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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冤家 选秀的旨意 ...

  •   选秀的旨意尚在宫闱辗转,宫城便先于众人一步知晓。这朱墙瓦壁自有其灵:它记得每一双驻足的靴履;记得每一句说出的私语;记得每一夜窗纸上明灭的烛影……

      衮衮诸公的筹谋策算,它从不宣之于口,却件件收于眼底。

      近来,暗流涌动更甚:外命妇递牌子进宫的次数渐多,绣房的宫女被请去为谁家量体裁衣,御用监的画师案前堆起的名帖也一日厚于一日,连平日门可罗雀的冷僻衙署,都有人提着礼盒在门口徘徊不去……

      而这一切响动与暗影,最终都汇聚向同一处——司礼监。

      此处门庭浅窄,不甚起眼。可就是这么一间不惹人注目的屋子,却像一枚楔子,牢牢钉在必经的隘口上:画册复核要过这里,殿选排期要过这里,秀女入宫后的院落安置也要经此考量。

      于是乎,源源不断的过路钱如溪流汇川般源源不断地涌来。值房的灯,亮得比寻常更久了。

      司礼监的赵公公素来缺一颗仁义之心,从来不认为这有何不对。他晓得这紫禁城不过是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有人做蛛,有人做蝇,有人半道上撞进来,扑腾几下,便给缠住了手脚。

      好处白拿白不拿,若嫌不够,还可略施手段,把那些欲言又止的主儿多敲打几回,让他们自觉把礼再添厚一层。

      禁言连着登了几天的礼单,每日都要多费小半时辰。有回实在忍不住多了句嘴:“师父,有些礼能收吗?”

      他头也不抬:“怎么?收着就是了。”

      赵公公何曾稀罕过这些?他只在意——

      往日,那些人见了他,还要嫌弃地掸一掸衣角。可现在呢,他们把礼单递到他的案头,憋红了脸,咽不下气,却仍要低眉顺眼地唤一声“赵公公”。这其间九曲十八弯的煎熬,真是比任何金银都来得赏心悦目。

      他从来不奢望有人能看得起他。自净身入宫起,他便晓得一件事,阉人在世人眼里,连犬畜都不如。

      谁会在乎他呢?

      世人一口“刑余之人”,便将他贬入了尘埃,仿佛那一刀切掉的,不止是那几两血肉,连一个人的骨气、廉耻、立身的根基,都一并割了去,永远低人一等。

      这些年他掌司礼、批朱折,朝野大小朱墨皆出自他手;可每逢经筵开讲,满堂翰林学士,又有谁肯分半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配?自然不配的!可越是如此,他便越要把每件事都做到滴水不漏,做到让人挑不出半根刺来。

      朝堂之上故作无视他的文武,同僚宴饮拿他作戏谑谈资的官员,奏折内里字字含沙、痛斥阉宦干政的言官……各色人等,他一一接见,不奉茶不起坐,任由他人谄媚。

      人们馈赠的珍玩,他也有算计:东边送来的名家书画,转手便赠给了西边嗜书的郎中;南边孝敬的滋补虎骨,隔日便摆在了北边那位体弱身虚的学士案头。

      珍物从不在他手中久留,可每一件转手出去的东西,都叫收下之人实实在在欠下他一份人情。

      前日,他刚缴了块田黄冻石,从一做皮货生意的富商那儿“请”来的。那富商家底殷实,想送女儿进终,原是想走周交的门路,托了几层,花了不少银子,临了却被一句“归司礼监管”推到对岸。

      赵秉礼早打探过,晓得他手里有块传家的田黄,乃前朝吕学士的旧藏,就话里话外要那石头。富商为了女儿的前程,只得忍痛割爱。

      即便不懂石的也能看出这是好东西,石质细腻,石肉里有云絮状的纹理,特有的“萝卜纹”。

      于此,他早就想好去处——内务府新任的采办司丞姜谦处。

      姜谦此人,刚从工部营缮司调来,位子还没捂热,却占着选秀采买这一关的紧要位置。

      要想在此间做手脚,单靠司礼监一方的手腕还不够,还需要内务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姜谦不贪财不好色,独独有一雅癖。听闻他书斋里供着一块灵璧石,峰峦耸秀,瘦透漏皱。此人恋石成痴,每晚都要拿软布擦拭一遍,谓之“养气”。

