气。他的父亲连诀别信都没有写,看来是真的没有任何话要留给自己。或许,自己从来都不该期待些什么。

      他转过身,整个人萎靡着,拖着步子往诊所的方向走。

      在他身后,Anthea突然开口:“他死之前很想念你,一直期盼你能回来看看。他也曾计划来这个小镇探望你,但还没出伦敦就改变了行程。今年他病得厉害,一直强撑着等你来。他等了很多天都没有等到你,却又说‘这样很好’。他去世之前嘱咐所有人,不能把这些告诉你。”

      说到最后,Anthea连声音都有些哽咽。不待威廉回答,她敛下眼睛,低声说:“…我僭越了。今生只此一次。”

      她像是对威廉说,又像透过威廉,向某个已经不能听到的人道歉。

      威廉一怔。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两人就这么默默无言很久,然后他问她:“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之后了。”

      她藏了一生的暗恋与思慕,只有在此刻才渗出微光。然后她向威廉告别,这一告别就是永别。

      她这一生沉默、高效、从不越界。几十年如一日,她执行着每一个命令,没有人注意她的存在,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她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胆大包天地爱着。

      雪还没有化尽的时候,那个特工也死了。她抛弃了高昂的退休金、抛弃了丰饶闲散的晚年。她追随一生不可言说的爱人而去。

      ——

      大约很多年后,威廉又回到了福尔摩斯庄园。

      那时庄园已经空了。母亲死了,父亲死了,叔叔消失在某个地方。只有那些画像还在。墙上的历代族长,沉默地注视着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的画像没有在上面,大概他死前留下了某种嘱托。

      他走进母亲当年的房间,那个铺满软垫、封住所有棱角的地方。一切都是当年的样子,只不过落了灰。

      他想起那个永远缄默美丽的女人,想起她偶尔看向他的眼眸,想起她轻声念故事书的样子。他也想起她最后一次见自己,那跨越了爱与恨的道歉,以及诀别。

      他又走到父亲当年的书房,那个曾经堆满机密文件的地方。现在它空了,只有一把黑伞靠在墙角。

      他想起那个瘦高而矛盾的人,想起他无法反抗的温柔,想起他对自己疏远、眷恋又推开的样子。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因为他临终前没有喊自己回来。这个人一生都在拼尽全力留住家人,却在最后选择了放手。

      然后威廉离开了。他锁上门,把钥匙扔进了花丛中。那些玫瑰已经很多年没人打理,杂乱无章地盛放。

      福尔摩斯庄园会在他的身后慢慢腐朽,像所有被诅咒的地方一样,最终归于尘土。

      那些悲伤、那些秘密、那些无法言说的爱与恨,都会被时间掩埋。只有玫瑰还会开,漫山遍野地盛放,一年又一年。

      ——

      威廉·福尔摩斯活到暮年。他死在一个暴雨夜,在义诊回家的路上,他被醉酒的马车夫撞倒,再也没有站起来。
      他的葬礼平凡而简朴,却来了很多很多人。大家在他的棺椁前摆满了他喜欢的白玫瑰。他没有孩子,但有浩浩荡荡的队伍自愿为他扶棺。
      在这座小镇,人们不知道他的姓氏。所以他们在墓碑上刻下“我们最珍爱的威廉医生”。
      他们把他埋在一条河的沿岸,旁边是他母亲的衣冠冢。这条河流经伦敦,流经荒原,流经很多地方,最终汇入浩浩荡荡的大西洋,然后永生。

      这就是威廉·福尔摩斯的一生。没人知道他毕业于剑桥医学系,也没人知道他拥有怎样奢靡显赫的姓氏。人们只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医生,还记住了他那双偶尔含笑的蜜色眼眸。他曾说过,他的眼睛最像他的母亲。

      ——

      在他临终前的那个暴雨夜里,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眼前浮现的不止是母亲的脸。

      还有那扇门。那扇门终于完全打开了。那个人站在门里,扶着黑伞,不再只是看着,而是向他伸出手。

      他听见那个人说:“威廉。我们的孩子威廉。”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但他想,也许在那个瞬间,他终于知道怎么回答那个很久以前的问题了。

      不恨。

      也不知道怎么爱。

      只是思念。

      蔓延在血液的、无休无止的、纠缠不休的思念。

      也是从不曾袒露的思念。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被冷落的孩子。不哭也不闹,安静得让人心疼。但这次,他的父亲走过来,然后牵住了他的手。

      眼前是缭绕的云雾,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但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这一生的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执迷、所有的不可言说,都将在这弥漫的雾气中,直抵云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番外:永不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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