      他心下了然,要想通气此人,一块珍石足矣。于是派人递了话,说自己手里有块可遇不可求的好石头,品相极佳,改日亲自送到府上。

      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石头出了岔子。

      田黄石性娇贵,产于南方水田之下,千百年来为水土所养,早已惯于温润之气。一朝离了那片膏腴之地,哪里经得起这般辗转折腾。偏又赶上北风正紧,值房里虽通了地龙,空气却燥得像一把干柴,铜盆里的水不到半日便见底。

      赵秉礼本晓得田黄该如何将养:要搁在湿沙里,时常拿软布蘸了水去擦拭,才能保住那份润泽。

      可这几日他忙着复核公文,便把这事交给了禁言。禁言哪里懂珍石贵重,只当是块寻常摆件,随手纳入锦匣里,便没再动过。

      次日早晨,赵秉礼心念石头,想再赏玩一番。一掀盖子,那田黄冻石的表皮竟生出了树道细密裂纹。若非对光细看,倒也不易察觉。

      他拿拇指在石面上轻轻抚过,那些裂纹在指腹下如道道芒刺,刺得他额角青筋猛跳。

      木已成舟,再把徒弟痛骂一顿也无济于事。他当即差禁言去琉璃厂跑了一趟,把市面上能搜到的寿山石、田黄石都翻一遍,不拘品相,只看是否有一方能勉强顶替。

      禁言在外奔波一整日,回来时两条腿都酸软打颤,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人心凉了半截:别说成色纯粹的田黄冻了,便是拿得出手的寿山石,也早被人搜罗殆尽。

      时近年关,王公百官争相置办馈礼,好石料早已一抢而空。余下的存石不是通体布满绺裂,就是石色浑浊杂驳,更有不少的是以次充好,根本拿不出台面。

      赵秉礼望着那只锦匣,那叫一个骑虎难下。先前已然把话递到跟前,只待择日把东西奉上。若到时候拿不出来,以姜谦的脾性倒不至于翻脸,可那一来一往之间的人情纽带便断了。断了人情倒也无妨,棘手的是采买的那笔悬账还没做平,原本只消姜谦盖个章便能平。如今赏石一事落空,他便要多花许多手脚。

      这石头早不裂晚不裂,偏偏在这关口上裂了,就跟他作对似的。

      又挨过两日,赵秉礼的眼皮又不安分地跳了起来,探究内里,其因有三:

      其一,那块裂了缝的田黄石,弃之可惜,持之难赠,摆着又硌眼添堵,活像请进了一尊瘟神,看着闹心。

      其二,姜谦那人偏生记性好得出奇,昨儿迎面碰见,还笑眯眯来一句,“赵公公珍藏的美石,何时拿来养养眼?”

      其三,他已经整整三天没见着那混世魔王了。

      倒不是惦记,她若不来,他正好清清净净地办他的公事。

      他巴不得她不来。

      深宫周旋二十载,向来只有他摆布旁人、让人吃哑巴亏的份,还有第二个能让他这样子束手无策?旁人的算计筹谋,他看得透、算得准。唯独陆子琅,他根本猜也猜不透。

      上回他拂了她的面子,还搬出所谓“太祖高皇帝钦定礼制”来堵她的嘴,按她的暴脾性,不把值房掀个底朝天都算他祖上积德。

      他原以为不出三日,那丫头必定就杀气腾腾地来算账,于是连着好几日出入司礼监都绕道走,生怕迎面撞上她。有时伏案批着公文,人就对着窗上的冰花出了神,禁言进来添灯油,见师父对着窗棂怔怔,试探道:“师父,今儿世女也不来?”

      赵秉礼的语气尖酸变扭:“不来才好!”

      禁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嘴上说得痛快,心底那点异样却散不去。难得能压她一头,本该是快意的,可这份舒坦之中偏偏有些无从言说的空落。他只以为是自己心思反常,就像那丫头的芦花鸡,日日追着人叨,一朝安分下来,反倒教人疑心它躲在暗处,伺机狠狠下口。

      他自己也分辨不清,心底究竟是盼她现身,还是怕她寻来。

      不过呢,陆子琅并非不想来,实在分身乏术。

      她的书案前摊着一大叠纸,墨迹未干的有,写废了揉成一团的更多。纸团滚到脚踏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几个被碧落儿好奇捡起来展开,张牙舞爪的笔画,浓一道淡一道,像打架似的,让人一个字也辨不出来。

      陆子琅把毛笔夹在指间打转,两颊沾着墨痕,像被人拿笔在脸上画了符。她写起东西来是不要命的,碧落儿端来的午饭搁在案角,从热气腾腾放到彻底凉透,米粒硬成一层薄壳黏在碗壁上。她拿筷子戳了戳,戳不动,便继续埋头写。

      她把这些日偷听来的闲话传闻,东拼西凑、添油加醋地大写一通,一鼓作气全塞进了新稿里。墨迹淋漓处,写得她自己都咧嘴不及。

      行文过半,她把笔一丢,心头陡然浮现一桩更要紧的勾当:明日便是与线人接头的时日。先前老程托人暗递消息,道襄王在边关一切安稳,只是数桩牵扯盐税、朝中构陷的要事需要她在京中打点,到时会有心腹在茶肆与她面晤。

      此事非得出宫不可,这就绕不过司礼监那个阴恻恻的赵秉礼。一想到那张阴森森的白面皮,陆子琅不由得冷哼一声,用力晃晃脑袋,把那人从脑海里甩走。

      坐以待毙可不是她的做派。

      她从案上摸了块早上剩的松瓤鹅油卷,叼在嘴里,抬脚便想往外走。碧落儿在后头追,给她净了面才准她走。

      此番赵秉礼做足了准备,提前让人闩死房门。

      陆子琅轻车熟路而来,推了推门,没推开。恰好看见小顺子抱着一摞册子经过,当即扬声唤住人,拿下巴朝门扬了扬:“锁了?”

      小顺子低头:“世女,是师父吩咐的。今儿要整理机密文书,外人不得入内。”

      陆子琅眉峰一挑:“我和你师父一条贼船上,怎么算外人呢?”

      小顺子左右为难,怕师父从门缝里听见了,回头又该骂他吃里扒外了;也怕世女不高兴,指不定又要闹得天翻地覆。

      不等他搜肠刮肚出两全其美的答案,陆子琅径直走去,抬腿便是一脚,只听只听一声巨响,粗木插销应声而断,门板猛地朝内弹开。

      “当什么缩头乌龟?锁了门就能拦得住我?”

      她大喇喇跨步进去,嘴里还叼着油卷,鹅油在嘴角亮晶晶的。

      赵秉礼正坐在案前,手里还攥着一份没来得及合上的文书,被这一脚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刚想斥哪个不长眼敢踹门,目光扫过来人腰间软鞭,那如瀑如虹的气势登时偃旗息鼓:“世女今日大驾光临,又是要改哪一页起居注?”

      陆子琅不理他话中带刺,脚背一勾把旁边那把椅子拖过来,反身跨坐上去,两只胳膊交叠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淡定看他。

      “不改起居注,我来告假。”

      赵秉礼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心底疑云翻滚。

      一定有诈。

      “告什么假?”

      “出宫啊。”她随手扯了块帕子抹了抹嘴角,“明儿我要出去一趟,提前知会一声,省得你又去太后跟前告黑状,说我跑出去不打招呼。”

      “出宫做什么?”他追问。

      “出宫玩啊。”她歪着头看他,笑得一脸无赖,“怎么,赵公公还要管我玩什么?”

      赵秉礼把十指往桌面上一搁,掌心朝下,死死压着那叠公文,像在压制自己的脾气:“世女不要为难奴才。太后吩咐司礼监每日记载世女起居行踪,但凡您要宫,奴才必须要注明事由。世女要说不出事由,奴才不好落笔,太后娘娘问起来,这个罪责可担不起。”

      “我知道你难做人,所以特意来找你商量啊。”

      陆子琅出乎意料地没有发作,把翘着的椅子放平,两条腿落回地面,甚至还往前欠了欠身,破天荒地摆出一副好商好量的姿态。

      “你仔细想想,以往我出去,何时同你打过招呼?我不让你追,你追都追不上。这回我主动登门,已经给足了你面子。”

      她难得放软了语气:“咱们各退一步,我不为难你,你也别卡我。我明日申时之前必定回来。”

      眼前人浮上一层和悦的神色,这样的态度极具迷惑性。赵秉礼坐在那里看着她,差点就答应了,差点就把那些“规矩”“起居注”“太后娘娘”通通抛到脑后。

      他不能让她走。

      “世女说得轻巧,奴才要是凭一面之词就准许了。日后要是追究起来,奴才难辞其咎,丢官事小,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陆子琅最见不得这等阴阳调子,眉梢一竖:“我都与你保证了申时必定回来,还能出什么岔子!”

      “若是有什么要紧事,不妨先告诉奴才,奴才替世女去办。世女金枝玉叶,外头鱼龙混杂,万一磕了碰了,都是奴才看管不周的大事。您若信得过,奴才派人替您走一趟。”

      “那按照你这话意思,是不让了?”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忽然换了一种声调,从冷硬变成柔软,并往前迈了一步。

      赵秉礼下意识后退半步。

      藏起尖牙,但不意味着不准备咬人。

      这混世魔王哪会真的服软呢?

      “赵公公,我明了你只是奉命行事,太后的话你不敢不听。所以我不想为难你,我是来跟你商量的。你放我出去一趟,我保证不惹事,也不让人发现,绝不让你难做。”

      她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人距离越收越窄。

      “你信我一回,行不行?”

      这声“赵公公”叫得人心里又麻又乱,方才硬撑起来的底气也散了大半,却依旧死死咬着规矩不肯松口。

      “世女,您出宫总得有个理由吧。太后娘娘若问起来,奴才不能答‘世女想出去玩’。”

      “那你写‘世女出宫采买’。”陆子琅接得极快,像是早就等着他松这个口,“我出去买点东西,成不成?”

      “买什么?总得有个由头。”

      “你管我买什么?赵秉礼,你管得也太宽了吧。怎么,你要做我肚子里的蛔虫?”

      “世女不必跟奴才说这些。太后说过……”

      “太后太后,你就知道太后!”

      “那你去叫!叫了何嬷嬷过来,我就说想出宫置办一盒胭脂,难不成姑姥姥还能为了一盒胭脂拘了我?”

      “怎么,难道赵公公也想用?啧啧啧,你那张脸倒是比我费粉,要不我捎一盒回来给你试试?”

      她步步紧逼,赵秉礼慌乱后退,后背重重撞木椅。

      平日里靠着职权、规矩、太后懿旨层层堆砌出来的底气荡然无存,那副拿捏旁人、刻薄刁钻的司礼监公公模样消弭无踪,又变回那个被她逼至墙角、心底发慌的阉人。

      “世女这般近身,于礼不合……”他语不成调,心脏砰砰跳起来。

      她立在面前,两个人间隔不过半步。

      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也不是那种有了权力就肆无忌惮的人,相反,他太精于算计,晓得边界在哪里,更知得眼前这头幼虎随时可能暴起。真撕破脸,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他算得清,却不愿意每一次都输得这么彻底,或许这样的倔强是可怜、愚蠢且牵强的,但一味逆来顺受绝非良策。

      于是把他那冷嘲热讽的天赋十全十美地发挥出来。

      “世女何必呢?奴才是个什么东西,您比谁都清楚。您花这么多功夫跟奴才好商好量,又是软话又是笑脸的,倒叫奴才受宠若惊。可惜这么多口舌,不过是白费力气。”

      他抬眼看着她,那目光里有自嘲,有刻薄,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楚:“世女今儿怎么忽然把奴才当个人了?还真不习惯呢。”

      果然,一旦他不接招,她的那些和悦、诚恳、软声细语便像潮水一样退了,露出底下冷硬的礁石。

      “还在拿你的规矩推三阻四?赵秉礼,看来你是不识抬举!你当我是来求你的?你要是聪明,就别再拦我。”

      说罢,她转身而去。

      ……

      赵秉礼听禁言来报,说世女走了,他心还暗自窃喜,以为这丫头终于消停了。

      不料半个时辰后,禁言又跑进来,神色慌张:“师、师父!不好了!世女要翻墙!”

      他冲到院子里,果然看见陆子琅正骑在司礼监院墙的墙头上,一条腿已经跨过去了。墙头不高,要是栽下来,轻则骨裂躺卧半载,重则伤及脏腑,不是玩笑。

      “世女这是干什么!”赵秉礼的声音尖得能把屋顶震碎,“有什么话,下来再说!”

      陆子琅坐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午后的日头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只看见嘴角往上翘着。

      “赵公公横竖不肯通融,不放我走,那我就不走正门,这不是理所应当?难不成还要我跪下来求你放行?”

      “快下来!”赵秉礼双臂徒劳地张在墙根,脖颈青筋根根暴起,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满心惶急与怒火。

      他围着墙根来回急转:“摔下来怎么办!”

      “摔下来你就给我收尸呗。”

      话说得轻而易举,听者却听得又急又气。陆子琅觉得他这副模样好生有趣,索性把另一条腿也跨过去,整个人坐在墙头上,晃着两条腿,说道:“反正你也不想我活着。你做的桩桩件件不都是要逼死我?正好,我自己跳,省得你担个弑主的罪名。”

      赵秉礼气得浑身发抖,那只指着她的手哆嗦得不停,最后只能攥成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哑声嘶吼道:“世女这是要逼死奴才!”

      “哪儿逼你了?”陆子琅眼里闪过狡黠的冷光,“是你先闭门拒我,不让我进就是心里有鬼。况且我翻墙另找出路又有什么错?这道理三岁娃娃都懂,怎么偏偏赵公公你不懂?”

      赵秉礼被她这套歪理气得头晕,但偏偏反驳不了,她说得对,他确实心虚。

      他冲旁边的禁言嘶声喊:“来人!拿梯子来!”

      禁言慌忙跑开,小顺子也跟了去。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一个悠哉悠哉坐墙上,一个气急败坏站墙下。

      陆子琅看着院子里兵荒马乱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赵公公,司礼监可是大内机要的地方,这里的守卫也太差了吧。我都磨蹭这么久了怎么都没人拦,你是不是该给他们涨涨俸禄?免得他们偷懒怠工了。”

      赵秉礼咬着牙,懒得接她这促狭话。他退了两步,背过身去,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把她的声音从耳朵里甩出去。但她的声音追得比他快:“赵秉礼,你转过身来。”

      “不转。”

      “你转不转?”

      “不转。”

      “那我喊人了,赵公公非礼啦!”

      赵秉礼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粉都快盖不住下面那层气得发白的底色:“世女!”

      “在呢。”她笑眯眯的。

      梯子终于搬来了,徒弟们一左一右扶着,赵秉礼亲自爬了上去。

      堪堪爬到她膝盖高度,陆子琅忽然伸手,屈起指节,正中他的眉心。

      “哎哟!”他疼得手一松,险些连人带梯一同翻到,万幸徒弟们在下方死死扶着。惊魂未定,那张敷了粉的脸涨得通红。

      他的声音又尖又厉:“你到底要干什么!”

      “咱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何必闹得剑拔弩张,多伤感情。”陆子琅鼓着腮帮子,一脸纯良。

      “谁与你是一路人?”赵秉礼偏头避开她的视线,耳尖不受控制地烧得通红,嘴上半点不肯松口。

      她半撑着膝盖,贴过来巴巴望着他:“好公公,你就帮我一回,好不好?”

      赵秉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软腔弄得浑身不自在,不自觉往后仰了仰,想拉开距离,但梯子的空间只有那么宽。

      “你这丫头,”他的声音早不如刚才尖利,“少来这套,离咱家远点说话!”

      “诶?公公躲什么?”她往前又凑了半分。

      “干什么!”他心头一慌,不自觉发虚。

      “我记得你先前冤枉我,定是请了仿人笔迹的能手。我想请此人出山。”

      “不行,世女趁早死了这条心!”

      “哟,我都没和你计较你坑害襄王府。如今不过借人一用,你和我倔个什么劲儿?”陆子琅的笑意收了一收,“必须借给我。”

      “不借。”

      “不借啊?”陆子琅顺势往后一仰,半边身子悬在墙外,轻飘飘一句威胁,“那我就跳下去。”

      他僵在梯上。

      自打认识了她,被磋磨成什么样子了?堂堂司礼监掌印,被一个小丫头骑在头上讨价还价!

      何苦还惯着她?

      “陆子琅!你给我下来!”他半个身子探出梯子,伸手够她,抓了个空。

      “我说了,把人借我。借,我现在就下来。不借……”

      “你先下来,我们再商议……”

      “你先应我。”

      “你这丫头简直蛮不讲理!”

      “你先答应。”

      两个人僵持着,像两只互相抵着角的羊,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世女,你知不知道,你要是真摔了……”

      “所以你不会让我摔。”

      他没有否认。

      “那你先把梯子撤了,我下来。”

      他抬头看她:“什么?”

      “你先撤梯子,”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句话很好玩,“我自己下来。”

      赵秉礼的脸色一变:“你先下来,我再撤。”

      “你先撤。”

      “你先下。”

      “你先……”

      “够了,奴才先撤。世女要是说话不算话……”

      “说话不算话的是你,”她歪头,把他的话轻飘飘地推回去,“你答应我的事,哪一件做到了?”

      就在这时,陆子琅本想往前一探、假意再逼一逼。奈何墙头上苔藓比她想象的滑得多。她的手往下一撑,打了个滑,整个人直直往下栽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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